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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這人竟然給我退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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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離開一江風月,馮楚英的眉頭都沒展開過。

尺玉表現得太過坦蕩了,表面上似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大約是出自女子的直覺,她總覺得尺玉這個人還是像隱藏在迷霧之中一般。

但她既得了承諾,又知曉了八屍林這種秘密,無論如何,尺玉表面上是非常和善的,她總不好撕破臉拿刀逼問,更何況,她也沒有任何證據。

不過她倒是註意到千金谷那兩人,在聽完有關扶桑露的消息之後,情緒都有幾分古怪。

“那個扶桑露……你們很急?”

既然是解百毒的,想來是千金谷接到了棘手的病患什麽的。

雲無心:“急。”

宋淩:“還行。”

兩人同時開口,答案卻不一樣,說完兩人互相瞪了一眼。

馮楚英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慢吞吞道:“我本來想說,馮家在嶺南世代經營,十萬大山裏雖然大多是蠻荒叢林,但大多部族與馮家還是有來往的,若你們比較著急,我可以托人幫你們打聽一番。”

宋淩果斷改口:“急。”

馮楚英沒忍住,唇角牽出一個不甚明顯的弧度,轉過輪椅走了。

一江風月之外就是江水浩湯,馮楚英沒上馬車,反而軲轆著輪椅順著沿江大道往前走。

沿江大道由青石鋪就,一眼望去十分平坦,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青石表面有細微的凹凸,輪椅走在上面其實並不輕松。

宋淩主動上前接過輪椅:“小王爺是要去什麽地方嗎?”

馮楚英先前拒絕了尹竹月推輪椅,這會兒卻十分自然地收了手,閑閑靠在椅背上,任由宋淩推著她走。

“前頭江邊有個公主祠,咱們去祭拜一下。”

宋淩一楞:“公主祠?”

“嗯,就是荊國公主,二十多年前,公主曾經來容城剿過匪,受她恩惠的人很多,那時候她才十六七歲吧,後來她去戍守西京道,並且在宗廟中立下血誓終身不嫁,容城百姓深受感動,便在江邊為她立了生祠。再後來——”

馮楚英嘆了口氣:“後來公主戰死,連遺骨都葬在了西京道。那時候嶺南局勢也不好,海寇聽聞西京道大敗,朝廷有意南遷,個個都發了狂一般,馮家……”

馮家就是在那時,損失了幾乎所有的男人。

馮家女人當時在馮老太君的帶領下披甲上船,卻被人攔在了這入海口,僵持了一天一夜,無數嶺南百姓聚集在公主祠旁,請出了公主小像,這才使得馮家女人順利上船。

“嶺南男尊女卑,世代如此,荊國公主於我馮家有恩,奶奶年年都要來這裏給公主上柱香,今日既然咱們路過這裏,也沒有不去的道理。”馮楚英提起荊國公主的時候心情有些覆雜。

武安侯宋淩是荊國公主的兒子這件事不是秘密,宋淩作為一個名義上的私生子,父親還是個和尚,本應為世人所唾棄,但如今卻功勳滿身,受到百姓的敬仰,更被皇帝親口認回皇族,這中間宋淩本身的才德貢獻占了一半,另一半,便歸功於荊國公主。

而如果當年沒退婚……那這荊國公主,便是馮楚英貨真價值的婆婆。

荊國公主五官生得明艷大氣,塑像的人頗有幾分功力,雕像與公主本人頗有幾分神似。

馮楚英恭敬上了香,馮豆豆和尹竹月更是面容嚴肅地認真磕了三個頭。

宋淩望著塑像那張有些熟悉的臉,思緒也是一時紛繁。

馮楚英見他遲遲不下跪,忍不住道:“我知道你們江湖人規矩多,什麽上不跪天下不跪地的,但荊國公主是國士,難道她還受不起你一拜嗎?”

宋淩:……

我不是我沒有大舅哥你又瞎說。

旁邊雲無心看得好笑,忙一個頭磕下去,擋住了嘴角實在沒忍住的笑。

馮楚英又道:“你看看雲谷主,難道你那膝蓋比雲谷主還要尊貴?”

宋淩:……

他被罵得沒了脾氣,又看旁邊雲無心磕個頭磕得爬不起來,生怕一爬起來就要暴露自己在偷笑的事實,一股氣憋在心裏。

沒話說,老老實實拈了三炷香,點燃,恭恭敬敬給他親愛的老娘上了香,磕了頭。

馮楚英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像話,要記住,沒有國哪有家,你們這些江湖人,之所以能夠過上如今這種閑雲野鶴的日子,那是千千萬萬個將士用生命換來的,我不管你們有多大的能力,但在荊國公主這樣的國士先烈面前,都應該存有一份感激之心。”

宋淩:……

老娘,你要是活著,跟我這大舅哥肯定能處得很好。

雲無心:“受教了,我對荊國公主一向是很敬重的。”

馮楚英瞥了一言不發的宋淩一眼:“雲谷主襟懷遠大,自然與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人不同。”

宋淩:……?

雲無心:“小王爺謬讚。”

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人宋淩本人:……

你媽的雲無心,存心的是不是?

馮楚英也不是真的跟宋淩計較,只是剛才宋淩非常不禮貌地盯著公主塑像看了很久,腳底下動也不動,既不上香也不磕頭,看得人生氣。

這麽想著,她也忍不住仰起頭,看向公主的面容。

看了片刻,她突然渾身汗毛一炸,下意識又扭頭去看宋淩。

宋淩這會兒上完香,同樣仰頭看公主塑像,有明亮的光線透過公主祠的雕花窗戶照在他的臉上,把他本就精致的眉眼勾勒得如畫一般。

馮楚英猛然醒悟,為什麽第一次見面,她就覺得這人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答案就在眼前,他的五官臉型,都和荊國公主太像了。

只是他一雙丹鳳眼太過招搖,一眼看過去總讓人忽略了其他部分,而荊國公主卻是一雙杏眼,大概是因為負責塑像的那位只見過十六七歲的公主,因而這塑像的面容也格外年輕,於是一雙杏眼就顯得格外明艷出彩,導致她從前沒往這上面想過。

其餘幾人都沒註意到,馮楚英眼睜睜看著那人眉眼一彎,沖塑像笑了笑,而後扭頭打算離開。

那個笑——怎麽說呢?

不等她想到合適的註解,宋淩的目光已經落到了她這邊。

“咳,既然祭拜完了,那就走吧,天色也不早了,這裏回城還挺遠的。”

宋淩卻忽然道:“小王爺先走一步,我和雲谷主還有些事,就不與你們同路了。”

馮楚英遲疑了一下,沒說什麽。

幾人就地告辭,馮豆豆將馮楚英抱上馬車,宋淩二人目送著她們的馬車離開,這才長出一口氣。

“我們有什麽事?”

雲無心問他。

宋淩一笑:“當然有事啊,你跟我來。”

宋淩鬼鬼祟祟地七繞八繞,繞到了一處高大的青磚墻外。

雲無心不解:“你要幹嘛?”

“你聞聞,什麽味兒?”

雲無心當真聞了聞:“嗯,桃花。”

“這就對了,裏頭是一江風月的桃林。”

一江風月占地面積極大,繞了這麽一大圈,也不過是從前面繞到了後院。

雲無心警惕地看著他:“你想幹嘛?”

宋淩輕松一躍,攀上墻頭:“還能幹嘛,采花啊!”

雲無心:“……不是你等等?采花這種事不應該晚上嗎?我草安之你冷靜,咱可以花錢進去光明正大地……你媽的你等等我,我爬不上去啊!”

他在底下急得跳腳,又擔心周圍有人路過,一時恨不得撕塊衣襟把臉擋起來。

沒一會兒,雲無心眼前一黑,宋淩從天而降,懷裏抱著一大捧開得正艷的桃花。

雲無心的目光緩緩呆滯:“……你……真采花……啊?”

宋淩沒明白他這個呆滯的眼神想表達什麽,急吼吼地推著人走:“快走快走,被人發現了就尷尬了。”

雲無心深吸一口氣:……

好的,讓我們忘掉剛才自己腦子裏都過了些什麽少兒不宜的畫面。

宋淩一邊大步往公主祠走,一邊喋喋不休:“你不知道,我娘這個人呢,別看被人吹得跟神仙似得,其實內心特天真,特小女孩。我很小的時候,三四歲吧,她帶我去河邊練功,就站在河水裏紮馬步什麽的,然後自己在一旁摘花,摘一大捧,自己抱不下,還得我幫她抱。最過分的是還往我腦袋上插。”

“後來她臨走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以後讓我有空就去看她,別的什麽都不用帶,就帶捧花,越漂亮越好。

結果呢,她非要葬在那個荒山上,不是我吹,方圓十裏,能找著像樣的花我就不跟她姓宋,回回去看她,我都得跑大老遠,有時候是從大戶人家園子裏順,有時候就草原上隨便摘點野花湊合湊合,也不知道她有沒有生我的氣。”

“這容城花多,剛才我還想著她在這可享福了,要啥花沒有,結果我看了一圈,各種味道的香一大堆,花只有兩束,還是金箔做的,我估計她得氣死,她這人最討厭別人拿假的糊弄她了,這桃花真好看,待會兒咱們把那金箔假花給扔了,插上這個。”

雲無心恍然,難怪剛剛見宋淩的表情一直有點古怪。

公主祠裏還是沒人,宋淩大搖大擺地進去,把那兩把金箔假花隨手薅出來扔在一旁,把那一大捧新鮮桃花拆成兩束,插進瓶子裏之後又整了整,順手理了理枝條,好歹弄出個造型來,滿意地拍了拍手,後退一步欣賞一番,自覺手藝卓絕。

一屁股往蒲團上一坐,打算跟他老娘嘮會兒嗑。

“娘,好久沒去看你了,對不住啊!”

他離開西京道之後就再沒回去過,一方面是身體原因,另一方面,便是身份原因,他和皇帝關系再好,總歸有些事上也要避嫌。

“沒想到在這還能見到您,我真高興,您混得比我好多了,那什麽,再過幾年,萬一我也過去了,您可得罩著我點。”

旁邊雲無心一聽就沈下臉,猛地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閉嘴,說點好聽的行不行。”

“行行行,”宋淩摸了摸後腦勺,又笑,“介紹一下,這傻逼是我兄弟,他叫雲無心,他說他一定會治好我,不讓我跟您團聚。”

雲無心斜眼睨他,又對著公主塑像恭恭敬敬一抱拳:“公主,我一定、一定不會讓他死的,您放心。”

宋淩伸手在他肩頭擂了一拳:“不用那麽正經,我們家祖傳的死生看淡,不服就幹,你看我太姥爺,外面也吹得神乎其神的吧,其實他死前就光顧著惦記那年的醉蟹吃不上了。”

“哦對了,娘,剛才那個坐輪椅的我也得跟您介紹一下,那是,您兒媳婦的哥哥。”

“哎好吧,騙您的,媳婦兒沒娶上,這不是出了一點意外麽……那您也別遺憾,不是都說婆媳關系很可怕嘛,我給您省心了不是?

不過我大舅哥還挺可愛的,值得認識一下。他叫馮榕海,字晏之,還是個小孩兒呢,比我小得多,人挺好的,哦您也看到了,是您的忠實小迷弟,剛還把我訓了一頓,嘿嘿。”

“西京道也太平了,但是打完仗,走得急,也沒去跟您說一聲,您自己大約也能看見,那邊以後就不用咱們母子操心了,您要不要費點心,保佑保佑我這大舅哥吧!挺好一小孩兒,也挺不容易的,才二十歲,哎,咱打個商量,要不您幫幫忙,讓他能站起來。”

他皺著眉頭掰手指:“這也不夠啊,這嶺南我總感覺水深得很,您再幫幫忙,別讓那些什麽南海盟西海盟的搞事兒,最好誰想搞事你就讓誰得花柳病,我就不信得了花柳病還能有臉出來搞事對不對?”

“還有啊,雖然我跟小皇帝關系好,但是畢竟皇帝這個職業比較地特殊,您還得再保佑保佑,今年秋天我這大舅哥就得進京了,異姓王什麽的,聽起來就沒有好下場,您要不托個夢給皇帝,就說我大舅哥是海龍王轉世,千萬別在他身上動腦筋……”

“我求你快閉嘴把!”

雲無心聽不下去了,從後面伸過一只手捂住了宋淩的嘴巴:“你自己聽聽,說你貪得無厭都算是誇你。”

宋淩十分難以置信:“我跟我親媽多提點要求咋了嗎?她就我一個親兒子,不幫著我點兒還能幫誰?”

雲無心恨鐵不成鋼:“你不覺得你對你這大舅哥關心得過分了嗎?”

宋淩擰眉想了一下:“好像是的,不過你想,馮楚英不在了,我作為未婚夫——好吧,前未婚夫,替她照顧一下哥哥,不是應該的嗎?”

雲無心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

宋淩繼續絮絮叨叨,絲毫沒有發現,就在一墻之隔,馮楚英窩在馮豆豆的懷裏,大睜著眼睛,一只手無意識地攥著馮豆豆的衣袖。

“少主。”馮豆豆用氣音在她耳邊叫她。

“走不走哇?再不走就要被發現了。”馮豆豆手有些抖,不是因為抱不動馮楚英,而是因為剛剛聽到的那些話。

方才走到半路,馮楚英突然說自己有東西落在公主祠了,便回來拿,結果遠遠看見了雲無心的馬車,馮楚英不知道怎麽想的,讓尹竹月留在馬車裏,叫馮豆豆抱著她悄悄過去。

她原本只是懷疑宋淩的身份,心裏隱隱有些猜測,想著來碰碰運氣,結果沒想到剛好聽見宋淩在那絮絮叨叨“保佑保佑我這大舅哥吧”。

就……

心情很覆雜。

“走。”馮楚英回過神來,小聲道。

“哎。”

馮豆豆輕聲應了一聲,足下帶風,輕飄飄地幾步掠了出去,轉眼就是數十丈遠,兩人齊齊松了口氣。

馮豆豆抱著她往馬車那邊慢慢走,沒忍住:“少主,林安真是宋大將軍啊?”

馮楚英咬牙:“八成是,我就說他是個大騙子。”

“不是說宋大將軍武功很好的嗎?他剛才竟然沒發現我哎!”

“是你功夫太好了。”馮楚英無意識地答道,心裏還在想宋淩。

想他笑起來不太正經的樣子,想他小心翼翼摸後院大公雞的樣子,想他偶爾流露出土氣的樣子,想他——

將她和輪椅整個兒抱在懷中的樣子。

然後又想到那些她自己編的話本子,那些俗套又膩味的風花雪月。

當把宋淩的臉安上去之後,好像……

竟然也不覺得俗套又膩味了。

就——等一下——

這人竟然把我退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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