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你想不想看我妹妹的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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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楚英氣憤了一夜。

然後陷入了無限羞恥之中。

“我妹妹她從小仰慕大英雄,能追隨大將軍上戰場,是她的福分。”

“侯爺舍不得離開楚英,便將她的遺骨安置在了為自己準備的棺槨之中,只盼生未能同衾,死後能夠同穴。”

……

字字句句,言猶在耳。

馮楚英心想算了,要不就跟奶奶說說改變計劃吧,那什麽藥也別停了,讓我當一輩子坐在輪椅上的小王爺吧誰都別攔著我。

晨起,馮楚英頂著堪比圓圓的倆大黑眼圈,夢游似得伸手拉開床簾,嚇得尖叫一聲。

馮豆豆盤膝坐在她床邊,一雙眼睛烏溜溜地盯著她,充滿了求知欲。

馮楚英伸手把她捏成小雞嘴:“閉嘴,抱我去洗漱。”

“寧安真的是胡爺嗚嗚嗚嗚嗚”

馮楚英嘆口氣放開她:“你是沒睡還是醒早了?”

馮豆豆揉了揉被捏紅的腮幫子:“沒睡嘿嘿,少主哇,既然林安就是侯爺,那咱們要不求他幫幫忙吧!您也不能老坐輪椅上,還有那藥也該停了,多傷身啊!”

馮楚英斜眼睨他:“怎麽?見侯爺長得好看想嫁過去當填房了?先說好啊,你嫁可以,我不嫁,到時候他再娶個正牌主母,你就等著被人收拾吧!”

她編話本子的職業病又犯了:“你看啊,他要明媒正娶的,那肯定得是個大家閨秀,宅鬥功力十級選手,扮柔弱裝可憐渾然天成,再看你,功夫又好,力氣又大,人家隨便使點手段,啥鍋都能賴你頭上,到時候你百口莫辯,被林安捆起來扔柴房,每頓只給吃一個饅頭。而你家少主我遠在嶺南,想幫也幫不了你啊!”

馮豆豆翻了個白眼:“我——”

“哦對了,倒也不是沒有辦法,反正你功夫好,要不然就一不做二不休,先殺了他那個搞事的夫人,再一刀砍了他本人,然後換身夜行衣,哦對了,我可以把府裏最聰明的那匹千裏馬給你當陪嫁,到時候你就騎上馬,跑回嶺南來,有我在誰也拿你沒辦法。”

馮豆豆翻了個白眼:“少主,書齋老板前日剛寫信過來,這個月的新本子該交了,我看您此刻文思如泉湧,選日不如撞日,您今日就把稿子交了吧!”

馮楚英這會兒就聽不得話本子三個字,聞言立刻炸毛:“寫什麽話本子!誰寫話本子了!不寫了!斷更!坑了!我要去餵圓圓了,再見!”

說罷吭哧吭哧軲轆著輪椅就往外逃。

當初她編話本子,一來是為了掩人耳目,讓所有人都知道馮家小姐去了西京道,這樣也好讓她這個贗品馮榕海出現得更自然一些,之後則是想著這嶺南勢力錯綜覆雜,又山高皇帝遠的,消息滯塞得很,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扯上宋大將軍的虎皮來當幌子。

這三來嘛,她打小就愛看話本子,從小立志長大要從事話本子創作,為此被她親娘,就是熱愛雞毛撣子的馮二夫人,揍了無數回。

好不容易有這麽個機會,她就一發不可收拾了,披著馬甲寫自己的同人,只要跨過最開始心裏那道羞恥的關隘,往後就是一往無前的痛快。

但誰也沒想到,宋淩大將軍這位端莊持重、看起來要在汴京坐鎮一輩子的國之柱石,他竟然長腳跑了!

還跑這麽遠!跑到容城!

還聽了許多話本子!

自己還把話本子的情節給說到了他本人面前!

馮楚英一想到這些就捂著額頭緩緩窒息。

就連圓圓沖上來抱她大腿都沒顧得上有什麽反應。

說起來圓圓不愧是她哥和她嫂子撿來的熊孩子,好好一個百八十斤的猛獸,一爪子就能拍裂小腿粗的竹子,卻偏偏跟誰都親,腦瓜子聰明得不行,見到馮管家就伸手要吃的,見到馮老太君就乖巧主動給當坐墊當抱枕,見到尹竹月就哼哼唧唧撒嬌打滾假裝自己是個三百斤的孩子。

就連見到向來沒有小動物緣的馮楚英,除了一開始粗暴了一些,之後竟也能蹭過來用它毛茸茸的大腦袋拱馮楚英的腿。

哦對了,在馮老太君的堅持下,圓圓被賜姓馮,這花熊現在有名有姓了,叫做馮圓圓。

馮楚英覺得以老太君這個寵愛勁兒,指不定過兩年這靖海王府的小王爺就是它了。

此後一連幾日都沒見到雲無心和宋淩,馮楚英一方面暗暗慶幸,一方面又有些說不清的失落。

她知道奶奶肯定早就知曉了宋淩的身份,但既然不告訴她,顯然是有一些緣由的,馮楚英從小被哥哥慣得無法無天,也唯有在奶奶面前不敢造次,是以又不敢明著去問馮老太君宋淩的事。

唯一能說上話的馮豆豆根本沒法聊,一開口對方就開始幻想怎麽把自家少主打包送給宋大將軍。

馮楚英只能憋了一肚子古怪的情緒去準備祭月大會的事。

祭月大會早些年的時候,是很純粹的祭典活動,由馮家人主持,帶著一群世家大族還有林子裏跑出來的土王們一起拜拜月亮拜拜大海,唱一唱晦澀難懂的祭辭,完事兒一群人轉圈圈繞著火堆跳跳舞找找對象。

但馮榕海接手之後,敏銳地從這祭典中發現了另一種可能性。

叢林裏出來的部族會借著祭典來換取一些布匹和器皿,但他們沒有錢,因為錢幣在叢林裏是無法流通的,他們只有各種獸皮、果幹、藥材可以拿來交換。

然而這種交換效率太低了,一方面,參與祭典的大多是貴族,他們並不缺少這些東西,另一方面,貴族真正需要的東西,這些土王部落並不清楚。

比如說前些年,有一個土王從林子裏帶出來許多古怪的根莖,說是一種食物,想跟人交換一些布匹,但是問遍了幾乎所有人,都沒人願意要,有人嘗試著按照對方的說法煮熟了吃,卻又苦又澀難以下咽,以為這幫從林子裏鉆出來的土人在耍自己,差點打起來,恰好有一貴族帶了一名醫者同行,醫者一看大驚失色,說那根莖曬幹之後磨成粉,便是千金難求的金瘡藥粉裏的一味主藥。

商戶地位在中原向來偏低,在嶺南也一樣,大多是貴族或者江湖門派的附屬家族,馮榕海籌謀了兩年,與世家大族鬥智鬥勇,扶持了好些個諸如尹家這般的商戶大族,他們不依附於貴族的權勢,也不依附於江湖的武力,僅僅只依靠商戶之中通行的合同契約,便能保證買賣的暢行無阻。

之後,每年的祭月大會,都成了嶺南商戶重新布局的日子,將商戶納入祭月大會,馮榕海除了主持祭祀之外,更要主持商戶的拍賣。

拍賣的不是器物,而是各個行當接下來一年的經營權。

把城裏的工業制品賣進林子裏,再把林子裏的皮毛藥材賣到城市裏,誰做源頭,誰做加工,誰做分銷,誰做零售……

馮家坐鎮,白紙黑字明明白白,這才構成了嶺南商圈這些年的繁華。

當然,有規矩,自然就有章程,每年祭月大會之前,總會有商戶想方設法地摸到靖海王府來套近乎,哪怕打聽點消息也好,馮榕海對此並不禁止,反而促使各個商戶或以行當、或以地域,劃分成各個商會,由商會派出代表,來提前會面商榷。

隨著連年的發展,商會規模越來越大,林子的土人們胃口也被養肥了,有一部分聰明的,甚至學會了官話,自己做起了買賣,最初兩年在祭月大會那三天就能搞定的行當拍賣,現在時間根本就不夠,所以很多事情幹脆就挪到了祭月大會之前來做。

馮楚英昏天黑地地忙了兩天,看了無數面泛油光的商戶臉,心裏煩躁得要死,一時心想哥哥留下的什麽爛攤子,從前整天跟自己吹什麽“商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暗合天道,嶺南想要繁榮,就必須得給商戶應有的地位和空間”,他不虧心麽?

一時又想,哎幸好還有點事情忙,這要是沒事做天天窩家裏,還不得天天琢磨宋淩退婚那點事兒,不是把自己羞臊至死就是把自己氣死,所以果然說女人還是得有點事業幹幹才好哇!

一旁筆走龍蛇把賬本翻得嘩嘩響的尹竹月深以為然。

她本就是商戶之女,對這些買賣的事情很是熟悉,看報價,算成本,盤利潤,都是一把好手。

一直到某日傍晚,馮楚英披著傍晚的霞光回靖海王府,在園子裏遇上了正在餵魚的宋淩。

馮楚英一時楞住,心想,哎這也不能怪我白天覺得那些人個個滿臉油光面目可憎的呀,實在是珠玉在前,有對比才有差距。

池子裏的“宰相們”在宋淩手底下乖巧得很,宋淩拿饅頭碎屑餵也吃得開心,還主動探出大腦殼給宋淩摸。

尹竹月還有幾本賬簿沒核算完,說了一聲自己先回去接著算,囑咐馮豆豆照顧好小王爺,結果她前腳剛走,沈迷宋大將軍顏值難以自拔的小王爺就發現馮豆豆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家夥兩步躥上了房頂,像只貓一樣溜去了馮圓圓的院子。

宋淩疑惑地擡了擡頭,剛才好像聽見了破空之聲,難不成是有刺客潛進來了?不過看小王爺淡定的模樣,或許是靖海王府的高手?

那這靖海王府還真是藏龍臥虎,只可惜自己中毒之後身手大不如從前,丹田之內空空蕩蕩,就連習自少林的硬派內功也沒扛著那破毒的侵蝕。

好在還有幾分拳腳,便當個花架子唬唬人還是可以的。

馮楚英看著這人,先前糾結了幾天的尷尬羞恥不知怎的,一瞬間就沒了蹤影。

這人沖她齜牙一笑:“雲無心在給老夫人針灸,馮管家給了我一包饅頭屑,這群魚真可愛啊!”

馮楚英心想,可愛個鬼,一個個就愛拿大尾巴往我臉上掀水花,要不是怕哥哥生氣,早把它們全燉了,今天紅燒明天清蒸,後天酸菜大後天水煮,我能吃上半個月不重樣的。

“嗯,它們很有靈性。”馮楚英咬著牙違心誇讚。

宋淩把手裏剩下的面包屑全丟進去,馮楚英忍不住嘀咕:“都肥成什麽樣了還餵,白瞎糧食。”

宋淩沒聽清,疑惑擡起頭道:“小王爺您說什麽?”

馮楚英望著他略微露出一絲茫然,因而顯得格外好欺負的一張臉,脫口而出道:“你要不要去我、妹妹的衣冠冢看看?”

“啊?”

“算了——”

“好的。”宋淩肅然起身,深深一揖,“謝小王爺成全。”

馮楚英:……

我怎麽就管不住我這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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