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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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直隸的暴亂被快刀斬亂麻地鎮壓下去, 陸相晟上書請求不要再深究。研武堂第二把鎮寇斬馬劍到達山西, 不容置疑。

陸家兄弟把鎮寇斬馬劍供在母親靈位前。

陸相景不回去了,要與兄長同進同退。家產有舅父打理,但說來說去都是身外之物。

“娘教導過,男兒來世間一趟,理所應當建功立業, 決不可囿於細枝末節。既然兄長鎮守邊關, 我理所應當追隨。”

陸相晟伸手按住陸相景的背, 千言萬語湧在喉嚨, 終於什麽都沒說出來。

拜過母親, 陸相晟和陸相景起身,給權城深深一揖:“多謝權道長。”

權城嚇一跳:“不用這樣,不用這樣。”

陸相晟伸手握住權城的胳膊:“我們兄弟倆沒用,多謝權道長操持。”

怪力亂神其實都是做給活人看的。陸相晟昏倒陸相景年少, 那幾天全靠權道長,裏裏外外照料。

陸相晟披麻戴孝握著權城的胳膊。他手勁兒大, 握得權城眉頭一跳。權城嘆口氣, 拍拍陸相晟。

“令堂有你們兄弟倆,她很自豪。”

研武堂第二把鎮寇斬馬劍居然是陸相晟的, 這一點曾芝龍著實沒想到。第一把是白敬的,曾芝龍很服氣。第二把是陸相晟的,曾芝龍用手指摸摸下巴。現在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北邊防線比較重要, 所以一共有兩把了,雖然他以為是宗政鳶。李瞎子目前根本沒明白海面更重要,這麽說必須幹一票大的,讓李瞎子嘗一口海面生意的甜頭。鎮寇斬馬劍北邊兩把了,南邊怎麽說也該輪上一把。

曾芝龍拄著插在桌上的佩劍想心事,一只靴子蹬在桌邊兒上。陳春耘在一邊坐著,笑意如春風拂人,心裏啐他:就你還想要鎮寇斬馬劍。長長的會議桌子兩側,坐滿了各種色兒的軍官們。

呂宋港暴發梅毒,曾芝龍沒敢在呂宋港多呆。他聲明誰要染上臟病就閹了誰,但是對手下這一幫玩意兒實在不信任,管得住褲腰帶才奇怪。曾芝龍狂轟呂宋港把葡萄牙貨船全給轟了,出於愧疚把那幫被西班牙軍隊囚禁的葡萄牙士兵給放了出來。閩商會長林木水平時自吹自擂自己跟十八芝的人如何如何熟,其實就是拐彎兒認識個碼頭裝卸的,所以也沒什麽人相信。這一下,迎面照臉直接見到了海妖。

林木水淚水連連,說不出話。

曾芝龍委以重任,他懷疑林木水是不是沒聽懂。林木水張著嘴大哭:“您放心!”

陳春耘捂臉。

曾芝龍的船隊南下,到了勃泥,召開多國會議,陳春耘如沐春風地主持。他的笑意斯文優雅,他背後福建海防軍戰船的炮塔正瞄著這裏。

他身邊的曾芝龍佩劍正插在桌上。

曾芝龍深感陳春耘好使,能兼任賬房與通譯,還是攝政王的喉舌耳目,能代天子言。誰也精不過陳春耘,於貿易一事上,陳春耘拿著鐵耙子刮血肉,一耙子下去見骨。

再怎麽斯文優雅讀聖賢書,骨子裏到底是個商人,這特麽是祖傳的看家本事。曾芝龍十分欣賞。

清遠艦送來研武堂邸報,曾芝龍吹個口哨。開平衛打起來了,陸相晟得了第二把鎮寇斬馬劍。

海妖給南洋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商隊海寇送名帖,在勃泥王宮召開貿易調停。這麽多年被海妖追著搶,很少有人真的見過海妖。勃泥王嚇得把三寶太監的碑豎在王宮外面,“通商修好”四個大字被重新鑿過一遍,十分醒目。

陳春耘擔憂貿貿然下名帖估計沒人會搭理,曾芝龍只回他一聲笑。

調停當天,勃泥港口停著的船只連帆遮海,各色旗幟飄飄揚揚。冤家對頭海商海盜的船並排停著,千古奇景。

不得不來。海妖,這個所有人心裏最驚悚的咒語,突然一天成為具象。風傳海妖美貌舉世無雙,又風傳海妖生吃人心喝人血,是個怪物。

不管是不是怪物,海妖在海面上的屠殺從來沒少。如果血液不曾散去,南洋如今應該是紅的。

五顏六色的人坐在勃泥王宮中,不尷不尬,大眼瞪小眼。他們很多人也是第一次見著對方,雖然再次之前他們已經互相殺得不共戴天。海盜和海軍區別不算大,都一樣。來參加調停的葡萄牙軍官是澳門總督博尼法西奧,一直跟遠在北京的弗拉維爾保持通信,所以心裏還算踏實。大晏的意思八成是遠交近攻,在泰西拉攏一個。弗拉維爾經過不懈折騰,終於在攝政王面前掛了號,拉攏的對象很可能選葡萄牙。

如果海妖重諾,願意用貿易利潤來賠償四艘貨船的損失,無疑是個好機會。博尼法西奧懶得理對面的西班牙人,眼睛看宮殿頂。葡萄牙國內全民備戰,玩命交稅就是為了跟西班牙一戰。弗拉維爾在信中說大晏正在跟建州開“立國之戰”,那麽葡萄牙也是一樣的。沒有戰鬥力,拿什麽立國。

大廳內一直有低低的嘈雜的低語,直到外面的走廊響起腳步聲,一堆麻雀瞬間安靜。大晏官員不穿這種帶跟的硬底靴子,所有人精在一瞬間都明白即將走來的是誰,頃刻恐懼抽走了空氣。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下一刻門扉被一腳蹬開,陽光澎湃湧入,室內暴起的風一卷,光與影紛亂狂舞,一場盛大的歡迎儀式熱烈開幕又迅速落幕。

那人站在華麗的門外,一對美得戰栗的眼睛看著他們,他們終於見到了他——

海面上的王,似笑非笑。

海妖沒打算跟他們廢話,海妖身後有個貨真價實的大晏官員,符合標準印象,斯文,不強壯,微笑。大家很快就會明白這個年輕官員並不是他看上去那麽好糊弄,被他咬上,連皮帶肉。

曾芝龍對商榷很不在行,他在想自己的事。陳春耘得知開平衛開戰,一時之間有諸多感慨。他平時並不愛說陛下殿下之事,認為那樣不敬。但開平衛開戰,他突然滔滔不絕,講他第一次從廣東進京,見到了攝政王,如何英武如天人。他那時候跪在攝政王面前,心心念念就是出海,持節替大晏開一條海路出來,互惠互利,互通有無。

陳春耘讚揚攝政王謀定後動的深沈與多智,講了建州圍城時攝政王的決斷。可惜曾芝龍不懂商王武丁三年不言和楚莊王一鳴驚人的典故,心想幸虧不是李瞎子最窩囊的時候進京的,如果正撞上那時候,自己八成轉身就走,不會多看這位王一眼。

李奉恕,就該是帝國權力的巔峰,曾芝龍才願意虔誠仰望。

既然開戰,那麽最需要的就是錢。曾芝龍非常願意用銀子的海浪砸一下李瞎子。陳春耘憂慮這麽多白銀突然走公賬會對大晏有沖擊。曾芝龍一聳肩:這就不關我的事兒了。要不,就用金子砸李瞎子?

陳春耘的耳朵濾掉曾芝龍一切不敬言論。

那就金子。海妖微笑著,舔舔牙。

南京錦衣衛護送陸相景北上右玉返回,一進南京看見一輛馬車。馬車旁邊站著北京錦衣衛指揮使司謙,正扶著一個穿著黑色大氅的人下馬車。南京錦衣衛指揮使站在後面,微微垂頭。

那黑衣大氅徑直往裏走,一個錦衣衛眼尖,隱約見到這個被兜帽遮住臉的人戴了一副皮手套。皮質光滑堅硬,仿佛鐵鑄。

司謙恭恭敬敬跟在後面,南京的錦衣衛們心裏肅然,這位什麽來頭?

南京錦衣衛指揮使蕭珃跟著司謙,所有錦衣衛站著,大氣不敢出。

那人上首坐著,司謙蕭珃一左一右站在堂下。司謙低聲道:“王都事,這位是南京錦衣衛指揮使蕭珃。”

兜帽遮著臉,那人絲毫未動。

蕭珃膽戰心驚:“上官從北京來問罪,卑職不能推辭。這一次事情實在荒唐,堂堂當朝大員被暴民抄家,卑職事先毫無察覺,難辭其咎。”

北京來人依舊沒動。

蕭珃慌慌張張看司謙,司謙垂下眼睛。蕭珃視線落到那一雙皮手套上。太像鐵鑄的了,鋒利無比的兩只手,隨時絞殺血肉。

蕭珃撩衣跪下:“上官責罰,卑職絕無怨言。”

司謙暗嘆,問道:“蕭指揮可還記得太祖為何立錦衣衛?”

蕭珃心裏苦笑,回答:“錦衣衛仗巡衛儀仗,一應盜賊奸佞,錦衣衛密緝逮捕,直上天聽。”

司謙不再言語。蕭珃把心一橫:“上官,南京錦衣衛現員三十人,留守司一定要裁撤我們,說錦衣衛禍國殃民為非作歹。卑職不服,可又有什麽辦法?”

“誰說要裁撤你們。”

攝政王身邊來人終於說話了。蕭珃心裏一瘆,深而藏的嗓音餘音繚繞,靜水下奔騰殺機。那人撩開兜帽,秀骨颯爽天成,顧盼清瑩澄澈。

蕭珃看著他一楞,司謙咳嗽一聲,蕭珃回神:“王……王都事。”

王都事微微一笑:“沒用才會裁撤。你現在,能告訴攝政王殿下什麽?”

蕭珃看司謙,司謙還不看他。衛所被清洗怕了,錦衣衛指揮使都得是家世數得上的才能領職,但蕭珃家世真的不咋樣,他跟司謙一個情況,前面的人死光了。

蕭珃控制不住看王都事的皮手套,甚至想像這雙手已經絞殺了多少人。他瞬間顫抖:“卑職……這就查封所有抄報報帖書局報館!”

王都事問他:“為什麽要查封?你難道沒有別的辦法?”

蕭珃之前的錦衣衛指揮使們基本上還就真的有點為非作歹,好一點的不害人,也只懂得收賄賂。蕭珃毫不懷疑自己如果沒有更好的辦法就真的會被裁。

蕭珃急中生智:“卑職……卑職密切關註抄報和報帖,隨時註意動向,必要時,必要時,利用風向!”

王都事笑意更深。

“把這次事發前所有抄報和報帖收集起來,該記住的,要記住。”

蕭珃汗透衣襟:“卑職遵命。”

王都事聲音冷下來:“北邊戰事正緊,不要再讓攝政王殿下憂心,下不為例。”

蕭珃打了個哆嗦。

王修閉上眼睛。這一次就是自己失職,絕不狡辯。吃一塹長一智,所有肱骨棟梁,該保護的,一定要保護好。

該還債的,逃不掉。

開平衛激戰數日,覆州總兵劉山忍無可忍就要起義時,收到從山東渡海而來的信。漢字,寫得很大,只有兩個字,看得劉山熱淚盈眶。

盼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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