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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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身邊來的人看上去溫和而文弱, 像是傳奇故事裏忽然而至, 翩然而去給人指點迷津的仙。

他就是來救蕭珃的。蕭珃心裏清楚無比,這是魯王身邊的人。他說的話,就是魯王說的話。去年這個時候,魯王什麽都不是。今天,魯王是攝政王。

王都事仔細翻閱所有抄報和報帖, 儀衛司衙門外遠遠小小的爆炸清脆一響。王都事擡起頭, 微微瞇眼。

蕭珃連忙:“快過年了, 附近小孩子頑皮。”

王修一楞, 又快過年了。天地只一瞬, 轉眼竟然是……一年。

去年金兵圍城,李奉恕全身披掛,槍刀立馬,一只手被的德銃炸得破破爛爛。那個時候, 所有人都以為城要守不住了。

大晏的攝政王在一日,江山永固。

離京那天, 攝政王摸著王修的臉, 輕聲道:“我不願意你做這樣的事,可是別的人我不信。”

李家的君王骨血裏多疑, 一生只能信一人。

在攝政王眼裏,王都事是天下最好的淑人君子,宜國宜民,磊磊落落。他不願意他做任何幽暗之事,可是他誰都不信。

李奉恕, 就是誰都不信,除了王修。

王修輕微地笑一聲:“王命為上,有何不可。”

李奉恕捏著王修的下巴:“我想想,他們會怎麽說。他們會罵你是弄權的奸佞,是攝政王的影子,你是另一個攝政王,他們是罵給我聽的。”

王修圓中帶尖的眼睛認真地看李奉恕:“殿下必然不信。”

李奉恕微微瞇眼:“為什麽不信,你就是影子裏的另一個王。”他湊向王修的耳朵,“他們說對了。”

王修輕聲問:“殿下是不是要親征。”

李奉恕一頓,沒反駁。王修一離京,他便要親自前往開平衛。

“你在,我便舍不得。”李奉恕蹭蹭王修的脖頸,溫暖細膩,最好的地方。

王修閉上眼,聲音堅定:“那……臣領命。”

李奉恕用嘴唇輕輕一吻王修的皮膚,被王修抓住袖子:“殿下多小心。”

“太宗皇帝龍歸榆木川,吾等子孫當然要回去。不到那一天,我絕不會瞑目。”

皇帝陛下幼小的手指一點地圖的極北:要回去。

當然,一定要回去。

蕭珃大氣不敢出,只看見王都事似乎是微微一閃神,微微帶上一絲暖意。蕭珃在這一行混這麽久,現在他懼怕王都事,覺得這個王都事深不可測。王修轉眼看到蕭珃的目光,沒有敬,只有畏。王修知道,自己正式踏進來,便再也沒想過要出去。他拈起一張報帖,對著光微微蹙眉。

這家書局的報帖印刷格外精致,有明紋暗紋,行雲流水,錯落有致。即便是淡色暗紋,對著光居然都能看出來明暗過渡漸變,王修讀書這麽多年,從來沒見過如此精妙的雕版套色——不對,他見過。

在寶鈔上。

王修一挑眉:“這家書局的雕版,是誰做的?”

蕭珃微微一躬身:“徽派滋蘭堂,他們自家就是雕工。”

王修細長的手指在報帖上一點。蕭珃低聲道:“卑職明白。”

南京一些人消失了。攝政王身邊來人,南京衙門一些人便無影無蹤。

陸相晟不欲鬧大,但這事撞到攝政王逆鱗上了,有人必須付出代價。蕭珃心驚肉跳,這位王都事不是傳奇志怪裏的仙,他讓人終於想起太祖年間的錦衣衛曾經是舊憶裏最驚悚的噩夢。蕭珃小心翼翼地看一眼遠處那修長的穿著黑色大氅戴兜帽的身影,臉被兜帽遮著,靜靜站立。

這樣的事,絕不能再有。

老李苦心孤詣這一年,就是為了讓天下都有個清醒的認識:李奉恕是攝政王,一手攥著九州乾坤。

王修的臉藏在兜帽下,完全陷入陰影。李奉恕窩在魯王府種蔥,他在一旁除草。攝政王想要宏圖大業,他便清除道路上所有障礙。王修從來義無反顧,李奉恕懂。

黑衣的君子到來,整個南直隸陷入沈默。

四川正式完成土地清丈,耕地抄出一倍。馬又麟率白桿兵抵京勤王。曾經站在皇極門外歡呼,跟著攝政王轉城的白桿兵再一次出現在京城,馬又麟呈上秦赫雲奏章:臣不辱王命,四川清丈土地完成。清繳土地租稅抄沒官田,四川明年無饑饉。

馬又麟還是那個氣烈性直的少年將軍,意氣風發,殺欲騰騰,宛如兩千年前的神威天將軍重臨人間。攝政王批準白桿兵配改良鳥銃。動用全國的力量,福建鐵料廣東火藥北京輪值工匠在李在德的率領下沒日沒夜地瘋狂改進終於讓人看到了結果。長桿鳥銃,後裝火藥,燧發,銃口挑釁陽光。

馬又麟大笑:“多謝攝政王殿下!”

李在德幫白桿兵換火器,一看見馬又麟,心裏被紮一下。他心裏的人比馬又麟更朝氣蓬勃。那曾經是說書人口中白馬金羈天生風流的少年將軍,無人可比。李在德不是不懂,從丹陽將軍到鷹揚將軍,命運對那人磋磨得太狠了。

李在德握著胸前的放大鏡,他心裏的鄔雙樨永遠都是踏著遼東風雪大笑的人,他在等將軍歸來。

白桿兵迫不及待要馬上開往開平衛。馬又麟十分急躁:“建州守開平衛的是哪個?”

攝政王閉著眼睛,研武堂裏輪番匯報開平衛戰事,金兵大軍壓境,這一次勢必要進長城。遼東冰災嚴重,今年建州過不下去了。

當值的趙盈銳十分嚴肅:“遼東客傳信回來,金兵大半集結至長城外,他們管這個叫‘搶西邊’,遼東境內兵力還有將近一半。”

攝政王的手指點桌面,王修說趙盈銳可用,便可用。謝紳進入遼東後,第一次報回具體兵力。王修瘋魔地找了那麽久的崇信,居然真的找到了。一旦確認崇信,王修重新擬定傳信的規則,崇信明顯比謝紳更訓練有素,傳信更加利索。

遼東境內還有一半金兵。

既然金兵必須進京,好得很,好得很。

馬又麟著急去殺開平衛守將,他的確能做到。但是……攝政王命令周烈拖住金兵。馬又麟一楞,馬上明白,難道是想讓京營和天雄軍和秦軍拉住大部分金兵,然後……關寧軍在遼東發兵?可是關寧軍跟金兵打了這麽多年了,也沒見著打出個一二三來?

“山東總督宗政鳶上書請戰。”趙盈銳還是那麽嚴肅,挺清秀個人,喪喪的。

攝政王手邊正好是宗政鳶的密折。宗政鳶已經回書覆州劉山。

覆州劉山……

宗政鳶在山東憋得想上吊。他輕兵營只出鞘過一次,再無用武之地。山東清丈土地很順利,宗政鳶想找事都無從下嘴。第二把鎮寇斬馬劍給了陸相晟,宗政鳶一口血卡在嗓子眼兒,他好歹和攝政王結識與微時,看上去什麽也沒撈著。第一把劍是小白,挺好的。第二把劍居然也不是自己。

必須要掙第三把,第三把如果不是自己的太沒臉了。宗政鳶加緊訓練輕兵營和所有山東兵,整飭海船。有可能要用船運兵去大連衛。如果覆州劉山是真心投誠的話,最好是在金兵後方徹底空虛的時候突然起義。

必須迫使金兵在開平衛加大兵力,輕兵營可參戰。其實很容易,金兵瘋了,為了搶奪活命的糧食不惜豁出一條命。京營拖住金兵最好,周烈拖不住了還有陸相晟,不至於讓小白再上前線。宗政鳶的私心很明確,小白身體真的不好,能不上馬就不上馬。

宗政鳶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壽終正寢,但他希望小白能平安到老。

宗政鳶一捶墻上的與地圖:周烈你撐住了!

京營在開平衛頑強拖住金兵,兩邊各不相讓,兩支軍隊激烈廝殺,全都不要明天了。周烈平時不吭聲,在研武堂一點不顯,這時候才知道為什麽先帝要讓他領九邊。周烈是個不折不扣的悍將,兇殘絕不輸給研武堂其他將軍。神機營炮火轟天,三千營踏著滾滾硝煙揮舞著馬刀大砍大殺。旭陽率領騎兵沖鋒,用馬刀開出一條血路。

實際上,開平衛是在朵顏衛手上丟的。旭陽把開平衛奪回來,算是一雪前恥,他要把父輩丟的臉面奪回來!

神機營和三千營後面跟著五軍營,鄔雙樨沖過硝煙濃霧一槍橫掃一片,被金兵一炮震下馬。鄔雙樨摔下馬,拔出腰刀連殺數人。一人突然喊:“鄔將軍!”鄔雙樨轉身一看,一個金兵將領模樣的人居然跟他喊漢話。炮聲隆隆,鄔雙樨一刀上去,對方只用槍擋,被鄔雙樨強悍的力量逼得一直倒退。

“鄔將軍,你何必。”

鄔雙樨一心要砍死他,對方長嘆一聲:“月致!”

鄔雙樨咬著牙嘶吼:“你他娘的也投女真了!”他一刀打翻對方的頭盔,明晃晃的一顆光腦袋,正面看不著金錢鼠尾。

對方霎時眼睛也紅了:“我問你,晏廷這麽多年了,關心關寧軍死活麽?這幾十年是誰拖住金兵的!關寧軍!晏廷念過功臣的好麽?方督師說被抓就被抓了,你現在是什麽?你看看你自己,現在是個什麽鬼樣子!”

鄔雙樨嗓子裏帶血:“放你的王八屁!”

那人的脖子被鄔雙樨的刀比劃著頂在舊城墻上:“你要殺便殺。我只是想給你指個明路,另投英主沒什麽不好。你以為把那封信交給李奉恕,李奉恕就會信你麽?錯了,大晏姓李的,誰都不會信。你夠蠢的,把信交上去,只是給李奉恕個隨時可以整治你的理由。你的舅舅曾經投降,又被放回來,你告訴我是為了什麽?”

鄔雙樨眼睛也紅了。

“李在德是個皇族,都被錦衣衛抓了。你仔細想想,李家值得你賣命麽。一次不忠,一生不用,你拼命拼成這個樣子,挽回了沒有?”

鄔雙樨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蓋過炮聲。

對方被鄔雙樨笑得楞住:“你笑什麽?”

鄔雙樨笑著看他:“你……想要我做什麽?開關隘?開北京城門?”

那人沈默一下:“鄔將軍,別太死心眼了。你我都知道,戎馬生涯最適合建功立業的巔峰時間也就那麽幾年,你已經快過了。再無功績,你這一輩子就蹉跎下去了。”

鄔雙樨笑意消失,兩只狼一樣的眼睛惡狠狠地看著那人。那人低聲道:“鄔將軍早做決斷,晏廷氣數已盡,那位要出河南了。”

鄔雙樨不為所動。金兵急切進城,他們支撐不下去了。突然一聲炮鳴,響亮穿透長天。

鄔雙樨笑了:“這是傻麅子改進過的炮,聲音都要更好聽。”

那人一楞:“什麽?”

鄔雙樨的眼睛轉向他,森森寒冷的目光如刀:“誰說沒功績,這不是還有個你。”

那人的眼睛蒙上一片血霧,聽到鄔雙樨湊上前一字一句的聲音:

“去跟閻王爺說,我鄔雙樨不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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