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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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天花被控制住, 大量接受種牛痘的人表明, 牛痘真的可以抗天花,因為京郊地區天花幾乎停止了蔓延。

太後下令宮中全部種牛痘,宮中的天花突然停止,沒有更多的人感染,也沒有人出問題。

牛痘比人痘更加安全, 即便不轉種, 毒性也更低。

王修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 皇族種痘, 種的是容易出問題的人痘。痘苗用完, 醫生們不得不轉向別的地方尋求抗疫手段,結果平民以及平民的子女,種的是更安全的牛痘。

魯王府重金購買奶牛,培育牛痘, 竭盡全力接種。富貴人家重金購買種牛痘之後起的痘,北京很快新興一個營生, 就是“賣痘”。陳駙馬並不放心用別人身上的水痘, 所以親自出城接種,把牛痘帶回城中, 等自己起了水痘再讓公主府裏的醫侍種給大長公主和陳永嘉。

種牛痘是一定會落疤的,大長公主惆悵。她雖然不白,皮膚卻光滑如玉,如今平添一個疤,手臂上帶著一個那麽大的瑕疵。陳駙馬笑:“我一直覺得‘結發’說明不了什麽, 剪個頭發不痛不癢,殿下種的痘是我身上下來的,實打實的夫妻同心,夫妻同痘。殿下有疤,我也有疤,誰也不嫌棄誰。”

大長公主難過:“如果早發現,皇三子也不至於……”她忽然想,當初死活出城的,現在如何了?

攝政王代天子嘉獎吳大夫朱大夫鹿太醫,太後嘉獎胖嬸。胖嬸得太後賜宴,有幸進宮一趟。胖嬸風風光光坐著大馬車離開家門,胖嬸丈夫在家燒香向列祖列宗禱告,就算他不出息,他媳婦現在出息大了。

胖嬸在宮中大吃一頓,還帶回滿滿一馬車的點心和禦賜之物,掐著腰站在鄰居中間享受沐浴鄰居們羨慕嫉妒恨的目光,嗓門洪亮:“太後年輕著那!可漂亮啦!人也可和氣啦!太後說啦,好人就得有好報,所以賞賜我!”

精致奢華的皇家避暑行宮在這個時節還是綠茵茵一片,聽得到婉轉鳥鳴。

皇帝陛下和曾森三個小小的孩子趴在花炕上看碩大的海圖。最近西苑沒什麽人來,皇帝陛下不用天天被考校讀書心裏還是高興的,就是略有無聊。三個小孩子看海圖,曾森往海圖上面擺船:“這裏是占城,這裏是呂宋,這裏是勃泥。”

四川柿子看不太懂海圖,睡著了,小身子一起一伏。曾森拉過羊絨毯給他蓋上,和皇帝陛下繼續探討海圖。皇帝陛下懷裏抱一只小貓咪,低頭看海圖:“鄭公以前都去過。”

曾森嚴肅:“泰西人基本上都占了,蔓延比天花還快。我爹以前說過,單純的遠洋航運販賣其實不掙錢了,因為成本實在太高。為了降低成本幹脆控制住貨貲生產地,所以泰西人在南洋到處圈地盤。”

小皇帝想起來那個葡萄牙教官說的話,閩商在呂宋港被屠殺。

“曾將軍的船隊現在到了哪兒,也沒傳回信來。”

塗塗在小皇帝懷裏叫一聲,一只圓圓的爪爪按在呂宋上。小皇帝握住塗塗的爪爪:“不要搗亂。”

塗塗動動耳朵尖尖。

曾森突然想起曾經做過的那個不寒而栗的噩夢,一艘接一艘身經百戰穿波劈浪的大船被炸,被砸,被拆,所有威武的載炮重型戰船老老實實靠在岸邊,靜靜等待著自己的死亡。十八芝不覆存在,所有的榮耀的艦隊灰飛煙滅。曾森是哭醒的,哭得緩不過來。小皇帝問他夢見了什麽,他從來不回答。皇帝陛下只好摸摸他的頭:“摸摸毛,嚇不著。”

曾森做過很多被大怪物追著咬的夢,他覺得都沒有這個夢嚇人。他年紀太小,還不能真實地體會絕望,他以為那是恐怖。

塗塗從小皇帝懷裏跳出來,輕輕踏著海圖,踩著南海諸島走到曾森面前,一只爪爪軟軟地按一按曾森盤起的小胖腿,仿佛安慰。曾森看到塗塗清澈漆黑的圓眼睛,覺得好了些。

小皇帝抱起塗塗:“你為什麽這麽喜歡踩海圖?”

塗塗奶聲奶氣咩呀一聲。

難得今天陽光好,暖暖地曬進來。小柿子睡得香,皇帝陛下看著也困了,打個哈欠。曾森也跟著打。

攝政王騎著飛玄光到達西苑,富太監迎出來:“殿下,陛下念叨您呢。”

攝政王下馬,把韁繩一扔。富太監看見飛玄光就害怕,飛玄光懶得搭理他,熟門熟路自己溜達著去飛龍廄。西苑遍地珍禽異獸,馬飼料都比宮裏好吃。

攝政王走進寢宮,罩格裏的花炕上睡著三個小孩子,和一只小小貓咪。都是幼小嬌嫩的可愛生物,躺在陽光中,無憂無慮。

攝政王彎腰,用手指指背蹭蹭陛下的小臉。塗塗睜開眼看到他,咩呀一叫,皇帝陛下微微睜開眼,瞬間睜大:“六叔!”

其他兩個孩子沒醒,攝政王看到炕上七零八落的海圖,低聲笑道:“研究海圖呢。陛下怎麽看?”

小皇帝沮喪:“沒研究出來什麽,都不知道曾將軍在哪兒。”

“今天曾將軍來信了,已經到達呂宋,安頓下來,日後可定期通航。”

曾森一聽就醒過來,看攝政王:“殿下,我爹現在好嗎?”

攝政王坐在炕邊,捏捏他的臉:“你爹說他很想你。還說不準你睡覺之前含著糖。”

曾森圓臉蛋興奮地發紅,眼睛閃閃:“他說很想我嗎?我以後不含著糖睡覺了。”

攝政王笑:“嗯。”

小皇帝在海圖上找呂宋:“在這裏。”他忽而又一嘆,深沈道:“那葡萄牙教官說,閩商在呂宋被屠殺不止兩三回,總數超過三萬,壘屍路旁……曾將軍去看看他們,也好。”

攝政王摟住小皇帝和曾森,小柿子也醒了,連忙道:“我也要噻!”

攝政王攬著三個孩子,塗塗安靜地看了一會兒,輕快地踩著曾森一路跳上攝政王的肩,趴下了。

“宮中天花正在消退。聖人也想你,等完全清除天花,陛下就能回去了。”

皇帝陛下一想太後,瞬間抽泣。曾森用小手擦擦他的眼角。

四川柿子口音最近變幻莫測,一句四川話一句北京話,十分激動地吩咐宮人,晚膳要辣椒。

皇帝陛下一聽辣椒兩個字,立刻打斷了他那點小愁緒:“不行!只能放一點!”

天知道四川人都怎麽回事,吃菜一定要有麻椒胡椒花椒,茱萸都只是點綴,偶爾有帶辣味的秋葵都能高興半天。辣椒其實很像秋葵,只是辣秋葵需要碰運氣,辣椒全都又香又辣。小柿子吩咐宮人炒了一頓辣椒,又把幹辣椒磨成粉,就停不下來了。

什麽菜,都要倒一點。皇帝陛下好奇,被辣椒辣得大汗淋漓。辣椒幹辣,氣味香醇卻不像花椒胡椒那麽麻。攝政王擡頭看富太監,富太監連忙解釋:“太醫院說,這個氣候吃一點辣椒驅寒理氣,不容易傷風。”

攝政王點頭:“辣椒真能驅寒再好不過,明年也是要多種的。”

“四川也要。”小柿子強調。

攝政王笑:“好,送去四川。”

天花逐漸平覆,北京城依舊是帝國的都城。弗拉維爾在這裏經歷過兩次的血腥殺戮,大概因為這裏的空氣裏都漂浮著美妙的權利與金銀的香氣,比鴉片更讓人迷醉,更讓人瘋狂。曾芝龍在南洋的船隊走海道送信回來,途徑澳門還幫弗拉維爾帶了一封澳門總督博尼法西奧的信:曾芝龍把葡萄牙四艘貨船都炸了,曾芝龍要照價賠償。

弗拉維爾無語看蒼天,這一頓折騰葡萄牙到底是圖個什麽,四艘貨船到底被海妖給禍禍了!

四艘巨型貨船上大約有兩千零二十五擔生絲,六十噸瓷器,粗略估算能在阿姆斯特丹賣出一百一二萬兩白銀,更何況還有四艘貨船本身的造價。海妖就算是海盜王,手頭能拿出這麽多白銀?怕是有詐。他給博尼法西奧回信:當心海妖,最好的結果是他答應帶咱們一起做生意,在南洋給咱們方便,大概用利潤來賠償,這裏面門道太多,一定要死摳合同條款,爭取最大利益。

弗拉維爾的回信把王修給看笑了。曾芝龍就算手頭一時沒那麽多現銀,用貿易來折算賠償,也肯定不會虧待自己的貿易夥伴。針頭線腦斤斤計較利益的也許能成個海寇頭子,卻絕對不會成為海盜王。葡萄牙人還是不懂,能成為海妖的合夥人,才是長久的,源源不斷的利益。

“笑什麽呢。”李奉恕從西苑回來,一進研武堂就聽見王修在笑。

“葡萄牙人被曾芝龍揍了那麽久,卻還是不了解他。”

李奉恕樂了:“你很了解?”

王修嚴肅:“卻是挺了解的。”

知己知彼,哼唧。

“曾芝龍上書,關於陳官人談判的南洋貿易,生絲紗綾緞布瓷器白蠟茶葉,酒明礬水銀,各有各的價格。陳官人從中斡旋報價,上書問大晏這樣行不行。”

李奉恕翻一翻曾芝龍上書,明顯陳官人寫的,曾芝龍的文筆還沒到這份兒上。

王修解釋:“陳官人心裏有數,畢竟朝廷沒給福建海防軍軍餉,曾芝龍還得養那麽大的軍隊。”

李奉恕手指一點奏章:“陳官人該上報上報,總歸讓他們便宜行事,朝廷不多掣肘。”

王修一揚眉:“你……不管不問?”

李奉恕合上奏章:“我給他們時間,以及信任。”

若無胸襟,便非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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