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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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出現的戰船持續對餘皇炮擊, 魚都頭看到那艘船失控大叫:“耀武!”

陳春耘瞬間明了, 這艘戰船真的曾經隸屬十八芝,他擡頭看耀武都戰船主桅桿上的旗——西班牙旗。

曾芝龍修長有力的手指摳著船舷,指節蒼白,面無表情。

海妖到達盛怒的極點。

魚都頭看到耀武都戰船熱淚噴湧。耀武都,曾經的旗船餘皇的貼身戰艦, 最悍不畏死的重型炮船, 救過曾芝龍的命。

耀武都船身上修補的傷痕, 比別的戰船多出一倍。

夜空的海面起了大霧, 陌生的親人穿霧而來, 向餘皇開火。

魚都頭嚎啕:“荷蘭和西班牙圍剿,耀武都掩護餘皇撤走,全軍覆沒,大帥您不在, 兄弟們不知道怎麽辦,兄弟們沒用!五支艦隊都被打散了!”

陳春耘根本不認識耀武都, 他的心被魚都頭的哭聲來回耙犁。耀武都戰船應該是被西班牙軍隊搶了, 十八芝的艦隊戰鬥力強悍,耀武都可能是被俘獲的戰船之一。

曾芝龍看著耀武都, 眼睛裏都充血了。

天武天威兩只艦隊已經登岸,海都頭的人撤不回來,餘皇身邊捧日都戰船跟耀武都交戰,兩艘戰船炮火炸得海面大雨瓢潑,兩只猛獸互相撕咬。

遠處的海面, 亮起點點火光。西班牙多桅船前面巨大的引航燈仿佛是鬣狗的眼睛,閃爍著殘忍。耀武都戰船只要重傷餘皇,這群鬣狗將迅速蜂擁而至,分食餘皇。

陳春耘心中不寒而栗。

捧日都跟耀武都不是一個等級,耀武都的裝備僅次於餘皇,而且耀武都船頭仿旗魚,有全建鐵的鋒利撞尖,任何船被它撞上都非殘即沈。火炮炸起數丈高的水墻切割天與海,清遠艦小船在沖過水墻去向天武天威報信,幾艘快船中彈沈沒。捧日都被耀武都追著撞,登封都被西班牙多桅船圍住,寸步不得行,幽深黑暗的海面上,炮擊的火光全面盛開。

曾芝龍遙遙看向耀武都。十八芝的戰船根本不想碰昔日的兄弟,他們覺得大帥還要把耀武都收回來。耀武都,十八芝第一艘戰船,海妖一力締造的第一只海上猛獸。夜空中明滅的火光中,曾芝龍大喝:“火龍出海!”

魚都頭大驚:“大帥,您不要耀武都了麽!”

曾芝龍平靜:“耀武都的火力你知道,現在十八芝兄弟們誰都不敢放手打,只會讓那群鬣狗漁翁得利。耀武都既然已經被鬼佬給搶了,上面的兄弟們……必然也不在了。把耀武都給兄弟們送下去!”

魚都頭狠狠一抹臉上不知道是不是眼淚的水跡,敲響餘皇上的巨鼓,其他戰船跟著敲鼓,整齊劃一的戰鼓震動深淵一樣的海面,魚都頭嘶吼:“火龍……出海啊!”餘皇上的人齊聲呼喝:“火龍出海啊——!”

陳春耘被這瘋狂的氣氛震撼,他在餘皇上航行,怎麽從來沒聽說過火龍出海?

沈穩如岳的餘皇,突然動了。陳春耘看到餘皇巨大的尾舷緩緩打開,引出巨型血紅色的炮彈。捧日和登封聽到鼓聲,不再與耀武纏鬥,同時調轉船頭。餘皇上的海盜船工整齊劃一拉著纖繩,齒輪一個一個轉動,陳春耘楞楞地看著火龍炮一節一節在明晦火海中升起,遠處剛硬的爆炸光纏繞著沈默火龍炮,像是神悲憫的眼淚,為即將到來的毀滅緩緩流淌。魚都頭伸手拔出火炬,點燃火龍炮的引信,蜿蜒的引信嘶嘶向上爬,巨大的餘皇被無比的後坐力劇烈一震,火雲推著龐大的火龍炮瞬間竄向耀武都的船頭。

劇烈的爆炸就在頃刻間,海面上仿佛升起一瞬間的日光,地獄業火在淵藪中央盛開,滔滔烈焰掀起海水,水霧蒸騰,鋪天蓋地。鼓聲在夜色中震蕩著海波,在火龍炮爆炸的餘波中虛無回蕩,仿佛遠古的巫音,虔誠讚頌天罰。

耀武都堅毅巨大的船身勢不可擋地緩緩傾斜,飛快下沈。耀武都上的西班牙海軍瘋狂往水裏跳,其他西班牙海軍船只頓一下,同時沖向餘皇。此時天武都天威都亦開向海中央最恢弘的巨船。

曾芝龍一拔火銃,朝天鳴火:“打!”

耀武都迅速往下沈,十八芝其他戰船瘋了一樣火炮狂轟。曾芝龍獰笑:“鬼佬以為我轟過呂宋港就沒彈藥了。”

陳春耘懵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巨大無比的耀武都一點一點沒入海面。捧日都登封都追殺西班牙海軍,天武天威護衛餘皇。西班牙多桅船最怕的就是海盜接船舷,一旦讓這些亡命徒登船,誰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耀武都緩緩沈沒,十八芝的海盜們都接近癲狂。海船上全部響起妖異的號角,海盜之王的格殺令在沒有星月的夜空中盤旋,殺無赦!

靜水中洶湧著澎湃的殺意,海妖修長的手指在船舷上一點。

更盛大的狂歡,正式開始。

炮火轟隆,血染海面。

陳春耘站在餘皇上,海面被火炮激蕩,他什麽都看不清。他今天第一次知道“血火”兩個字到底怎麽寫。海面是另一個叢林,野獸們為了地盤撕咬啃噬,你死我亡。

大晏有可能會成為被撕咬的對象。

這個想法只是倏地出現,陳春耘被自己嚇得全身的骨骼戰栗。現在還是在南洋,在呂宋港海戰,只要這些鬣狗一樣泰西戰艦更多,火力更強,它們蠶食完南洋,下一步的目標在哪裏。

大晏。

海港繁盛,海船連檣成城,海帆遮天蔽日的龐大帝國。

陳春耘閉上眼,粗重喘息。仰頭幻想了那麽久的出洋,幻想了那麽久的連橫合縱,他竟然才低頭真正看看海面是什麽樣子。此時此刻,他才真的明白,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麽。

曾芝龍在火光中,看陳春耘一眼。

激戰過後,海面一片平靜。海霧朧朧,陳春耘看到附近十八芝船沈默的影子,他們遠遠圍著耀武都,平靜地送它。

閃爍的火光映著曾芝龍的眼睛。他在看無法挽回的耀武都,他在跟耀武都道別。

轟炸而起的水霧寂靜彌漫,曾芝龍一把火銃朝天鳴火:“送耀武都,送兄弟!”

耀武都太大了,沈入水中的時候卷起漩渦,水聲撞擊船體,發出巨獸瀕死的哀鳴。

餘皇的響輕悠揚的號角。其他靜靜的十八芝戰艦號角跟著吹響。海妖悲傷悠揚的吟唱穿透海面和夜空,安撫永遠無法回家的靈魂。

陳春耘默默垂頭致哀。

他莫名覺得,海妖其實能把耀武都奪回來,但是……海妖就要把耀武都送給永遠不能回家的兄弟。

魚都頭大笑,餘皇旗船上的所有海盜都大笑,用閩南話吆喝:“餵魚去咯!餵魚去咯!”

餘皇沖著寒霜蒼天一炮,天武天威捧日登封依次放炮,在寂靜的海面回蕩。

第一縷陽光沖出海天連接的一線,不可阻擋的破曉撕開夜空,結束血腥漫長的一夜。耀武都全部沈入海底,海面的殘片碎肢隨著耀武都激起的漩渦翻卷。

實際上,十八芝也損傷嚴重,可是海盜們都在笑。紅底金線繡的晏字旗飄蕩,陳春耘仰頭看餘皇上的晏字旗,目光平靜。

“這下,無法善了。”半輪紅日勃勃升起,金紅的陽光映著曾芝龍容質妍凈的臉。他微微一瞇眼,微笑道歉:“抱歉,出了點小插曲,耽擱陳同知一天。”

陳春耘也微笑:“敝職早已準備好,隨時聽差候命。”

“全面開戰對誰都不好,但十八芝需要呂宋港,閩商需要呂宋港。”

陳春耘點頭:“大晏朝廷也是這樣想的。大晏應該庇護自己的子民,責無旁貸。”

弗拉維爾那個鬼佬教官都知道“我的國家”,那麽是時候……

陳春耘回船艙更衣,火色的五品福建海防軍同知官服,端莊肅穆,對曾芝龍一揖:“曾將軍,敝職先行代天子,代朝廷,代將軍商談。”

曾芝龍摘下帽子微微彎腰:“多勞陳同知。”

天武都靠近餘皇,陳春耘登上天武都。天武都天威都的海盜換上福建海防軍士兵的軍服,打上晏字旗,緩緩駛向呂宋港。

天武都天威都掛滿晏字旗,從風交橫。大帥說了,鬼佬航行到一個地方就拿個破布宣示那地方是上帝賜給自己國家的土地,也不管原本有主沒主。既然如此,十八芝……呃福建海防軍也帶上自己的旗,而且大晏不需要別人的土地,只是保護自己的僑民。作為大晏帝國福建海防軍,有義務有責任保護南洋來往商旅安全與貨物利益不受冒犯。

海都頭領命保護陳官人,頭一次穿上正式軍服,太胖褲子卡襠,老想往外拽,被大帥踹一腳。

紅日初升,天武都戰艦靠近呂宋港口,船舷打開,威武整齊的海防軍士兵迅速列隊港口兩側,一身火色官服的大晏官員慢慢走下天武都,一腳踩到呂宋港的地界上。

年輕的官員並不如何強壯高大,只是他身後停著火藥味尚未散盡的載炮戰船,戰船上火色旌旗飄揚,更遠處,是光耀洪流的朝日。

文雅清秀的官員溫和一笑。

受命於天,寧濟四方。朱旗所拂,九土披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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