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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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跪在佛堂裏一五一十念經, 富太監一開門, 破開一道冷風直直沖進來。富太監嚇一跳,立刻關門。

太後一動不動,富太監端著木托盤,木盤上一份奏折。掌事姑姑上前去打開奏折,赫然是劉次輔親筆抄寫當年張首輔寫給李太後的《恭頌母德詩》。內有李太後外有張首輔輔政, 皇帝無可奈何。

掌事姑姑手一抖。太後曾經把這首詩給過何首輔, 何首輔沒有回應。劉次輔親筆抄寫, 呈給太後。

檀香悠悠, 許久, 太後終於問:“太醫院怎麽說?”

富太監連忙躬身:“太醫院的脈案上看,就……就這一兩天了。”

掌事姑姑心驚膽戰,她下意識看佛堂外面陰森森的天色,北風呼嘯, 要變天了?

太後跪著念經,掌事姑姑問富太監:“中官還有事?”

富太監吞咽:“文武百官請太後懿旨。”

太後忽而又問:“京營呢?”

富太監暗嘆:“京營大部分軍官都進城了, 右都禦史洛謙出城協理京營。”

那些都是蔭親勳戚, 功臣後代,周烈一個無根無基的攔不住。虛無的榮耀和實際的利益把這些人捆綁得滴水不漏,大方向上,他們永遠都是一致的, 誰也攔不住。

太後突然睜開眼:“告訴曹家老老實實不要跟著鬧。”

富太監一楞:“是。”

太後重新閉上眼, 繼續念經。富太監看到太後撚佛珠的手在顫抖。富太監的心跟著哆嗦——魯王倒了,粵王比魯王和氣, 可是富太監莫名膽寒。成廟駕崩後文官清算閹黨和錦衣衛的血腥場面,歷歷在目。

太後念佛經,掌事姑姑趕富太監:“聖人要清靜。”

富太監只好退出佛堂,臨出門,被門檻一絆,摔了個狠的。

掌事姑姑驚慌:“聖人……”

太後自顧自念經。

劉次輔又派人去了一趟太醫院,例行內閣職權關切魯王病癥。太醫院回覆:不容樂觀。的確是不容樂觀,成年人出花即便活下來,十有八九會殘疾。

何首輔站在劉次輔面前,面目平靜:“劉官人,你想幹什麽。”

劉次輔看何首輔:“何官人曾經想做什麽?”

劉次輔曾經失了先機,粵王沒能提前進京,導致魯王上位。這一次,劉次輔必須抓住這個轉瞬即逝的機遇。

何首輔面色青白:“劉次輔何必這麽著急?”

劉次輔站得筆挺,低頭看何首輔,輕輕一笑。

徐閣老和楊閣老就像是啞巴了,一動不動。徐閣老很有理由,換個攝政王而已,還不到動搖國本的地步。楊閣老本來就不得魯王的心,換成粵王於他無損失。

“何首輔曾經,不是也很著急。”

只有一次機會,研武堂只有一個周烈在京畿。劉次輔觀察周烈許久,周烈大約是研武堂所有人裏最好拿捏的,世代都是甘肅衛所兵,被忠誠兩個字訓練得傻了,相比研武堂裏其他將軍,一點反骨也無。因為周烈沒有絲毫根基,在天子腳下一舉一動全部小心翼翼。周烈這樣被忠誠的名聲所累的人,只要有人告訴他如何行事即可。

所以都察院右都禦史洛謙領人出城,舉著內閣文書,走進周烈帥帳,協理京營。這的確是都察院的本職工作,彈劾糾察,監軍紀功。

周烈冷漠地看著洛謙。洛謙戴著口罩,只露出口罩上面兩顆精光四射的豆眼。旭陽站在他身後,把佩刀攥得咯咯響。周烈看洛謙走出帥帳,淡淡問:“鄔雙樨呢。”

“沒看見。”

周烈眼睛微微一動,鄔雙樨……進城了?

京營中離開的不僅僅是勳戚,還有勳戚們的嫡系。旭陽震驚,他平時根本沒發現這麽多盤根錯節的關系!旭陽在口罩後面悶悶道:“將軍,攝政王到底怎麽樣了?”

周烈帥帳外一陣喧嘩,一個把總沖進來,對周烈一抱拳:“將軍,得罪了。”

旭陽大怒,一抽腰刀:“你敢!”

京營不動,十二衛也懵了。十二衛多以恩蔭寄,直屬親軍指揮使司,錦衣衛指揮使兼任。十二衛中勳戚出身軍官試圖沖進錦衣衛指揮使值房,其他軍官圍著錦衣衛指揮使值房,兩方對峙。他們曾經在金兵圍城時同仇敵愾,如默默地刀劍相向。

劉次輔的人來找金吾衛指揮使,在錦衣衛指揮使值房外圍攻的十二衛突然撤走,護衛值房的十二衛一楞,他們幹什麽去了?錦衣衛指揮使司謙根本不在值房,他們只是守著一個空屋子,難道對方知道了?突然誰冒了一句:“壞了,魯王府!”

金吾衛領著十二衛沖向魯王府,皇城戍衛司的張敏卻早在魯王府門口護著。一個年輕人背著劍,站在張敏身邊。

金吾衛指揮使喬鴻看那個器宇軒昂年輕人一眼,笑了。張太岳的重孫子張同昶,居然守在魯王府門口。今天的一切,原來冥冥中早在那麽多年前張太岳清丈土地時註定。張同昶也在,那就……來個了結吧。喬鴻對張敏道:“張指揮,劉次輔命吾等護送魯王殿下進宮,太醫院的醫生都在宮中,殿下進宮一起養護。”

皇城戍衛司指揮使張敏一笑:“巧了,吾等奉何首輔之命護衛魯王府,閑雜人等,一概不許進。”

喬鴻一拔刀,所有人全部拔刀,刀尖相對。喬鴻道:“耽誤魯王殿下治療,張指揮難道是不忠不孝!”

張敏咬牙:“區區一個內閣次輔便要攝政王移駕,我看你們才是想叛亂!”

喬鴻道:“非常時期,張指揮還是不要蠻抗的好。”

張敏冷笑:“我就是蠻抗呢?”

喬鴻忽然道:“張指揮忠心可鑒,魯王也看不了幾天了。”

張敏大怒:“放你娘的屁!”

喬鴻一轉刀花,不再浪費口舌:“上吧。”

魯王府門口,瞬間血肉橫飛。

鄔雙樨站在城門口。城門大開,勳戚們戴著口罩肅穆地走進去。鄔雙樨大開眼界,原來京營中有那麽多是萌祖蔭的,也有那麽多是勳戚的嫡系。鄔雙樨一個人站在門外看著這一群人,仿佛看到了一張天羅地網。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幼稚。再如何風光,如何出挑,他只是個遼東來的雜號將軍——馬又麟跟他是一樣。秦赫雲風光,馬又麟風光,北京城當時只是笑著看這對四川母子風光,因為不必在意,所以客氣禮貌。哪天秦赫雲失勢,馬又麟跟自己是一樣的,只能站在門外,看舊勳戚們。

這也許是個機會,加入他們。鄔雙樨站在門口那麽看,剛想擡腳,突然聽見傻麅子叫他:別!

鄔雙樨張皇地環顧,沒有傻麅子。

他眼前飄著自己的父親和方督師,還有關寧鐵騎。

可是,傻麅子讓他別進去。

鄔雙樨粗重喘息,閉上眼睛。他突然一蹙眉,睜開眼,狐疑地看著城門口的人。不對。他覺得……不對。

鄔雙樨翻身上馬,跑回京營。

成國公朱家,英國公張家,定遠侯鄧家,永慶侯徐家,武定侯郭家,鎮遠侯顧家,西寧侯鄒家,懷寧侯孫家,博平侯郭家,揚武侯薛家,嘉定伯周家,襄城伯李家,清平伯吳家,平江伯陳家,太康伯張家,新建伯王家,彰武伯楊家,安鄉伯張家,南和伯方家。這些世受皇恩,世襲軍職的勳戚們換上紅色公服,走向武英殿。天色太陰,本來正紅的公服像是一塊塊骯臟陳舊的汙血色。

魯王抄沒京畿田莊,重建衛所,他們僥幸沒被抓。魯王清查哄擡山西糧價的奸商後臺,他們僥幸沒被殺。

他們不知道還有沒有第三次僥幸。太後的親弟弟都被殺了。

粵王李奉念一看這些世襲軍職的勳戚,腿一軟。劉次輔站在武英殿內,冷冷地看拄著拐棍的粵王。粵王李奉念才知道,自己搞的那些什麽開太廟發動宗親根本就是兒戲!劉次輔韜光養晦,為了今天,不知道籌劃了多久。

京城全部戒嚴,粵王一閉上眼就浮現魯王站在敞軒裏的樣子,那是神降臨在神龕裏看向蕓蕓眾生的眼神。他哆嗦著看劉次輔:“劉卿,這,這,這樣行麽……反正魯王也沒幾天好活了……”

劉次輔不再看粵王。

他在等金吾衛指揮使的消息,他必須確定魯王確實死亡。原本應該等魯王咽氣,怎麽也算他自己病死。但是時間緊迫。劉次輔不再坐失任何良機。扳不倒研武堂,直接弄死魯王,研武堂自然完蛋。白敬在延安府殺人,陸相晟在右玉殺人,全都是為了土地。難道坐等魯王日後清查土地?那不過是更大規模的殺戮,更多世居家族的覆滅!劉次輔日夜心驚膽戰,夢見研武堂在整個西北抄土地,劉次輔輝煌的家族灰飛煙滅。土地,這把懸在劉次輔與諸位大員頭上的大斧子該取下來了。

不必有人再為將要到來的清丈戰戰兢兢。

劉次輔愉悅地微笑。

何首輔站在階下,仰頭看劉次輔:“你給我下來。內閣如今,我仍然是首輔。”

劉次輔沒搭理他。

何首輔平靜地走上階,一挽袖子。劉次輔沒反應過他要幹嘛,何首輔揚起手臂,掄圓了給劉次輔一嘴巴。非常清脆。劉次輔給他打蒙了,粵王叫起來,金吾衛沖進殿裏拿下何首輔。粵王上臺劉次輔絕對饒不了何首輔,他們鬥了這麽多年,何首輔擋在他面前這麽多年。

何首輔大笑,劉次輔半邊臉腫起來,兩廂破口大罵。

金吾衛把何首輔拖下去。劉次輔咬著牙何首輔猙獰地笑。何首輔被魯王給削怕了,老老實實不作妖,如今也只能繼續挨粵王的削——螳螂捕蟬。劉次輔半邊臉腫痛,他顧不上,他頂著腫臉問:“太後下懿旨沒!廷議富太監呢!”

皇帝陛下氣得流淚:“我不去武英殿!”

富太監摟著皇帝陛下長嘆:“陛下,您任何時候都要有平靜的氣度。這時候咱們用自己的儀仗走過去,比被人請過去要好。”

皇帝陛下幼小的心性暴發:“我要六叔!我要六叔!”

富太監低聲勸:“粵王性子柔和,陛下,粵王監國勢必比魯王懷柔,也……也並非壞事。”

皇帝陛下哭道:“那金兵圍城時,粵王能出戰嗎!”

富太監慌地捂皇帝的嘴:“我的陛下,我的祖宗!金兵不會再來了!”

曾森站在一旁,輕聲問:“沒有魯王,也就沒有研武堂了吧……”

富太監一頓,曾森默默流淚:“也沒有秋狝了對吧……那我爹還在海上呢……”

皇帝放聲大哭。

富太監橫下一條心,強行把皇帝抱上龍輦,低聲道:“陛下,您是大晏的皇帝,您任何時候都不能丟了國體與驕傲。您去武英殿看看粵王,記住擁立粵王的人,不好嗎?”

皇帝陛下停止哭鬧,曾森被皇帝陛下的眼神嚇一跳。

天崩地裂時瞬息間的寧靜,沈寂,冷酷。

群臣跪武英殿,請求太後下懿旨準許重立粵王。皇帝陛下的龍輦到達武英殿門口,誰都沒看,冷漠地走上寶座。富太監立在一旁,沈沈嘆息。

最好是太後下懿旨,皇帝陛下用寶,司禮監批紅,劉次輔——劉首輔的內閣立刻票擬同意,粵王名正言順取代魯王。曹家的女眷走進後宮,跪在太後佛堂門口叩首請求太後下懿旨,太後的母親哭訴自己唯一的兒子被魯王殺死,哭得太後心裏一片涼。曹家沒有一個人想一想她一個女子在攝政王面前如何自處。無論這個攝政王是誰,魯王,粵王,她和她兒子的命都被捏著。魯王好歹沒有後,粵王好幾個兒子。她一心想著娘家,娘家沒有一個人想一想她的難處。

太後閉著眼念經,曹家女眷整整齊齊在佛堂前跪著,請求太後下懿旨。

佛堂內,毫無動靜。

壽陽大長公主府護衛軍沖進王府街時,只看見魯王府門口一片血海。

沒有屍體。

沒有人影。

公主府護衛軍奉命來勤王,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沒想到是這個詭異的景象,比屍體狼藉更駭人。那麽多的血,屍體呢?活人呢?他們面面相覷,所有關於攝政王的怪誕傳說一瞬間噴湧,所有人戰栗不已。

魯王府朱漆鉚釘大門突然打開,公主府護衛軍們差點坐在血海中。

煊赫盛大的親王儀仗,踏著血泊,肅穆地走出魯王府,恍如天官降臨。

太後懿旨最好是有,沒有也行。劉次輔安排粵王立刻就職監國,聖旨已經寫好,請皇帝陛下用寶。

皇帝陛下擡起嘟嘟的小臉,冷峻地看劉次輔,一點動的意思都沒有。劉次輔孤註一擲,他已經紅了眼。世上成王敗寇,今後的事今後說。劉次輔站在階下,聲音發硬:“陛下,請用寶。”

皇帝陛下就那麽看劉次輔。

劉次輔擡腿上階,富太監驚駭大怒:“劉秉誠你殿前失儀冒犯天顏!該當發有司問罪!給我下去!”

劉次輔一推富太監,彎腰看皇帝陛下:“陛下,請用寶。”

皇帝陛下看到武英殿外站著的軍隊,那是京營的一部分,曾經在皇極門對他和六叔歡呼萬歲。他們跟著這些世受皇恩的勳戚們進京城,這一次站在武英殿外,虎視眈眈。

“劉卿,你是來逼宮的。”皇帝陛下聲音平靜。

劉次輔朗聲道:“皇帝陛下誤會了。實在魯王病危,臣想著盡快有人輔佐君王,使朝政正常運行。魯王不在,粵王宅心仁厚,定能更好的監國攝政。”

“朕不同意。”

劉次輔一揚眉,這個小皇帝膽量是很好。成廟死時他都沒害怕,像是老李家的種。

所有勳戚直直跪在武英殿,劉次輔擲地有聲:“太祖言,非軍功不得封爵,所有勳戚都是憑軍功封爵。開國,靖難,土木堡,歷經血火,世代忠良,陛下難道不能相信他們匡扶社稷的決心?陛下,聽一聽忠良們的建言!”

皇帝陛下到底年紀小,在寶座上一仰。劉次輔是他的講師,他對劉次輔曾有崇敬。以前沒發現劉次輔那麽高大,他好像不比攝政王矮!劉次輔居高臨下壓下來,花白的胡子眉毛幾乎要戳著皇帝陛下。富太監推劉次輔,罵道:“宮中戍衛呢!”

粵王拽著富太監:“中官先別動,一會兒就好。”

富太監記得紅眼圈:“你們這是犯上作亂!犯上作亂!”

粵王似笑非笑:“中官,慎言。”

劉次輔剛要說什麽,武英殿外喊殺大起,武英殿內的人全都怔住,劉次輔一聽不好,怎麽金吾衛沒有穩住京城?不是戒嚴好幾天了?

劉次輔跑下禦階,沖出武英殿外,粵王一瘸一拐在他後面跟著,兩個人同時看到了,輝煌的親王儀仗。

巨弓,長戟,長槍,絳引幡,弓箭,刀盾,金鉦,畫角,戰鼓,火紅繡金大纛。

畫角清越地悠揚一蕩,戰鼓聲音沈重悲壯。

親王轎上,飄著獵獵飛揚的白澤旗。

劉次輔在儀仗中看到了周烈。周烈對他微微一笑。

武英殿外屍體橫陳,血流彌漫,魯王儀仗碾著倒下的屍體緩緩行進,停在武英殿外。

劉次輔一動不能動,只能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那十六臺親王轎前飛揚的白澤旗越來越近。通曉天地的白澤在劉次輔面前停下,周烈一掀轎簾,一只靴子踏出,紅底金繡的袍子一角一蕩。

攝政王下轎,緩緩走上武英殿,看見粵王。

深沈肅殺的嗓音又一次在武英殿上回蕩。

“你……可真叫孤失望啊。”

皇帝陛下沖下禦階,沖進攝政王懷裏。

劉次輔昏了過去。

寂靜無聲的風攜帶著濃稠血腥,貫穿武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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