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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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高大的身影在武英殿門口一站, 擋住了陽光。

武英殿裏所有人眼前一暗。

小皇帝奔下禦座沖進攝政王懷裏。攝政王彎腰一把抱起皇帝陛下, 微微不可見地晃了一下。小皇帝埋在他懷裏抽泣,攝政王上下顛顛他。

攝政王轎中又下來一人,清瘦俊秀,跟在攝政王身後。王修默默地看著攝政王輕微顫抖昂揚挺立地抱著皇帝陛下,不動聲色垂下眼睛。

攝政王誰都沒看, 懷抱皇帝, 擡腿走上禦階, 把皇帝陛下放在龍椅上, 自己坐在旁邊的寶座中, 腰背挺直,威嚴肅穆。

武英殿外面血流順著磚縫蔓延,擴張,那麽多血從人的身體裏奔流出來, 匯聚,在冷風中蒸騰。冷硬的血腥味湧進武英殿, 泰山壓頂。粵王和劉次輔被人制住, 周烈抽刀一揮,攝政王的儀仗進殿,拔刀圍住勳戚。

曾森站在明間一側,被宮人死死攥著。劉次輔居高臨下逼問小皇帝時, 曾森馬上就要沖出去, 被宮人扯著。曾森像小獸一樣咆哮,恨不得活吃了劉次輔的肉。

直到攝政王的儀仗默默出現, 站在武英殿外的血海中。

攝政王坐在上首,笑一聲。

那一聲笑在武英殿沒頂的血腥中盤旋,猙獰戰栗。跪著的勳戚突然站起一人,西寧侯鄒玉。鄒玉慢條斯理整整官帽,撣撣官服,推開攝政王森立的儀仗,坦然兩步上前,正跪在禦前:“臣,參見攝政王殿下。”

勳戚們的驚恐了然的眼神紮向西寧侯,英國公指著一個拿刀虎視眈眈的軍官:“我認識你,你是神樞營的,鄒薛兩家領神樞營,好你鄒薛兩家——!”西寧侯面無表情。

攝政王閉上眼睛,微微一嗅。

血腥味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北京城中,炸響天崩地裂的炮聲。

炮聲一響,北京外城永定門再一次大開,一支重甲騎兵彎弓怒馬呼嘯著沖入。領頭的旭陽一拔彎刀,喝一聲:“上弓!”

他身後的騎兵同時搭箭,箭簇鋪天蓋地。中箭者無數,有僥幸未中箭想要跑的,眨眼間重甲騎兵就到了眼前,最後於人世的一眼,只看到了高高揚起的彎刀。

無數披甲駿馬踏爛血肉骨骼,騎兵如狂浪惡狠狠沖進永定門,左右分開,殺向右安門和左安門。

重甲騎兵弓弩彎刀大殺四方,釘著鐵掌的馬蹄聲清晰確切地踐踏著生命。

清掃完畢。

旭陽張弓搭箭,一枚響箭沖上雲霄。

張敏沖進武英殿大聲道:“永定門,右安門,左安門,研武堂騎射教授旭陽清掃完畢!”

攝政王還是閉著眼睛,坐在禦階上。他不說不看,他是遠古的神像,腳踩雲端,手捏蕓蕓眾生的命運。

神只須敬畏。

勳戚們跪伏在地。他們有一些是真的上過戰場,所以他們聽見了武英殿裏鋼刀的聲音。驚惶悔恨,於事無補。

廣渠門大開,長戟長槍的士兵沖入,殺向宣武門崇文門。鄔雙樨騎著馬,身披一身遼東悚然凜冽的風雪。相對於女真人,子午谷裏的闖軍,京城裏的十二衛簡直不值一提。鄔雙樨最心驚膽戰,他賭了一把,賭對了。

鄔雙樨從城門口沖回京營,看到周烈帥帳外面圍著一圈京營的人。武把總提刀進入周烈帥帳,鄔雙樨恍然,他跟武把總甚至喝過酒。鄔雙樨在一瞬間下了個決心,賭吧。賭上未來和性命,看天絕不絕大晏,收不收魯王。如果這時候他什麽都不做,魯王得病咽氣,粵王登位,他頂多就是沒有擁立之功,研武堂解散,無非就是回遼東——可是,鄔雙樨不希望研武堂解散。他心裏的傻麅子告訴他自己,他不希望沒有研武堂。劉次輔上位必將更鎮壓武官,武舉也完了。鄔雙樨記得傻麅子說起“國士”時閃閃的眼神。傻麅子覺得鄔雙樨應該名垂青史,是千百年後大晏國書裏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武把總手下的士兵看到鄔雙樨。劉次輔經營鄔雙樨已經很久,鄔雙樨一個關寧軍出身的軍官,倒向粵王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武把總又跟鄔雙樨喝過酒,所以他們跟鄔雙樨打招呼:“鄔將軍!”

周烈在帥帳裏看到仿佛沈默的皮影戲一般,一人單槍匹馬在瞬間截斷陽光,掠過那一隊叛變的士兵,帥帳上噴濺黑色濃稠的血。

鄔雙樨下馬,提著滴血的腰刀沖進帥帳,看到周烈身邊的旭陽一只手薅著武把總的領子,另一只手用一把火銃頂著武把總的腹部。武把總的背已經被轟穿了,焦皮爛肉的味道彌漫著。

鄔雙樨一瞬間很驕傲,那是麅子銃,傻麅子親手做的銃,本來就應該這麽厲害。只是,如果自己有這麽一把,斷然舍不得用它來殺人,玷汙它。

周烈一看鄔雙樨,他壓根沒想到鄔雙樨能沖回來,算是救了自己。周烈眼神剎那間變換,鄔雙樨心裏一松:自己賭對了。

北京城中突然一聲炮響,鄔雙樨和旭陽同時跳起來跑出帳外看。旭陽大驚:“叛軍有炮?”

周烈一揮手:“信號。進城,勤王。旭陽,你訓練那麽久的騎兵,拉出來看看吧。”

旭陽一抱拳,把麅子銃別在腰上,沖出帥帳。旭陽翻身上馬,摸一摸腰間的德銃。這等於是跟書呆子並肩戰鬥,旭陽一定要告訴書呆子,他究竟有多了不起。

周烈伸手拍拍發呆的鄔雙樨的肩。鄔雙樨臉上有一抹血跡,已經幹涸發黑。周烈道:“小鄔將軍,可否進城勤王?”

鄔雙樨心念瞬息千回百轉,全都明白了。他一抱拳:“誓死效命!”

鄔雙樨領京營鐵甲長槍兵舉魯字旗殺向宣武門崇文門正陽門。正陽門上突然射炮,鄔雙樨一驚:“不是我們的人?”轟炸還在持續,鄔雙樨騎在馬上穿過跑火線,張弓搭箭,冷靜瞄準。又一炮,鄔雙樨半邊臉上徹底濺了血,他根本毫無察覺,瞄準炮樓一放箭,羽箭流星趕月劃出一道亮光,正中炮手。

“撞正陽門!”

鄔雙樨的人瘋狂撞門,叛軍洶洶圍上來。十二衛的叛軍,京營的叛軍,甚至皇城戍衛司的叛軍都有!鄔雙樨的人往城樓上爬,叛軍迫近眼前,旭陽的騎兵奔襲而至。兩隊會師,合力沖正陽門。

一支響箭升空,張敏進武英殿報:“正陽門宣武門崇文門鷹揚將軍鄔雙樨清掃完畢!”

攝政王閉目養神。皇帝陛下看攝政王,臉上還有未消退的紅印。他斜著身子伸出小手,握住六叔的手。六叔手上紅疹也還有殘留,粉色的。攝政王沒睜眼,只是握著小皇帝柔軟的小手。

又一支響箭升空,尖利的嘶嘯撕開武英殿裏眾人的肝膽。

“東便門朝陽門東直門豐城伯薛績率神樞營清理完畢!”

大隆福寺響起鐘聲,一聲一聲,在被血洗的北京城中陣陣回蕩,靜穆地向上天祈求政通人和,祈求風清弊絕,祈求滌瑕蕩穢。

祈求……國泰民安。

攝政王睜開眼睛。

那天晚上,王修絕對聽見了塗塗的叫聲。又甜又嬌軟綿綿的奶貓聲,就在敞軒外面。王修慌得去開門,一開門一陣冷風灌進,門口……什麽都沒有。

“咩啊~”

王修毛骨悚然,嬌軟的聲音此刻就在他身後,敞軒中。王修一轉身,巨大,溫柔,平和的影子,拂過李奉恕,倏地消失不見。王修全身起粟,驚恐地撲向李奉恕:“老李!”

李奉恕立刻停止抽搐掙紮,睜開眼睛。

王修一哆嗦:“老李……”

李奉恕伸手,摸摸王修的臉,眼神深沈如淵。

敞軒裏燭火跟著王修一抖。

李奉恕微微輕笑:“不要怕。任何時候,你都不要怕。”

敞軒外面站著的人低聲道:“殿下。”

王修站起,跑出敞軒,拉著朱大夫的手:“您來看看!老李醒了!好像退燒了!”

朱大夫進來把脈,心裏一驚:“殿下……這是平穩了……”

王修喜極而泣:“真的?”

朱大夫一時之間傻了:“是,殿下脈象平穩了,殿下沒事兒了,殿下種痘成功了!”

李奉恕吐出肺裏最後一口火氣,心平氣和:“有勞朱大夫了。”

王修害怕自己是做夢,手足無措。李奉恕摟著他,把他的頭按在懷裏。朱大夫慌忙退出敞軒,關上門。王修聽見李奉恕沈穩有力的心跳,眼淚滔滔,不是做夢。

……而且,胸肌沒清減,仍然堅挺……

“我這一口氣咽不下去,有人著急了。”

攝政王森然的聲音,穿透了夜空。

那一天,王修徹底認識到,這個男人,是王。

他又是張皇又是平靜地看到錦衣衛指揮使司謙,鄒薛兩家的神樞營,皇城戍衛司指揮使張敏跪在攝政王面前。王修恍惚地想,這是對的。這個天下,應該跪在攝政王面前。

王修提筆寫字條“沈住氣”,遞給司謙:“告訴周烈,不到時候,不要進京。”

攝政王要拔毒。

魯王府門口血戰,叛軍金吾衛指揮使喬鴻授首。魯王府一開大門,王修竟然看到了拎著劍的張同昶。十幾歲的少年,袍子邊上沾著血,迎風拂動,拍著靴子。

他能來勤王,不意外,不意外。王修想,洶湧暗流終於成水面風浪,泥沙翻湧,所有的人心,到底要面對天日。

張同昶傲然挺立守護著魯王府,張敏都被他的戰鬥力驚著。張太岳的子孫,心性如鐵,蒼天可鑒。

王修幫幾乎站不住的李奉恕換上火色繡金龍的朝服,李奉恕急促喘息,對他笑:“沒你,我怎麽辦。”

周烈潛進魯王府。

攝政王微笑:“孤……該出去見見他們了。”

壽陽大長公主府的護衛沒看見屍體,只看到……攝政王儀仗簡直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踏著血泊,赳赳行進。

攝政王的赫赫威儀,蓬勃燃燒。

十六臺大轎中的攝政王,根本坐不住了。王修平靜地用肩膀扛著昏沈的李奉恕。李奉恕面上紅疹略有褪卻,高燒多日,李奉恕面無血色。王修心想,我撐得住,老李疲累之時,可以靠著我。

攝政王的儀仗從王府街一路碾壓進宮,轎外殺戮四起,王修輕輕拍著李奉恕,微微搖晃身體,溫柔地呵護攝政王的小憩。

大轎平穩落轎,王修透過簾子,看到了武英殿。輝煌的武英殿與往日並無異樣,王修卻覺得嗓子一緊,心緒湧動,堵在胸口。李奉恕睜開眼坐直,依舊面無血色,卻瞬間氣度磅礴。

他是王者。

王修那一刻清晰無比地理解了,天選李奉恕成為攝政王。

一支又一支的響箭穿透雲霄,打斷王修思緒。陰森的雲層詭異地緩緩裂開,露出金燦燦的陽光。鉛色雲層持續開裂崩碎,陽光清澈犀利一掃人間陰霾。

最後一支響箭升空,張敏沖進武英殿:“攝政王殿下!京師清掃完畢!”

雲破日出,從此刻起,李奉恕便是真正的攝政王。

為王者,受天命而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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