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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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敬收到宗政鳶一封信。宗政鳶在信裏問他:延安府有桃花麽。

延安府大疫過去, 緩過一口氣。秦軍第一役, 大勝。

白敬想犒勞秦軍,實在是困難,酒肉都沒有,魏知府想了個辦法:“大家在一起唱唱跳跳,不就挺好?白巡撫聽過腰鼓沒?”

白敬笑:“似乎聽過。”

魏知府樂呵呵:“白巡撫沒聽過地道的。大疫過去, 大難不死, 大家都必有後福, 所以咱們熱鬧一下吧!”

北京的評書故事傳到陜北來, 白修羅王率領眾修羅戰勝瘟神。鼠類為瘟神役使, 但瘟神怕火,火能驅疫。魏知府把延安府打扮起來,到處掛紅布貼紅紙,跟過年似的。延安府大慶, 幸存的人湧到街邊看腰鼓。每年過年都要這麽熱鬧一回,浩蕩的腰鼓隊踏著古樸的節奏, 穿過延安府的大街。

只是, 過年時還在身邊一起大笑的人,現在……不在了。

一陣風過,街上到處的紅綢沸騰似火。

白敬自己一個人穿著端正的官服來到燒埋疫病屍體的地方。緊迫之時燒了就掩埋,分不清誰是誰, 只知道人擡進舊官衙, 就再也出不來。大疫過後,只剩地面上一個小小的土包。有人想把自己親人請回家, 可是……都成灰了,如何分得出?

一直有人披麻戴孝在那兒哭墳。分不開誰是誰,就一起祭奠。都是在疫病中逝去的人,也就,都是親人了。

今日城中大慶,熱鬧喧嘩都是給活人的,死人只有沈默。土包前密密地插了招魂幡,上面寫著各家親人的名字,希望他們在望鄉臺上,找到家的方向。有人低頭燒紙錢,喃喃低語:“不夠就托夢,活著愧對你,你在那邊……要好好的……”

白敬火紅的官服一出現,哭聲寂靜。

白巡撫在疫中幹的事滅絕人倫,令人心驚膽寒。突然一看見他,那麽瘦弱的一個人,一身紅,站在一片雪白招魂幡中。招魂幡在他身邊飄飄搖搖,像刻骨寒冷的大雪。細細簌簌的聲音,繚繞不絕。白敬閉上眼。

兩廂沈默。白敬神州官服穿過招魂幡,鄭重在土包前跪下,一揖:“白敬,愧對你們。”漫天的之前隨風飄飛,在秋風中淒然地翻滾。活著的人給死去的人上墳,燒紙,插招魂幡,其實還是為了活著的人。劫後餘生,他們是在大疫中活下來的人。

白修羅王救下來的人。

低低的啜泣聲在蔓延。

白敬站起,對活人深深一揖到底:“白敬,多謝你們。”

寂然的風聲中,隱隱飄來城中熱烈的腰鼓和歌聲。滾燙地風中,嘲笑蒼天。

白敬離開那裏。火紅的官服烈烈燃燒,細瘦的背影,頂天立地。

大疫過後,吳大夫收魏姑娘為徒。吳大夫此前並無什麽正式徒弟,無論是誰向他討教,他便毫無保留。這一次大疫,吳大夫深感自己老了,需要一個堅毅果敢之人繼承他的衣缽。

魏姑娘識字,能吃苦,再好不過。魏知府有點惶恐:“小女就……就是個普通丫頭,哪兒研究得了醫術,當不得當不得。”

吳大夫笑:“魏知府過謙。誰都不是生而知之,魏姑娘果敢建議,有大勇大仁義,什麽當得當不得。我收了徒,該教便教,能到什麽成色,看她自己。再出一個談大夫,有何不可。”

魏知府特別緊張地問魏姑娘:“你真要學醫?”

魏姑娘平靜:“女子生病本就不易看大夫,皆因為大夫都是男子,女子就得忍受病痛。如此,不如就多一些女大夫。”

魏知府著急:“你懂什麽?醫生走街串,與巫並列,你難道以後要當那些串門子的三姑六婆?”

魏姑娘道:“爹,不能大疫剛過就不認人,吳大夫救了延安府,你現在說醫與巫並列?”

魏知府氣得打轉:“你……你以後如何婚嫁?”

魏姑娘安慰魏知府:“我若有看家的本事,自有人求娶。等閑無能之輩,我也看不上。”

魏知府勸不動魏姑娘,也管不了魏姑娘。

魏姑娘給吳大夫磕頭,奉茶。吳大夫微笑:“學醫無他,先背,背藥典醫典。然後便是醫治病人,醫者,要有一雙躍進病痛的眼,一雙千錘百煉的手。你做好準備吃苦麽?”

魏姑娘舉著茶杯,認真:“我不怕吃苦。不為良相便為良醫,女子為相甚遠,我便從良醫開始。”

吳大夫一楞,沒想到魏姑娘冒出這麽一句,大笑,接過茶碗一飲而盡:“好,我便收了你這志向遠大的徒弟。”

魏知府在旁邊氣得要死:慣得無法無天!這是女子說的話麽!你若嫁不出去孤獨終老,我怎麽跟你娘交代!

可他到底也沒說出口。

魏姑娘性子軸,也像她娘。嬌嬌小小一個人,脾氣能頂門立戶。魏知府知道自己勸不動。

魏姑娘拜過師,正式開始學醫。鄒鐘轅看她背著大簍子背藥材,想要幫她背,被魏姑娘客氣地拒絕:“多謝軍爺,不必了,總歸是我自己的事。”

鄒鐘轅沈默,魏姑娘看他無話,背著藥簍便走了。

鄒鐘轅經過大疫,正式給家裏寫信,拒絕議親。延安府大疫時家中急得不行,這一下鄒鐘轅死裏逃生,說什麽也要托關系把他弄回北京。

鄒鐘轅回信:男兒只能萌祖蔭的話,何必來世上走一遭。

鄒鐘轅不回北京,也不議親。

他站在延安府的街頭,看著魏姑娘遠去。

白敬收到右玉送來的玉米,又驚又喜。陸相晟對白敬有愧,玉米一收就往延安府送。白敬並不完全是為了有糧食而高興,玉米種子,等於大晏又有了一種谷物,又有一項支柱。天下民皆苦,若無饑饉,苦去六七。

山東亦送來一些谷子和豆子。今年山東豆子收得好,宗政鳶立刻往延安府運。

白敬第一次見到玉米粒兒嚇一跳,怎麽一粒就那麽大,整個玉米像是放大無數倍的麥穗,粗壯到粗野的地步。就是這樣的作物,看著心裏跟著熱起來。

天雄軍的軍官樂呵呵介紹:“水煮也行,磨成粉熬粥也好喝。吃這個容易飽,而且也不難伺候。麥收之後接著種。我看延安府跟我們那邊差不多氣候,麥子不夠兩熟,接上玉米,完全就不可惜了。”

白敬心中感慨:“如此,上天垂憐晏民。”

天雄軍官離開,研武堂的塘報送到:攝政王殿下送玉米種子去遼東。

白敬這才算看到了真正的希望,關於大好河山的希望。今日若失遼東之民,明日可舍任何一地之民。延安府大疫便舍延安府,右玉扛韃靼大軍便舍右玉。得天下者先得民心,又何止民心?臣心亦是。宗政鳶天天說“精誠團結”,這是攝政王殿下的話。

白敬思緒萬千,魏知府挽著袖子底氣十足地指揮糧食入庫。最近魏知府心事也多,難得高興。延安府為了抗疫糧庫已經見底,正愁明年怎麽辦。那一車一車的玉米就是天降甘霖,魏知府雄心勃勃地籌劃明年留多少種子。

白敬多少知道點陸相晟在右玉為了玉米的艱苦卓絕。朝廷嘉獎權道長是應該的,只是陸指揮也功不可沒。能保下番薯土豆,再保下玉米,陸指揮得罪的人多了。白敬拈起一粒玉米,忽然對陸指揮心有戚戚。

為了種玉米,得有地。地從何來?陸指揮年前一到右玉就抄田分地,右玉逃跑的地主天地一律算無主。分了地開始籌謀耕種,規劃壟畝,註重農務,才把民心安定下來。朝廷說不交租,大概是沒人信的,這一點陸指揮根本不能著急。遇上伐高若峰,軍墾地裏玉米長得高大全去燒玉米,多少保住了土豆番薯。伐高若峰回去,陸指揮懲治燒地者的血腥殺戮恐怕不下於自己,何況陸指揮根本沒有鎮寇斬馬劍。麥收過後果然不交租,才種上玉米。

也是唯一真正的大豐收。

陸指揮賭上自己的前程,才換來一粒玉米。權道長一心耕種令人敬佩,只是若沒有陸指揮不惜一切地維護,斷然沒有玉米。不光玉米,土豆番薯大約也被土地原主人給損毀殆盡。

攝政王殿下是知道的,白敬想,殿下明見萬裏,他一定知道陸指揮為這一粒也許能挽救大晏河山的玉米所做的一切。

山東送來幾回東西,才送來宗政鳶小心翼翼的信:

延安府有桃花嗎?

白敬微笑回信:

延安府有桃花,來年春天,開滿天地。

宗政鳶高興得抱著小白又親又蹭,小白特別生氣,咩呀咩呀叫著,四肢蹬著。小家夥生氣也不怎麽咬他,只用肉墊軟軟地踩臉,貍花兒著急地在宗政鳶腳邊打轉,從它這個角度看,特別像是宗政鳶要吃小白。

“小白牙小白,你回我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桃花開滿天地,你站在桃花雪裏,對我笑一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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