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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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這幾天又沒去上朝。

胳膊疼。

說不上就不上。胳膊疼再聽那幫廢物吵架, 心裏一口火就拱到嗓子眼兒了。

秋狝完畢從京郊回來, 李奉恕右肩臂就一直疼,吃晚飯拿不起來筷子,倒還可以忍。當天夜裏就不行了,王都事親自去鹿大夫家敲門,把鹿大夫一家都敲起來。鹿大夫背著藥箱坐上車駕趕去魯王府, 以為要去魯王臥房, 結果被王都事引著, 去了王都事的臥房。

攝政王額角都是汗, 靠著巨大的靠枕半仰在床頭, 右手控制不住地發抖。王修心疼得半死,老李心性堅韌,居然這個樣子,得多疼。鹿大夫放下藥箱一頓問診。這種筋骨拉傷倒是常見, 就是疼,得熬著。

鹿大夫給推拿著, 攝政王臉色才好些。鹿大夫也聽說攝政王在秋狝時赫赫威武的事跡, 隨駕的官員回城來都在傳攝政王天生神力,不似凡人。

現在攝政王正面無血色地仰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鹿大夫只在心裏感慨,開了點舒筋活血的藥。王修學會鹿大夫的推拿手法, 命人送鹿大夫回家。臨走前鹿大夫嘆氣:“攝政王殿下生來神力, 難免……難免天妒,以後切記勿要沖動, 不可擅動力量。我在邊疆輪值,見過最嚴重的損傷,筋肉抽搐,硬把骨頭給拉斷了,慘不可睹。殿下氣性盛大,遇到事,王都事多勸著點。”

王修悵然,老李進京以來內傷外傷,眼睛剛好肩臂又出問題。他輕聲應著:“多謝鹿大夫,這是車馬費,王府守衛駕車送您回家。”

鹿大夫並不推辭,謝過王都事便走。

王修回臥房,一推門,看見老李仰著的下巴向裏偏著的側臉,如雕如琢。

鹿大夫不知道,京郊當時那個氣氛,攝政王已經被架上去,不當神就得摔下來。老李沒辦法,他騎射真的不行,根本瞄不中靶心。

李奉恕轉過臉來,看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王修,笑一聲,捏捏他的尖下巴:“呦呦呦,這個表情。”

王修學著鹿大夫按摩,減輕李奉恕痛苦。其實湯藥推拿都只是緩解,疼痛得老李自己受著,誰都替不了。

李奉恕看王修那小樣心裏倒真挺高興,暢快道:“習武之人,受傷有什麽稀奇。”

王修心裏有氣:“你是王。”

李奉恕左手搭在王修臀部上揉一揉,王修專心致志給李奉恕按摩胳膊。李奉恕身上被鎧甲摩擦得有傷,王修特地給他換了柔軟一些的中衣。李奉恕低頭看中衣,突然道:“這是什麽時候進的布料?”

王修道:“月前,剛做出來。是不是新的不舒服?要不要換了舊的中衣,更軟和些?”

李奉恕長長一嘆:“光山布。”

王修一楞,用手指撚一撚,還真是……柔滑似綢,又兼似竹布吸汗透氣。進魯王府的東西王修一律挑出頂級的給李奉恕用,當時看這料子舒服,做中衣不錯,大奉承唱名錄時他想著朝政的事,心不在焉沒聽見。

河南光山縣的布,曾經堪能齊名蘇杭絲綢,客商紛至,廣州市舶司上奏點名千金求。河南皇族湧去光山縣設立鈔關稅卡,最後光山縣人全都出去逃荒,整個光山縣荒無一人,市面上光山布消失無蹤。

河南福王被李鴻基寸磔,兩萬皇族被李鴻基當作奴隸帶入山中,光山布於是就……又出現了。

“可能是皇商買辦采買進貢的……”

李奉恕一言不發。

王修也不知道說什麽好,李奉恕垂著眼睛,燭火光影在他臉上變換,一時明,一時暗。大概鼻梁太高而眼睛深,光影對比在他臉上總是那麽強烈,夜色中,永遠半明半暗。

這是,太快了。皇商買辦采買的時候壓根沒多想,難得光山布出現,趕緊買了交付大內。老李一向認為衣物便是伺候人的,從不研究衣料。他能認出光山布,著實是……他曾經捏著光山布料很久。

皇族對於百姓商業來說,竟然是最大的積弊負累。

李奉恕把胳膊橫在眼睛上低聲笑,笑聲在喉嚨裏滾,滾得像嗚咽。

王修心裏懊悔,怎麽就那麽不上心,把光山布給弄到老李眼前了!他摟著李奉恕安慰:“以後不準他們采買光山布,不生氣,不生氣。”

李奉恕放下胳膊,胡亂擦擦笑出的眼淚:“當然要采買,京城皇族人手一匹。都給我穿在身上,貼皮貼肉地穿,都想著被寸磔的福王,這布料就從河南來。”

王修心裏難受:“老李……”

李奉恕動到了右肩臂,咬著牙吞咽一聲,喘著氣道:“陳眉公的《模世語》,你再背一遍嘛。”

王修按摩著李奉恕的右臂,輕聲用膠東話背:“一生都是命安排,求甚麽?今日不知明日事,愁甚麽?榮華富貴眼前事,傲甚麽?當官若不行方便,做甚麽?刀筆殺人終自殺,刁甚麽?舉頭三尺有神明,欺甚麽?人爭閑氣一場空,惱甚麽?人生何處不相逢,狠甚麽?世事真如一局棋,算甚麽?”

李奉恕長長地,吐一口氣。

王修又背一些韻律溫柔的詩詞,李奉恕氣息悠長起來。雖然還是蹙著眉,總算有淺淺安睡的意思。

夜色寂靜,燭火燃盡,王修凝望著李奉恕憔悴的睡顏想河南的事情。李鴻基至今音信全無,幸虧當初高若峰沒聽他的,如果高若峰也進入河南大山,那真是找不著了。白敬活抓了高若峰,還去給他收屍。王修問過白敬,白敬回答,他與高若峰道不同,謀不同,絕不能成為朋友。把高若峰帶回陜北,算是給這麽些年的對陣一個交待。

白敬多少是有點弦歌意氣的。雖然是個文臣,風骨錚錚。白敬那麽著急建立秦軍,大約是為了抓李鴻基做準備。李鴻基被高若峰更是大患,依著白敬的性子,肯定是把放走李鴻基歸咎於自己。當時老李不得不這麽做,那時候整個朝堂,整個帝國,必須有一次勝利。

否則人心潰散,再也無法可救。

李奉恕睡得不踏實,不知道夢見什麽,不安地掙動一下。王修連忙安撫他。

王修坐在床邊,就那麽守了李奉恕一夜。

第二天一早,李奉恕聲明自己不上朝,讓那幫玩意兒自己琢磨去。王修早上沒事絕對不惹李奉恕,只是幫他穿衣服。上回火器炸傷手,王修都要有經驗了。這回抻著肩臂,伺候李奉恕穿衣服洗漱,駕輕就熟。

還要幫李奉恕吃早飯。上回李奉恕還能自己用左手拿勺子,這回連勺子也拿不動,就得王修餵。王修氣得笑:“你跟李小二一樣大!”

李奉恕張著嘴:“啊。”

王修原本要在武英殿當值,跟小趙官人換了班。小趙官人看著王修欲言又止,他舅舅在家面壁,攝政王幹脆不去上朝,都怎麽了?

到底沒敢問。

中午小皇帝派人來問,王修據實回答,攝政王拉九鼎弓射箭抻著肩臂了,現在擡不起來。秋狝完畢皇帝陛下七天沒怎麽看書,要在南司房趕功課,只好送了宮裏最好的藥來。

王修安頓好李奉恕,出城去京營提督軍情。這七天研武堂驛馬的文書王修倒是都沒落下,每日必看。秦赫雲已經到達四川。延安府開了城門,白敬正領著秦軍在周邊施藥除疫。白敬沒有細說,大約也是隔離病人焚燒屍體,畢竟沒有更好的辦法。白修羅的罵名傳得更烈。宗政鳶在山東除鼠,亦發現疫情,控制及時,沒大面積傳開。根據宗政的上報,鼠類跟瘟疫可能真的是有密切關系,疙瘩瘟是從老鼠身上過給人的。王修總結條陳呈給研武堂,攝政王把驛報發有司。

王修這樣兩頭跑,突然在京營撞見富太監。富太監樂呵呵的:“王都事。”

王修還禮:“中官來京營有事?”

富太監點頭:“這不是來宣旨,鄔雙樨和旭陽兩位官人加封南司房講師,專事給陛下講授兵事。”

王修一楞,隨即道:“這兩位算軍中後起之秀,能給陛下講授兵事,也算平步青雲了。”

富太監笑呵呵:“可不是。”

王修回城,告訴李奉恕這件事。李奉恕在家活動肩臂,倒是沒什麽表示:“陛下喜歡兵事是好事。多少懂治軍,不容易給人唬住。”

王修觀察李奉恕的神情,一點也不生氣。他也有點驚奇,老李不是挺不欣賞遼東軍官的麽,皇帝陛下重用遼東軍官,老李也不見不高興。

李奉恕活動過了,呲牙皺眉:“好幾天了,怎麽還不見好。”

王修幫他倒杯茶:“傷筋動骨一百天。”

他放下茶杯,李奉恕站在地圖前看著大晏,想象神廟時隆盛商業滾滾的銀流。

凡天下大馬頭,物所處所聚處。蘇杭之幣,淮陰之糧,維揚之鹽,臨清濟寧之貨,徐州之車騾,無錫之米,京師城隍燈市之古董。

大晏貨物的流通奔湧,更似另一條大江,支流滔滔,縱橫大江南北。

若是貨物能暢通無阻。

李奉恕大約這幾天一直在琢磨這個,王修沒有打擾他。攝政王的心想得遠,或者說老李已經預見到了一些事情,他正在阻止這些事情發生——亦如當年太祖。

太祖手段酷烈殘暴,是想阻止一些事情。然而該發生的事情,他老人家也無可奈何。

王修敏銳地察覺出朝堂之上對攝政王隱隱出現恐懼。不是敬畏,就是恐懼。長此以往對老李來說並非好事。

“他們為什麽怕我。怕我揍他們?”

王修道:“我知道你的苦心,帝王槍,九鼎弓。太祖那個時候全國肅穆,吹笛割唇蹴鞠卸腳。大家如何能不怕你……”

李奉恕笑著看地圖,並沒有回頭。這話只有王修敢說,也只有王修能說。

“還有折子參白敬麽?”

王修停頓一下:“倒是陜北偶爾有……參他擁兵自驕,濫殺無辜,秘密謀反。”

攝政王淡淡道:“這一下,誰覺得還敢在我眼皮底下造反。”

“為王者,用該用之人,保該保之人。”

王修默默看著李奉恕的背影。這是一位王,不是誰“歸來”,他就是李奉恕,武力舉世無雙,心性堅韌不拔。

大晏臨危受命的攝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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