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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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從西苑回來, 把李至炅一起帶回宮。曾森想起這顆四川柿子就頭痛, 滿腦子他哇哇哇的聲音。皇帝陛下去後宮請安,曾森不得不跟去,看見李至炅坐在太後身邊,特別淡定地看曾森一眼。

太後命人給照著紅椒的樣子給李至炅趕做了一只小荷包,荷包裏裝著紅椒。李至炅喜歡得不行, 天天戴著。

陛下跟太後請安, 太後聽聞他最近趕功課, 心疼道:“學業暫且擱一擱, 你還小, 不必急於一時。”

曾森練端弓練得兩條胳膊擡不起來。旭陽師傅也這麽說的,不必著急。可是怎麽可能不急呢。

皇帝陛下和曾森在太後那裏用晚膳,曾森心驚膽戰地註意李至炅,生怕他又開始哭。李至炅好像真的喜歡紅椒, 奶聲奶氣跟太後說要吃剛摘的新鮮紅椒。

皇帝陛下看那好像是大長公主府上盆栽裏結出出來的玩意兒,紅紅火火得很喜慶。盆栽種子怎麽吃?曾森倒是冒一句:“陛下, 這個東西真的可以吃, 就是嘴巴疼。”

皇帝陛下看曾森,曾森認真:“我父親的船常年在海上漂流,用紅椒去濕寒最好不過。”

李至炅傻乎乎地看曾森:“是哦?”

曾森點頭:“是的,還有人很喜歡這東西的味道, 離了什麽都吃不下。”

李至炅極其珍愛地捏住一根幹紅椒, 想往飯裏捅,布菜的宮女連忙阻止。這小殿下魔怔了, 天天就看著紅艷艷的幹紅椒想咬一口,總說這東西很香。

曾森很認真:“磨成粉,當鹽那麽用。”

陛下看曾森一眼。

從太後處出來,皇帝陛下道:“你是不是耍李至炅?”

曾森奇怪:“陛下為什麽這麽說?紅椒真的挺好的,幫過我爹大忙。海上濕氣重,常有皮膚潰爛者。多吃點紅椒一出汗,就不冷了。”

皇帝陛下心說那是盆栽……

曾森認真:“昨天大本堂講師剛說天地造化,自然化育之物皆有用處。”

皇帝陛下轉念一想:“若真能抗寒,送去遼東,不是正好?”

曾森倒是想得挺周全的:“一兩盆盆栽不夠的。”

皇帝陛下一嘆:“土中生長之物,晏人什麽種不了。六叔在右玉推廣土豆番薯,據說長得也好。”

曾森嚴肅點頭:“紅椒跟土豆番薯是一個老家。如果這倆能長得好,紅椒估計也行。”

曾森只是無意一提,皇帝陛下卻上了心,命人送紅椒去太醫院讓太醫看看味性。掌事姑姑連哄帶騙從李至炅那裏掏了三根出來,李至炅很不開心。盆栽裏收下來的新鮮紅椒李至炅不讓動,掌事姑姑也怕他哭,沒敢拿。

太醫院回話:味辛性熱,散寒除風邪,有大益。

陳駙馬落衙回家,剛進門宮中來人,風風火火問陳駙馬還有沒有紅椒。陳駙馬不解:“問那個做什麽?那是我哥從廣東托人送回來的盆栽,全都給蜀王世子帶走了。”

內侍一腦門子汗:“駙馬再想想,還有別的麽?”

陳駙馬撓撓脖子:“沒了……哦對了,年前來著,欽天監的權道長找我要過……”

內侍趕緊往欽天監跑。

權道長不在欽天監,幾個小道士在欽天監門口灑掃。看到宮中內侍急匆匆下馬車,迎上來:“中官有事?”

“欽天監有紅椒嗎?”

小道士互相看看:“剛收不久,還沒來得及曬幹……”

內侍簡直熱淚盈眶,終於能回去交差了。他擦擦汗:“勞煩道長帶我去看看。”

小道士拎著大掃把,引著內侍,推開欽天監院子的大門。

一開門,紅火燃燃。

“道長說這東西驅寒,攝政王殿下讓他去駙馬府要種子種種看。去右玉之前就種上了,頭一次種,結了不少……”

內侍看那些紅椒,都看傻了。

新鮮紅椒紅得艷麗極為漂亮,有個小道士摘了一個偷著嘗嘗,舌頭痛得打滾,再就沒人敢碰了。

內侍馬不停蹄回宮,回稟皇帝陛下:欽天監有一片地全是紅椒,已經收獲。

皇帝陛下非常高興,命太醫院的大夫們去欽天監研究紅椒。

太醫院離欽天監倒是不遠,就在隔壁。轉這麽一大圈,原來就隔著一堵墻。

皇帝陛下對於紅椒過於熱情,他很不解。辣的東西蠻多的,又不止紅椒,還有花椒胡椒呢。皇帝陛下拍他的肩:“卿沒聽攝政王說遼東事情麽?旭陽和鄔雙樨都說,遼東天寒地凍,士兵被凍傷疼痛難忍無法作戰。花椒昂貴,如果紅椒真是易得的禦寒之物,那真是再好不過。”

陸相晟上報,土豆番薯在右玉產量不小。紅椒若是跟土豆番薯一樣在大晏頑強生長,那便是上蒼垂憐大晏之民。冬季又快來了,氣溫一年比一年低,皇帝陛下著實擔心遼東如何在酷寒之中生存。

曾森默默聽著。皇帝陛下也養成了愛看地圖的習慣,凝視大晏地圖時仿佛看穿千裏。

曾森跟著皇帝陛下看關外,追隨皇帝陛下的目光,過山海關,一直往北,一直往北,一直到達榆木川。

“遼東……當真不知怎樣了。”

皇帝陛下輕輕說。

遼東在收豆子。

收完麥子趕緊種豆子。氣候不正常,豆子都不長,拖拖拉拉好賴在十月能收了。有豆子做豆豉,冬天起碼有個鹹味。

謝紳也得下地,每天從小學堂到阿靈阿家幹活,點個卯幹完活再回去。他以前是沒怎麽幹過農活的,今年從種麥子到收豆子,能幹的全幹了。謝紳幹活不惜力,就是有點笨手笨腳找不準力道,第一次收麥子用鐮刀就砍了小腿。他一下懵了,坐在地裏用手扒開傷口看,上下是白色的,一張白色的嘴在他腿上,然後才湧出血。伊勒德把他拉出田,往他傷口上倒酒,疼得謝紳一抽。伊勒德等他緩過來,再一倒。謝紳吭哧一聲:“行了,幹凈了……”

伊勒德板著臉:“多倒兩下疼得麻木了,待會兒縫針不遭罪。”

謝紳兩只手抱著頭。

伊勒德金棕的眼睛追著他看,謝紳等疼勁兒下去了,長長一吐氣:“行了,麻煩您給縫了,我自己縫挺惡心的。”

伊勒德幫謝紳縫了兩針,謝紳一聲沒出。

收豆子更累,收一半跪在田壟中間爬不起來。

伊勒德過來幫忙,看他跪在地上,兩只手撐地,心裏一緊。謝紳擡頭,倒是在笑,臉曬得通紅:“剛剛我在想《憫農》,小時候開蒙背的詩,現在才真正理解什麽叫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伊勒德讓他去歇會兒,謝紳用袖子一抹臉:“沒事。”他兩只秀氣的手上全是血泡,只是隨手用布條一纏。聽其他人說血泡下去結了老繭就沒事。謝紳是不怕吃苦的,他小時候為了練習書法能用手腕吊磚,右手手指關節上也有繭。只是手心血泡一直不停,起起消消就是不結繭,實在是折磨人。

伊勒德仔細看謝紳的手,這雙手是只拿筆的雅致的手,現在磨得一塌糊塗。

伊勒德往旁邊一指:“你去那邊待會兒,別礙事。”

謝紳一臉誠懇:“我沒事,我還能幹活。”

伊勒德皺眉:“我是說你拖後腿。”他金棕的眼睛瞥一眼謝紳,下巴往前一揚:“你看看你落別人多遠。”

這幾年老天不給好臉,什麽東西都得搶收,豆子沾雨落地就完了,只能等著發豆芽了。

謝紳什麽都沒說,自己彎腰接著割豆稭。上次用鐮刀砍了腿之後竟然醍醐灌頂一般,使用鐮刀行雲流水。

謝紳知道,這個伊勒德就是等著看自己笑話呢。謝紳給自己鼓勁,就算自己是書生,也不是百無一用。他記得自己的使命,他不持節,節在心中。

伊勒德看著他烏龜爬似的割豆稭,嘆口氣,劈手拿過他的鐮刀,利索地收割起來。

謝紳在遼東深刻認識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志氣不能當力氣用。他是真的沒勁兒了,趴地上捯氣兒。

伊勒德瞥他一眼。

真不能怪謝紳,謝紳就沒吃飽過。整個沈陽都困難,阿靈阿家裏不富裕,為了響應支持黃臺吉,搞了個小學堂專門教授漢文,多了那麽幾個小孩子。謝紳白天幹活傍晚回去教小孩子識字,入夜沒法教因為沒燈油。平時最好的食物只有麩子做的餅,謝紳自己想辦法改善夥食挖野菜找能吃的東西。伊勒德以為謝紳熬不下去,謝紳倒是活得極其堅定硬氣。

伊勒德動動嘴唇,到底什麽都沒說。

收完豆子謝紳眼花繚亂,伊勒德把謝紳背回小學堂。小饅頭一看謝紳奄奄一息的樣子,嚇得直哭。伊勒德道:“你們先生沒事,你們乖一點,別吵他。”

謝紳不知道自己是昏過去的還是睡過去的,悠悠醒來天邊都亮了。他一驚,坐起來,眼前又一花。小饅頭睡他身邊,被他驚醒,眨眼看他。

“你們昨天晚上吃的什麽?”

小饅頭輕聲細語地回答:“伊勒德來了,伊勒德做的晚飯。”

謝紳坐在炕上,撐著額頭。

他不是傻子,伊勒德那根本控制不住的北京口音他一聽就聽出來了。一個在金國當差的韃靼軍官,為什麽會有這種現象。他身邊有北京人?他在北京待過?

他為什麽要接近自己?

謝紳一時顧不上那麽多,他想著自己的陷阱應該能抓到活物了。並不能每次都指望伊勒德,伊勒德在金國職位也不高,弄東西肯定不容易。自己在沈陽算是拖家帶口,已經欠了太多人情,著實不想一直連累他。

不管伊勒德是出於惡意還是好意,實打實的幫助就是雪中送炭。

謝紳搖搖晃晃扶著墻出門。遼東地廣人稀,房前屋後稍微走兩步就一馬平川。謝紳運用生平所學布置了個陷阱,等閑活物進去就出不來。他往陷阱裏一看,喜得情不自禁。裏面是只活蹦亂跳的肥碩活物,像老鼠不是老鼠,像兔子不是兔子。他在遼東從來沒見過,這麽肥,這麽大!謝紳怕挨咬,沒敢直接伸手去抓這玩意兒,只用一根帶繩套的竹竿探下陷阱一套一收,勒住那肥肥的家夥,拖出陷阱。

那大胖玩意兒著實碩大,謝紳都害怕了,又興奮起來:好多肉!他一路拖著非鼠非兔的玩意兒往回走,看見伊勒德遠遠走來,手裏還拎著布袋,頓時底氣足了,大聲吆喝伊勒德:“你來得正好,請你吃肉!”

伊勒德十分疲憊,擡頭看謝紳手裏拖著的活物,倏地睜大眼睛,一臉驚怔。謝紳以為伊勒德是驚訝於自己憑腦子也能捕獵,突然被伊勒德一句吼懵了:“別動!”

謝紳嚇呆了,伊勒德放下手裏的布袋,飛一樣跑到謝紳跟前,一把奪過謝紳手裏的竹竿,捅著那大胖玩意兒捅得遠遠的。

謝紳還沒回過神來,伊勒德面無血色地看他:“你不認識那個是什麽?”

謝紳眨眨眼,他還真不認識。

伊勒德真的驚恐了,他雙手抓著謝紳的肩:“你之前吃過沒有?說實話,吃過沒有!”

謝紳搖頭:“沒有,真沒有,今天頭一次抓到,還想著皮毛挺好的送給你……”

伊勒德松開謝紳,自己撐著膝蓋喘粗氣。謝紳沒見過如此失態的伊勒德,看那個大胖玩意兒好像是死了,只好問:“那是什麽?”

伊勒德一向要麽似笑非笑要麽面無表情,謝紳頭一次見他這種驚魂未定的德行。伊勒德吞咽一下:“獺,旱獺。蒙古人不吃那個。”

謝紳幹笑:“你們飲食禁忌啊……”

“不是。”伊勒德捏鼻梁,“那玩意兒身上有詛咒,吃它的肉會……會得疫。”

謝紳一楞:“啊?”

伊勒德金棕的眼睛瞪著他:“你跟我發誓,永遠不動旱獺的心思。我知道你們讀書的不語怪力亂神身死形滅神無存,我也不覺得那傻逼玩意兒真有詛咒的能耐,但是吃它的人沒什麽好下場,這是真的。”

謝紳被伊勒德給嚇著,心想怪不得這大荒年旱獺還能肥的油光鋥亮沒人吃。

謝紳一指地上的旱獺:“那……它死了……”

伊勒德用竹竿拖著旱獺到空曠地,燒掉了。

謝紳一臉尷尬地看伊勒德走過來:“我真沒想到……”

伊勒德淡淡看他一眼:“從今天起,我教你蒙語讀寫,你每天都要背。”

謝紳心裏後怕起來。若是今天伊勒德不來,他就真帶著小饅頭他們吃旱獺了。先不說詛咒不詛咒的,萬一把小饅頭害了呢?謝紳在遼東教小饅頭他們漢文,蒙語好像還退步了,半個瞎子聾子,怪不得他從來沒聽說過旱獺不能吃。

伊勒德撿起布袋,接著道:“朝廷明年說是要舉行科考。”

謝紳全身一緊。金國終於要科考了,他等了這個機會太久了!他必須不惜一切往上爬,可是他一個漢人人生地不熟哪兒來的機會?

“阿靈阿到時候會推薦你去,你好好準備吧。”伊勒德準備進院子,謝紳拽住他的衣襟:“你……讓阿靈阿推薦我的?”

伊勒德冷笑一聲:“阿靈阿不知死活找我拼酒喝個死醉,輸我一個人情。”

謝紳緩緩放下手:“多謝。”

伊勒德拎著布袋,走進小學堂的院子。

小饅頭和其他小孩子撲出來,特別高興。

看見伊勒德,就等於看見了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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