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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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白敬的折子暴風雪一樣沖向北京。王修總結總結, 若不是白敬自己的折子跟著暴風雪抵京, 看上去簡直像白都督在延安府造反,當另一個闖王,要“均田免糧”了。

延安府總兵不知去向,所以白敬將其除名。衛所買賣土地的黑帳被白敬給翻了出來,殺了十數人。白敬按照張首輔創立稅收辦法時丈量的土地數據恢覆土地規劃, 衛所田產全部厘清。霸占田產者案律死, 鄉紳又被白敬處死十數人。被俘虜的闖軍被白敬改編成秦軍, 按照衛所分編, 抄沒的土地依衛所分配。白敬竟然敢用闖軍俘虜作第一代秦軍, 王修都佩服他的膽魄。參白敬的折子罵他是“白闖王”“白修羅”,說他是大逆不道,謀反。

李奉恕笑道:“開個架閣庫,分門別類, 白敬啊周烈啊宗政啊曾芝龍啊陸相晟啊,一個人一個架閣, 把參他們的折子都給歸置好。”

王修嘆氣:“白都督手段太烈。可是手段不烈, 難治頑疾。”他觀察李奉恕的表情,完全不像生氣的樣子。李奉恕最恨攬權,現在倒不反感白敬。

“我讓他們放開手腳去做,君無戲言。”李奉恕敲著桌案, “國士也是需要慢慢培養的。”

王修沈默一下, 感動道:“老李,只要你肯護著他們, 他們就是你手中的劍。”

李奉恕半開玩笑:“那我可要活得久一點。”

王修握住李奉恕的手。過一會兒,王修道:“小花也上折子了,念嗎?”

李奉恕道:“你念一早上,嗓子都啞了。歇會兒。”

王修拿起折子,非常嚴肅:“馬場的事。這是大事。”

宗政鳶在山東著手恢覆益都馬場,京郊牧馬場的仁善跟著他來到山東,專管益都馬場。這幾天宗政鳶又下馬場去看看,剛回濟南的帥府,一小團白色的影子軟乎乎地沖出來歡迎他。

宗政鳶累得夠嗆,一見小白,什麽疲憊都沒了。小家夥平時對他愛答不理的,居然還會沖出來迎接他,左藍右碧的眼睛軟軟地看著他。

宗政鳶抱起小白。小家夥還是沒長多大,宗政鳶著急看獅子貓的鬃毛,現在小白只有奶毛。養貓的小廝跟在後面行禮:“大帥。”

宗政鳶點頭好。他揉揉小白,就把貓崽交給小廝,他還有軍務處理。

他收到了研武堂內部的邸報,白敬在西北幹得驚天動地,比陸相晟都徹底。陸相晟去右玉時右玉幾乎是空城,白敬是直接動手清理延安府。

白敬上書:臣從不考慮生前身後之事,只祈求大晏兵強馬壯,四境安寧。

宗政鳶是真的沒看出來,白敬比他還狠。菩薩心腸,雷霆手段,他早該料到的。白敬跟他討論《屯田議種疏》,其實上疏之後他就沒打算能有個什麽後續。這麽多年過去,來了個白敬。

當時,老李是把他的上疏看進去了。先是陸相晟,後是白敬,幾乎都在按照他奶奶的那個路線,搶地,分地,種地——屯田。

宗政早就想這麽幹了,但是王修千叮萬囑,山東一定不能亂,起碼近幾年不能亂。宗政鳶煩躁地在院子裏溜達,小白狂輦一只比它小不了多少的大耗子從他眼前躥過去。

宗政鳶楞半天,叫來養貓小廝:“小白怎麽回事?”

小廝道:“小白會捉老鼠了。”

宗政鳶著急:“小白才多大點兒,還沒個巴掌大,怎麽會捉老鼠了?”

小廝回答:“小白可兇了,每天要在帥府巡邏捉老鼠。我們鄉下說這種貓守家守財,招福的,不能拘著。”

宗政鳶張著嘴,他都擔心小白被耗子給咬了,合著小白平時還挺兇?

小白從什麽地方鉆出來,悠悠踩著宗政鳶腳面溜達過去。宗政鳶彎腰一伸手抄起小白,小小的貓咪鼻頭上蹭著灰,軟嘟嘟的。

“就你還挺兇?”

“喵呀。”

“守家守財撕咬碩鼠,嗯?”

“喵呀~”

宗政鳶用拇指蹭蹭小白的鼻頭,小白左藍右碧水汪汪的眼睛瞇了一下。他捏捏貓崽的臉:“真不愧小白之名。”

小白懶洋洋打個哈欠。

白敬在延安府重新規劃土地,所有士兵必須下地幹活搶收。延安府的麥子要死不活,冬天太冷,夏天又太旱,加上來回兵亂屬於照顧,再不收沒東西了。白敬也下地一起搶收,臉色蒼白,搖搖晃晃。

旁邊幹活的士兵心驚肉跳的,總覺得這位督爺馬上要過去了。

鄒鐘轅和薛清泉兩個心裏有氣,只能低頭拼命幹活。衛所的土地被侵占這事看來全國都很嚴重,士兵被驅逐,或者形同農奴,根本無法打仗。一旦外軍來襲,毫無抵抗之力,任人宰殺。

邊關破了,大晏境內的富貴繁華,又豈能保得住?

白敬眼前一陣黑一陣白,薛清泉去扶他:“都督,您去陰涼地歇一會兒。熱過勁兒了發痧不是開玩笑的。再說搶收有我們,您要是熱出個好歹,不是耽誤軍政正事?”

白敬勉強笑一笑。

昨天他接到了周烈的給他的信,字字句句全是感激。周烈說他總領九邊這些年,簡直愧對朝廷信任,什麽都沒做成。百姓苦,邊關百姓最苦,兵事外族都不說,還要被盤剝。百姓喊救命都不知道沖誰喊,不知道誰能救他們。如今白都督巡撫陜西,正是去救命去了。周烈代西北百姓感謝白都督,無以為報。

白敬閉上眼,喘息一聲,睜開眼,繼續咬牙幹活。他和周烈都知道,他們在跟老天爭時間。

賭一把吧。白敬心想,不就是拼命。

曾芝龍的船停泊了幾個月後,離開天津港。曾芝龍終於搞清楚鬥牛賜服上的鬥牛是個什麽意思,是傳說中的海中虬龍,可下吉祥雨。曾芝龍簡直大笑,海中龍,吉祥雨,這個鬥牛賜服是故意的麽。他穿著鬥牛賜服離開北京,離開天津,揚帆南下。曾芝龍沒什麽離別的愁緒,所有的心緒都被野心占據,反正,他還是要回來的。

海都頭不解:“大帥,你怎麽這麽急?”

咱們去福建解決麻煩,之後還要下南洋去呂宋,把葡萄牙的船隊給撈回來。葡萄牙船隊必須趁著季風到達長崎,否則海運鏈就斷了。同時還得去看看呂宋城內的晏商,肯定要跟西班牙艦隊幹一仗。你說我為什麽急?”

海都頭一聽,兩眼放光:“終於要跟那些番鬼打了?把十八芝都召集起來!”

曾芝龍嘆氣:“先看福建的災情如何了吧。”

海都頭一楞:“啊?”

曾芝龍嚴肅:“奉國奉民,哉啵?”

海都頭打個寒噤,老大說奉國奉民,怎麽這麽冷。

曾芝龍表情淡淡:“我還真是說認真的。奉國,奉民。以為我曾芝龍真的無法無天無國無家麽?”

海都頭撓撓頭。

其實這艘船並不是十八芝裏的多好的船,甚至夠不上小隊艦船的等級。曾芝龍進京是準備隨時跑的,大不了這艘船不要了從路上逃跑,都琢磨了好幾條路線——可惜他沒跑,還成了蕩寇將軍。

曾芝龍微微一笑。

船停靠在泉州港口,又是“曾芝龍”三個字,幾個月前桃花盛開時,海妖攜著一身桃花雪一腳踏在岸上,那麽多人壓著恐懼悄悄地跑來看海妖到底長什麽樣。他們聽說海妖要進京,八成是有去無回,朝廷要殺他。幾個月後,海妖又回來了。穿著烈火的鬥牛賜服,帶一身霞光,一腳踏在岸上。

他身後的命賤的海盜一個一個下船,登岸,大搖大擺跟著他。新任的福建海防指揮使兼蕩寇將軍,回福建,就職了。

福建總兵餘子豪惴惴不安,他啟用徐信肅這個海盜頭子就是因為徐信肅招降了不少海盜,能給他添點政績。更何況徐信肅是個荷蘭買辦,餘子豪沒少拿好處。餘子豪收錢收得紅光滿面,一邊心想這幫死打漁佬就是有錢,所以提拔徐信肅為福建水師把總。可是海上最大的“十八芝”徐信肅沒法招降,十八芝的老大曾芝龍和徐信肅是死對頭。餘子豪曾經想過招降曾芝龍,被徐信肅進了讒言勸下了。餘子豪知道那是讒言,只不過他也確實沒把曾芝龍當回事,畢竟西班牙和荷蘭都要殺他。誰知道曾芝龍玩了把大的,直接——進京去了!

進京也沒被殺,成了攝政王近前人物,還得了官職有了將軍封號,一轉臉穿著鬥牛賜服“榮歸故裏”。

徐信肅咬牙切齒,風聞攝政王好男色曾芝龍才自薦給寧一麟的,姓寧的還真把他獻上去。徐信肅在官署氣得打轉。餘子豪顯然是個靠不住的,就是條惡狗,拿荷蘭人給的好處能套住,關鍵時刻指望不上。徐信肅決定立刻離開福建,剛要走出官署值房,門口突然躥出個人。矮胖矮胖,鑲個大金牙。

海都頭咧嘴笑:“徐把總去哪兒。”

徐信肅一驚,在官署他為了官威從來不帶手下那些人,連忙扯著嗓子叫:“衛兵!衛兵!”

海都頭閃開,修長的人影分去了陽光。徐信肅眼前一暗,看到曾芝龍那雙貪婪兇惡的漂亮的眼睛。

徐信肅就不信他敢當堂砍朝廷命官:“曾芝龍,你想幹什麽?”

曾芝龍微笑:“不想幹什麽。”

徐信肅拔出佩刀對著曾芝龍瘋砍,他工於心計可惜武力實在不行。曾芝龍閃了兩下,抽出佩劍,兩下打掉徐信肅手裏的刀。徐信肅獰笑:“皮囊好就是好,入了攝政王的眼。李丹那時候也是……”

曾芝龍閃到徐信肅身後,一劍抹了他的脖子,血噴到房梁上。徐信肅徒勞地捂著脖子,曾芝龍等到血噴得差不多了,才彎腰對著徐信肅已經渾濁的眼睛,微微一笑。

“記著我吧。不要做個糊塗鬼。”

他看著徐信肅逐漸散開的瞳仁中倒影著自己火紅的影子。

海妖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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