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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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芝龍準備離開北京, 揚帆南下, 先回福建就職,然後去呂宋轉一轉。都是老地方老熟人了,他都知道西班牙哪個混蛋在呂宋當總督。

海都頭很高興,終於要離開北京,海盜就要飄在海上, 死了扔進海裏餵魚, 整天窩在北京的小院裏, 不像話!他熱切:“老大!咱什麽時候回?”

曾芝龍一拍他腦袋:“我現在是朝廷命官, 福建海防水師指揮使, 蕩寇將軍。如今十八芝也改編為大晏水師,你該叫我什麽?”

海都頭一楞:“大帥?”

曾芝龍滿意地給了他一個眼神。

海都頭起一身雞皮疙瘩,以前他們就是殺“大帥”的,現在居然就當上大帥了。

噫。

朝廷正式的任命終於下來, 曾芝龍接旨,換上武官的火紅鬥牛賜服, 一片火色襯得曾芝龍眼神瀲灩面色如玉。海都頭嘟囔:“我還以為鬥牛賜服是補子上繡頭牛呢, 怎麽看著像龍?”

曾芝龍自己都以為鬥牛賜服是牛……賜服四個等級,蟒服最高,其次飛魚,鬥牛, 麒麟。這四件其實乍一看都跟龍袍差得不大, 曾芝龍也覺得稀奇。他穿著鬥牛賜服在鏡前一照,怪不得都喜歡穿賜服, 威武赫赫的,於是穿著賜服就去魯王府謝恩了。

攝政王眼瞎,自己站他面前就可以了。

曾芝龍一進魯王府,魯王府上下都有種瞠目結舌的氣息。他穿過前庭,徑直走進研武堂。攝政王正在聽王修念折子,曾芝龍站在烈陽下,仿佛烈火中的紅蓮,美得妖異戰栗。王修一頓,攝政王一偏臉:“曾芝龍來了。”

曾芝龍微笑:“臣來謝恩,順便辭行。”

攝政王道:“曾卿進來吧。”

曾芝龍踩著泰西硬底靴,腳步清楚地由遠及近,站在攝政王案前:“臣此去南洋,定不負攝政王所托。”

攝政王嘆息:“曾卿率領水師遠涉海洋,朝廷能提供的幫助卻有限……”

曾芝龍打斷李奉恕的客套:“殿下允許臣去解決自己的麻煩,就已經是給了莫大支持。”

攝政王一怔,曾芝龍呈上奏本:“臣寫的關於南洋晏商的條陳,都在這裏。當初都跟王都事商討過,呈給殿下。”

攝政王點頭:“多勞曾卿。”

曾芝龍低頭專心致志看攝政王,誰都不在意。

“臣在海面上野生也長慣了,不懂規矩。再說海面完全不必陸地,估計手段會不討巧。到時候參臣的折子,殿下幫臣留著,臣想看。”

攝政王笑了:“你倒是真敢講。”

“臣此行,並不是去結交朋友的。考察福建賑災情況,督察福建兩廣衛所,厘清海面商船,保護南洋晏商,必然得罪人。得罪福建官場,得罪兩廣衛所,得罪背後有靠山的走私船隊,政軍商,都不容臣了。”

攝政王表情溫和:“所以,你跟孤討後路?”

“臣不要後路。臣要殿下信任。”

夏日午後湧進一股穿堂風,吹散攝政王身上醇厚的氣息,迎面撲向曾芝龍。曾芝龍認輸,的確是無法抵抗。無法抵抗,便不抵抗。

雖然李奉恕他瞎。

“那孤便信任你。”

“殿下一言九鼎,臣就放心了。”

總算攝政王想起曾森:“孤亦會好好照顧你的兒子。”

曾芝龍倒是不擔心曾森,海盜的兒子,命如蜉蝣,微不足道,倒也殺不絕,承浪破風,縱橫海上。

曾芝龍一抱拳,對著眼瞎的攝政王道:“臣,這便去就職了。”

攝政王道:“卿多保重。”

曾芝龍直直看向王修,王修嚇一跳。曾芝龍忽而湊上去在王修身邊一嗅,低聲笑:“我終於想起來,你身上到底是什麽味道了。方於魯的玄香先生,他親手制作的墨,冰片梅片香料調配都與別家不同。你是常年累月用玄香先生寫字,味道都浸潤入骨了。可是方於魯親手制作的玄香先生,世存不足三枚,省著點用吧。”

王修還沒說話,曾芝龍一轉身,大步離開研武堂。

太陽刺得他瞇眼,曾芝龍不在乎。

反正自己不瞎。

李奉恕對王修笑道:“你過來,我聞聞,你身上到底什麽味兒?”

王修笑一聲:“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不也沒聞到過?曾將軍鼻子靈。”

李奉恕當真湊上去:“曾芝龍一說,我好像真的聞到了……果然有香氣。”

王修推開他:“別鬧,剛剛念到白敬的折子,繼續吧。”

李奉恕一想白敬,心裏沈重:“白卿著實不易。”

白敬在陜北整頓衛所。也沒什麽好整頓的,他沿途檢查衛所,衛所士兵逃得七七八八。剩下的看白敬過來,以為要拿他們問罪,更要跑。白敬無法,只好打出一面大旗,“守則無罪”,以防衛所剩下不多的士兵看見他就跑。

那哪叫士兵。

白敬騎在馬上,看著那幾個又幹又瘦又小又佝僂的人,只好下馬,問他們:“你們衛所旗總呢?”

那幾個人似乎聽不懂白敬說什麽,只是張皇地看他,仿佛受驚的羊。白敬索性進衛所看,不大的衛所駐地荒蕪不堪,武庫糧庫空空如也。

白敬憤怒:“管事兒的人呢?”

跑進來個小孩子,又臟又笑,摟著其中一個士兵的腰,咬著嘴唇看白敬。

太祖裏衛所,有世代耕種守衛之意。如今陜北的衛所田地幾乎都被侵吞,在籍衛所士兵要麽淪為農奴,要麽逃荒跑到外地乞討,別無他法營生。

白敬眼上縛著黑紗,小孩子怕他。也看不出來是個男孩女孩,小動物一樣活著。白敬伸手摸小孩子,小孩子一躲。

白敬吐口氣,在被俘虜的闖軍裏找個翻譯,問衛所士兵:“你們的田呢?”

衛所士兵伸手,一指腳下。

白敬一楞,衛所士兵道:“只有腳下這塊地了。”

白敬氣得渾身發抖。他攥緊鎮寇斬馬劍,劍鞘咯咯響。他面色肅整:“那衛所外面的地,都在誰那兒。”

衛所士兵看他,他微笑:“我代天巡牧,就要看看是誰這麽大的膽子,衛所田地都敢占,都敢買賣。你且給我指個方向,我自己去看看。”

衛所士兵擡起手,指向一個方向。

白都督到達陜北延安府第一天,鎮寇斬馬劍就開了刃。人血順著劍刃往下淌,迅速滲入土地。斬馬劍可以劈開戰馬,何況人的脖子。白敬把“聖上欽裁”的斬馬劍插入陜北的土地,斬馬劍冷峻的光在烈陽下偏如寒冰,冒著森森寒氣。

“太祖設立衛所,欽定衛所屯田自給,鎮守邊疆,傳遞消息,平定內亂。侵占衛所田地,奴役衛所士兵,魚肉鄉裏百姓,視同謀反叛國!殺無赦!”

一身素服,身形羸弱的白都督衣袍上被濺了血,眼上縛著黑紗,一手仗劍,一手拎著人頭,仿佛地獄中踩著人命的修羅——這修羅,是來救命的。

被俘虜的闖軍大多數是陜北人,甚至是延安府人,他們齊聲大喊:“督爺!救命啊!”

救命啊!

喊了這麽多年,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朝廷比天還遠,誰來救救他們啊!

到底誰能聽見他們的哀嚎啊!

白督爺,您聽見了嗎?救命啊!

白敬翻身上馬:“去延安府。”

闖軍被俘虜的有兩萬人,曾經都是士兵,突然睜大眼睛,按不住的殺氣騰騰,殺去延安府!

從京營裏出來跟著白敬的薛清泉很著急,他怕這些農民軍失控。鄒鐘轅拉住他,搖搖頭:“白督爺心裏有數。”

白敬心裏真的有數。那就是,時間不夠了。

跟老天搶時間,就要來不及了。

必要時刻,雷霆手段吧!

白敬領著兩萬多人浩浩蕩蕩殺進延安府,延安府總兵以為是闖軍來了,聞風而逃。知府也想跑,被鄒鐘轅一馬當先抓個正著。鄒鐘轅拎著延安府魏知府,往白敬馬前一扔,咚一聲響。幹巴瘦的魏知府一臉土,傻乎乎地兩股戰戰:“闖王換換換人了?”

薛清泉罵道:“滾你娘闖王!這位是陛下欽點的中軍都督府大都督兼陜西巡撫白都督。我們這一路上,竟然沒看到幾個衛所裏有士兵!衛所田地都不歸衛所了!怎麽回事!”他一想到自己家原先竟也占了京營的地,便面紅耳赤,恨得不行。如今一見陜北衛所慘狀,氣得發瘋。

衛所土地隱失當然有錯綜覆雜的原因。王公貴族乞請的“賜田”一劃就劃到衛所,要麽就是衛所私下賣地。當然是殺頭的罪,可是沒人舉報官不究誰管?那些衛所士兵種誰的田不是種。

魏知府眼睛一亮:“原來是白巡撫!鄉裏準備了接風宴,沒想到白巡撫來得突然,沒好好地歡迎!”

白敬騎在馬上,俯下身來,伸手勾下黑紗,左藍右碧的眼睛冷冷地盯魏知府:“我問你,田地都在誰那兒。還有記錄土地的魚鱗冊頁,在哪裏。”

魏知府一句也答不出來。他腰帶在掙紮時斷了,只好雙手提著褲子。官帽找不著了,官府滾了一身土。鄒鐘轅都有點可憐他了。

白敬一字一句重覆:“魚鱗冊頁,在哪兒。”

魏知府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領路的闖軍士兵特別有經驗地從知府衙門後院逮著個婆娘,一並拖到大門前:“這是魏知府的婆娘,要跑。”

年輕女子抱著個小布包,薛清泉劈手拿來一看,都是些金銀釵環。

魏知府一把摟住年輕女子:“這是我女兒,這是我女兒,那包裏面是下官給她攢的嫁妝,嫁妝……”

闖軍士兵大怒:“放你的屁!你們這些狗官!從來只會臨陣而逃,平時作威作福喝血吃肉!”那闖軍士兵雙手揪住魏知府的領子,左右開弓打耳光。年輕女子上前扯住他的手,放聲痛哭:“放過我爹!放過我爹!”

白敬看著荒唐鬧劇,勃然變色。鄒鐘轅一腳踹開闖軍士兵怒喝:“行了!打朝廷命官輪得到你!”

魏知府被扇得臉腫,說不出話。

年輕女子一抹眼淚,扶著魏知府:“你看那一包釵環裏有張單子,都是列的我的嫁妝。我爹給我攢了這麽些年,添名錄的字跡墨色都不一樣了。大官人明察!”

薛清泉捏著是有一張紙,半新不舊的,一項一項仔仔細細列著嫁妝。

魏知府當官當了多少年,就受了多少年的夾板氣,如今給人甩耳光,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京中來人,什麽巡撫按察使,要伺候著,咬牙置辦一桌有肉的酒席,上官看不上眼,懶得赴宴,魏知府一個人對著一桌子肉菜胸口痛。鄉裏士紳也不能得罪,收租全靠他們,得籠絡巴結著他們才交稅。否則京察考評時他們告自己一狀,反正朝廷也不問緣由,自己仕途完蛋。偏偏魏知府還是個苦出身,真的同情被租子逼迫的農戶。魏知府沒有銀子上供,都布按都覺得魏知府不懂事。所以在這山窮水惡的地方不上不下的知府幹了十數年,什麽都沒撈著,臨了一頓大嘴巴。

魏知府說不出話,他有個伶牙俐齒的女兒。魏姑娘這些年也受夠了,她尖聲問白敬:“白都督以為只有農戶受盤剝?我聽著您又是巡撫,巡到陜北這地界兒,想撈多少?”

鄒鐘轅聽白敬喘氣聲不對,他擔心白敬昏過去。白敬重新縛上黑紗,親自下馬,扶著馬鞍喘息幾下,走上前去扶幹巴瘦的魏知府。

“衙門口痛哭,成何體統。”

鄒鐘轅和薛清泉立刻上前半架半拖地把魏知府拖進府衙,魏知府雙手顧不上褲子,嘴裏大叫:“褲子褲子褲子!”

進了衙門,白敬坐下,拄著膝蓋,冷著臉:“雖然我並不是闖軍,但臨陣逃脫,也是大罪,魏知府知道麽。”

魏姑娘一仰下巴:“既然白都督不是闖軍,我爹跑也是被什麽巡撫按察給盤剝怕了。見了上官跑,頂多也是失儀,談不上罪!”

鄒鐘轅被魏姑娘給驚住。邊疆地區缺乏教化他是知道的,只是沒想到知府千金也能潑辣無禮至此!

魏知府一抹老臉,一手提著褲子,兩腮腫著:“白都督,沒有魚鱗冊頁。”

白敬眉毛一立,魏知府響亮一抽泣:“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了。延安府就沒有魚鱗冊頁,我在任上十七年,上任前魚鱗冊頁就丟了。三次上報朝廷,全都杳無音信,我這不就明白了麽?糊塗著來吧,要不然鄉紳誰給府衙交租子,沒人交租子我怎麽應付朝廷每年的加派?”

白敬端坐,半天沒說話。

“所以,其實你也知道,衛所沒有士兵,根本擋不住闖軍?”

魏知府沈默。

“闖軍來過了,被我爹擋回去了。”魏姑娘冷笑,“反正要錢要糧麽,他們打出旗號說不盤剝農戶,就來敲詐官府。我爹把今年秋天要繳給京運年例的賦稅都給闖軍了,闖軍著急南下說是要燒什麽龍窩,倒是就走了,沒進城殺人。可笑,這些賦稅最後不還得加派給農戶!”

府衙內寂靜無聲。

許久,白敬笑了。

“魚鱗冊頁丟了,便不要了。再造一個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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