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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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車駕儀仗進入魯王府,曾芝龍扶著攝政王下車,攝政王一下馬車,昏了過去。曾芝龍在攝政王昏倒的前一刻往前一站,半跪著扛住攝政王,勉力背起他:“去哪兒?”

大奉承急得團團轉:“去臥房,去臥房!”

曾芝龍把攝政王背進臥房,隨行的汪太醫跟著進來,立刻打開藥箱請脈。大奉承領著人圍著伺候,曾芝龍被擠出來,抱著胳膊立在一旁。他鼻子一抽,王修身上清涼的香氣在臥房裏悠悠氤氳,濃濃淺淺,根深蒂固。曾芝龍認得這個香氣,沒有熏香的燥氣,斯斯文文,隱隱就在唇舌間,卻就是說不出來。就在他幾乎馬上要叫出這個香氣名字的一剎那,王修一只腳踏進門檻,急急道:“殿下呢?”

大奉承低聲道:“太醫請脈。”

王修剛出官署值房,身上還戴著孝。所有官員都必須在官署待命,街上戒嚴,錦衣衛指揮使親自送他回來。

汪太醫請完脈,慢條斯理道:“殿下其他無礙,歇息幾日便好。只是殿下肝火太盛,又失疏洩……殿下可有眼花的癥狀?”

大奉承看王修和曾芝龍,王修道:“殿下說他……看不見了。”

汪太醫又把手指搭在攝政王手腕上,閉目半天,王修攥著衣襟問:“這看不見……是能治好的嗎?”

攝政王為什麽失明汪太醫瞬間就明白了。他心裏嘆息這位殿下氣性太烈,當醫生的總是勸病人想開些,心結一解治百病。攝政王心思太沈,心結太死,這可真是……

汪太醫思索半天,開個方子:“殿下先休息,待殿下醒來,臣再與同僚商議。”

王修眼見著李奉恕躺在床上睡得不安穩,眉頭蹙著,神情不悅,馬上明白,李奉恕一貫討厭人多,臥房不大圍了太多人。王修打發走伺候的人,親自去送汪太醫。

“殿下不欲讓人知道,汪太醫先別聲張。”

汪太醫一揖:“臣明白。”

李奉恕覺得自己昏過去了,一眨眼的功夫又清醒。他睜開眼,什麽都看不見。李奉恕悠悠吐口氣:“還是我錯了。”

曾芝龍嘆道:“殿下,臣是曾芝龍。”

李奉恕沈默一會兒:“我知道。”

曾芝龍腦子一轉,明白李奉恕是在說曹祭酒。這些鐵骨錚錚的腐儒們簡直令人無措,他們真的相信以德治天下就能四方歸服。

“我一開始,不該存了戲耍他們的心思。”

曾芝龍沒回答,李奉恕睜著眼,凝望黑暗裏的虛無。目盲之後,他好像才看到自己,一個“李奉恕”。

當初歸京,他和朝廷都很驚恐。他不懂攝政,朝廷不懂應付他,相看兩厭。

王修告訴他,不要恨他的臣子。臣子是他的倚仗,是他的登雲梯。

其實他並沒有聽進去。他還是恨他們。他們大概也是害怕他,到底是離心離德。

曾芝龍不知道李奉恕在想什麽。完全入夜,李奉恕躺在床上,深海中淺淺浮出他雕鑿一樣的鼻梁。

王修熬了粥,小心翼翼端進來。曾芝龍笑一聲:“臣告辭。”

王修道:“多謝曾游擊。”

曾芝龍一揮手:“本分而已。”

李奉恕完全無法區分白天黑夜,他好像又睡了一會兒,迷迷糊糊聽見腳步聲。走進來的,和走出去的。李奉恕翻個身:“王修?”

王修端著碗慢慢攪動:“在呢。”

李奉恕捏捏鼻梁:“什麽時候了?”

王修的聲音在夜色裏輕的飄渺:“剛入夜。汪太醫來過了,開了個方子。你先喝點粥墊墊,再喝藥。”

李奉恕又閉上眼。

汪太醫囑咐王修半天,殿下的腿最好找鹿太醫過來看看,膝蓋上淤血淤得厲害。

王修輕聲問:“老李,疼不疼?”

過了許久,李奉恕回答:“不疼。”

宗政鳶率軍回到山東,全權接管山東軍政。宗政將軍從來一身火焰紅甲,這一次一身白孝騎馬進節帥議事府。議事府眾人立在馬前一抱拳:“將軍!”

宗政鳶跳下馬,一甩韁繩大踏步走進議事府正廳。山東收拾得不錯,整整齊齊,他不想看見的人,一個也沒出現。

宗政鳶點頭:“我在北京看到個好東西,京營總督效法馬援聚米為谷,用木頭做了槍炮士兵的模型,咱們也要做出來。兵營都歸置妥當了?大連衛來的那些船呢?”

同知回答:“都已安排妥當,俱有章程條陳。”

宗政鳶點點桌面:“一會兒都給我送過來,我親自看。”他無意間一瞥,那個葡萄牙軍官居然也來了,還知道穿白。不過好像白色在泰西是禮服顏色來著。

宗政鳶盯著地圖,他風塵仆仆,卻連一口水都顧不上喝。山東,一路南下,直到南京。必須馬上調軍營到山東最南,隨時準備離開山東開向南京。

亂賊現在到哪兒了?宗政鳶道:“拿邸報來……算了。”

此次不發邸報,宗政鳶不知道高若峰現在何處,等南京往京營通報,京營再來山東,幾天過去了。宗政鳶叼著毛筆微微瞇眼。高若峰就是奔著李家祖墳來的,燒了搶了暢快了,接下來要去哪兒?得有個落腳的地方。

——廬州?

弗拉維爾的預感總是很準,這一次又對了。大晏出了大事,皇帝陛下祖先的墳墓被叛軍給燒了。他滿懷希望地等著那個皇族返回京城幫他向攝政王上書,偏偏撞上這種事。弗拉維爾滿腔憤怒,按照他的計劃,攝政王此時應該看到他寫的信了。攝政王不重視不要緊,曾芝龍如果夠聰明就應該懂得抓住機會……一切都是美好假設了。

山東新任最高長官歸來,一句話都沒提弗拉維爾的祖國,倒是教官隊很有可能要拔營南下跟叛軍對陣。

弗拉維爾的馬車一進營地,雷歐撲上來:“怎麽樣了?”

弗拉維爾艱難搖頭:“不知道。宗政長官沒提,就看我一眼,大概攝政王根本沒看到我的信。那個皇族沒有往上遞交。”

這幾日大晏官員們惶惶不可終日的氣氛讓這些葡萄牙人也焦慮起來,他們控制不住地想大晏要是完蛋了怎麽辦。弗拉維爾深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上帝保佑大晏吧,她最好沒事。”

一個平穩的大晏於他們這些番佬來說好處太多。他們有時候是能感覺到大晏的張開的羽翼護佑著他們,足夠慷慨。一旦這個羽翼沒有了,怎麽辦。大晏動蕩,他們祖國的航海線就會出問題,因為他們沒有能力生產晏貨。現下被荷蘭人搶了一支船隊,傷筋動骨。

“我聽宗政長官的意思,山東軍隊隨時準備拔營往南集結,很有可能要出山東開往南京,教官隊和火器營肯定也要去。”

雷歐眼發直:“咱們一定要走?那咱們船隊被槍怎麽辦?”

弗拉維爾狠狠道:“也許是個很大的機會。”

雷歐不解:“什麽意思?”

弗拉維爾面色肅穆,神情狠絕:“大晏的傳統,抓到叛徒首領的軍隊要押著首領進京面見皇帝。如果咱們教官隊俘獲叛軍首領了呢?”

雷歐楞楞地:“弗拉維爾你……真敢想……”

弗拉維爾非常罕見地暴躁:“那個皇族辜負了我的信任,我必須要為自己的祖國想點別的辦法。要不然怎麽辦?咱們在山東一動不能動,如何救自己的同胞?”

“可你怎麽認定,只要見到攝政王,他就一定會幫咱們?大晏沒管過海上的事兒吧……”

弗拉維爾看雷歐一眼:“攝政王想要海上的銀子。曾芝龍又不擅長陸戰,他進京幹什麽?攝政王是咱們的機會,咱們是曾芝龍的機會。”

弗拉維爾一擂桌子,桌子不知道哪裏“次哢”一響。

雷歐嘆氣:“你總是有道理。那咱們如果拔營,小鹿大夫怎麽辦?”

弗拉維爾一錘定音:“看家。”

雷歐苦笑:“我認為他不會聽你的。”

弗拉維爾看雷歐一眼:“我不在這幾天,小鹿大夫做什麽了?”

雷歐撓撓臉:“看病,翻譯那本醫學書。咱們營地真快成醫院了,萊州城裏的人也來尋醫。”

弗拉維爾疲憊地向後一仰。

山東終於得到京營驛馬來的消息:白敬兵馬在廬州城外與叛軍激戰,叛軍撤退,白敬追擊。

宗政鳶回覆京營:請求兵力南調。

驛馬回報:準。

白敬與叛賊激戰廝殺,北京城內一片平靜。攝政王請國子監曹祭酒到魯王府日講,曹祭酒一點也不懼怕,第一天來講的是涇陽黨的風骨和冤屈,講到激昂處熱淚盈眶,聲音鏗鏘。

攝政王就那麽聽,沒有表情。

曹祭酒算是第一個到攝政王府上講學的大儒,相比那些講航海的,講經商的,講兵務的,曹祭酒顯然更正統。曹祭酒一副鋼筋鐵骨,跪太廟跪得拄拐,依舊慷慨陳詞,宣講涇陽黨的理性與情操。成廟嚴厲打擊涇陽黨,是成廟誤會了涇陽黨為國為民的用心,成廟被魏逆這樣的奸邪小人蒙蔽了聖聽。值此國喪國辱,曹祭酒上諫:恢覆涇陽黨名譽,請殿下恩準覆社集會,宣眾郁,集群議,廣開言路。

王修站在書房外面,聽得一楞一楞的。

曹祭酒不是“敢講”,他是真的這麽認為,並且苦修一般地身體力行。

攝政王什麽態度都沒有。

王修其實挺擔心老李的身體狀態,他不能再生氣了。送走曹祭酒,王修進書房,小心翼翼打量李奉恕:“老李?”

李奉恕面上平淡:“又要喝藥?”

王修站在李奉恕身後給他揉肩:“不跟他生氣。”

李奉恕笑了:“我生什麽氣。”

王修忍不住:“那……你聽曹祭酒講了這半天?”

李奉恕其實一直出神。他想到魏逆還在的時候,稅還收得上來。

“曹祭酒佩服前朝高首輔,稱讚高首輔凜凜風度,敢直言進諫,說的是高首輔的《上罷商稅揭》。高首輔反對收商稅,說這是‘安忍加派小民’,高首輔親爺爺是放貸的,親爹是官商。”王修冷笑一聲,“什麽這黨那黨,搞得就是黨同伐異。你何必聽他說這些?”

“廣開言路。”李奉恕食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

廣開言路的意思,他如今才領會。開臣言路,君才能真正知道,所有人,心裏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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