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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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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準備跟陳駙馬一起動身去右玉的欽天監權司監,和整個大晏帝國的所有官員一樣,被仁祖皇陵被焚一事打得傻了。滿城戴孝,所有行程全部擱置。

在此之前,權司監就已經見不著攝政王了。

攝政王偶爾閑暇時找權司監討論一下耕種的事情,還甚是喜愛權司監自己炒的茶。權司監炒茶全用笨辦法,炒出來的茶清苦不失甘冽,攝政王嗓子最壞的時候什麽都吃不下,就愛喝他的茶。權司監種植土豆紅薯和玉米已經有幾年,斷言此三物適合在西北種植,比麥子好養活。提到此三物,權司監總是有些焦慮,恨不得親自背去西北播種。攝政王卻擔心畢竟是外來物,若推廣種植,占了谷麥之地,又沒有收成,豈不是要造成更大的饑荒。

權司監十分肯定:“殿下,此三物老家也是幹旱少水的,臣細細考校過,水土與西北差異不算大。當務之急,還是一口飯。”

攝政王道:“卿是好意,可是卿可見北方種植荔枝?現下北京奢豪人家精精細細地養幾株荔枝樹倒也不稀奇,難道這樣就斷定西北可長荔枝?這還只是大晏南北方差異。卿中的土豆紅薯玉米,與大晏差了一個大東洋。”

權司監爭辯:“殿下擔心有理,但是荔枝畢竟長在大晏嶺南,氣濕多雨。相比較嶺南,墨加西亞氣候更類西北。”

攝政王沈默半晌:“卿可知,你一心推廣種植,手上便握著幾百萬的人命了。”

權司監一楞,攝政王看他神情,嘆氣:“卿亦拿不準的話,此事再議吧。”

這次談話之後,權城煎熬幾晚沒睡著。若只是差事辦砸了大不了被殺頭,他不怕。怕的是誤國誤民,如果害了西北之民,那豈止是千古罪人。

再一晚反覆,權城終於下定決心,披衣而起,寫信給師門,把此事原委詳細闡明,請求自逐,往下權城如何,與師門再無幹系。

信送出後,權城蹲在地頭,看著三塊田中頑強生長的植物,熱淚盈眶,行了個五體投地大禮:“三位神植有靈在上,弟子權城乞求三位拯救晏人於水火,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權城上書要求在西北推廣土豆甘薯和玉米。攝政王沒有回,大約也是公務繁忙,再也未來欽天監。權城焦灼,眼看要過了最佳種植期。攝政王陜西賑災,調商糧,委任陸相晟提督右玉,朝政動蕩,權城蹲在欽天監稀裏糊塗聽著。右玉人鐵血忠心,守著一座小城硬扛了韃靼大軍七個月。權城默默為右玉舉行了祈禳儀式。

右玉幾近城空,陸相晟在河北征兵,陳駙馬家鼎力支持,征兵完畢就要往右玉走,權城瞬間得三清庇佑,福至心靈,抓住這個機會的尾巴,上書攝政王力諫可在右玉推廣種植三種作物,三種作物絕不辜負殿下與萬民。

攝政王還是沒回,權城天天打聽河北征兵的情況,煎熬成了游魂。陳駙馬多多少少認識他,看他那樣,著實不忍心:“權司監,你是不是忘了王都事?攝政王日理萬機,實在不行,你去找找中書省王都事?”

一語驚醒夢中人,權城立刻活過來,真去找王都事了。王都事拿著他的名刺,哭笑不得:“權司監,你又來了。上次是請攝政王去欽天監,這次又是為什麽?”

權司監握住王都事的手:“都事有所不知,這一次,大晏要靠王都事救一次了。”

王都事嚇一跳:“權司監發什麽癔癥。”

權司監眼睛發直:“王都事,陸知府河北征兵,是不是能把玉米土豆甘薯的種子帶去右玉?種一下,就種一下,這三位絕不辜負殿下,也不辜負萬民!”

王都事被他捏得手發紫,心想幹農活的手勁都忒嚇人:“權司監冷靜,殿下這幾日為了陜西賑災的事情殫精竭慮,苦心謀劃。但是你放心,殿下什麽人?真正利國利民之事,殿下不會無視。”

興許王都事真的起了作用,回去研讀了權司監所上條陳,勸說攝政王殿下接受權司監的建議:並不全西北推廣,先在右玉試種。

第二天,壽陽大長公主府送來一群征兵中的農家子弟,跟權司監討教如何種植三作物。

權城一抹熱淚,遙遙一敬:“多謝殿下明鑒。”

權城滿懷希望地等著河北兵們踏上征途。帶去的種子都是他歷經數年代代淘汰導擇優中選優的極品。他教那些農家子切割土豆和甘薯,育苗,壅土,澆水,防蟲。新的作物就是新的希望,權城堅信不疑。

三清在上,護佑大晏,護佑大晏萬民。

權城沒等來好消息。陸知府只在回信上語焉不詳地說了句“種子有問題”,權城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哪裏有問題?水土不服?與本土植物家畜相克?長不出東西?陸知府很顯然根本不懂耕種,一句要緊的都沒提。

權城挺著給自己煎了碗藥灌下去。這時候他不能出事,更不能氣死。這次他上書攝政王,要求親自去右玉。正好陳駙馬也要去右玉查訪,有陳駙馬擔保,權城上書批覆比上次迅速許多:準。

去右玉,如果那個陸相晟糟踐了三作物,權城就去砍死他。

權城殺氣騰騰地準備行囊。他雖然是個清瘦的道士,但從小練功沒落下,陸相晟聽說就是個文官,權城想也知道,估計是滿口之乎者也“焉用稼”。去您媽。

就在他準備妥當隨時跟著陳駙馬啟程,攝政王砸了欽安殿齋醮道場,踹了煉丹爐,把道士全部打出宮,成廟生祭在大隆福寺舉行。佛道之爭從未停歇,這些無一不說明,道教失寵了。攝政王厭惡道教了。

權城顧不上。真的顧不上。他現在心裏都是三作物,除非攝政王把欽天監砸了把他抓了,他就還是大晏的官員,首先考慮的是萬民。師父也許會怪罪,到時他會領罰。

只要讓他去右玉,親眼見見到底怎麽回事,種子哪裏出了問題。

仁祖皇陵被毀。

權城跑去找陳駙馬,陳駙馬正在家裏跪仁祖的靈位。壽陽大長公主被恩準不必跪太廟,但該跪還是得跪。她生產完身體一直不好,就陳駙馬代跪。陳駙馬披麻戴孝神情要昏不昏:“你說去右玉?我真的吃不準,現在這時局……”

權城急得兩眼發黑。

陳駙馬扯他一下:“這檔口,權司監舉止萬萬不可輕浮。陛下和殿下都悲痛欲絕,權司監一定要註意言行。”

權城不必裝,他已經悲痛欲絕了。正常耕種這時候玉米都快要收了!

權城第三次找到王都事,被王都事下陷的兩腮驚著。王都事一看他,輕輕吐氣:“權司監?”

權城能見王都事,還是托了那些茶葉的福,加塞兒了。現在多少人要見王都事,托請,遞話,說情,不敢面對攝政王,全上王都事這兒了。

權司監遞上一包茶葉:“今年炒的茶葉,都在這裏了。全是用笨辦法,笨功夫做的,攝政王殿下誇過,清肝明目。”

權城一說清肝明目,王都事像被針刺了。王都事接過茶葉:“權司監,這次是為什麽?”

權城鄭重:“下官請求面見攝政王。”

王都事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疲憊之氣。

“王都事,下官有話必須跟殿下當面說。當面說完,下官能做的都做了,此生也就無憾了。閉眼那時,方能坦然。”

王都事擡手,懸在權司監肩上,遲疑許久,終究拍下:“權司監,不要再提什麽煉丹了。”

權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滿面熱淚,他噴了個鼻涕泡:“不是所有道士都煉丹。再說,火藥是煉丹煉出來。”

攝政王,終於是見了權城。權城與攝政王相談那麽多次,權城這是第一次進魯王府,進書房前,他擡頭看了看那崢嶸的“研武堂”三個字。

陽光明媚,透過窗欞打到攝政王的臉上。殿下似乎在看書,又似乎沒有,威嚴地坐著,卻並不令人恐懼。他是陽光的一部分,陽光生萬物,萬物敬畏陽光。

走了幾步,權城突然發現異樣。

殿下的眼珠子,不動。

他驚慌地看王都事,王都事垂下頭。攝政王聲音不高,厚而載物:“權司監,有言直諫吧。”

權城攥緊拳頭:“殿下,臣想去右玉,跟陳駙馬一起。”

攝政王一絲兒表情都沒有:“去做什麽?”

“陸知府回信種子有問題,臣不信,臣要去右玉親自驗看,到底是不是種子的問題。”

攝政王還是那麽坐著,目光灰而沈。權城以為攝政王到底對三作物不以為意,對自己憑空鬧這麽多事出來不滿。更要命的是,自己是個道士——攝政王覺得道士都是騙子!他著急了,往地上一跪:“殿下讓臣直言,臣便直言了。殿下,大晏要奮力應戰的或許不是叛軍,不是女真,更不是蒙古,大晏要全力對抗的,是老天。”

攝政王沒有焦點的眼神生生射出刀子:“放肆!”

權城決定放肆一回:“臣五內俱焚,殿下一定要聽臣一言。殿下是否感覺入冬越來越早,冬天越來越長,花開越來越遲?各地不是澇就是旱,今年福建都旱了!臣看不到這種狀況會持續到什麽時候,臣這幾年把能種的都種了,就是想找一些能在西北救人的作物。臣終於找到了!土豆玉米甘薯絕不會辜負殿下,辜負大晏萬民!今年入冬一定更早,現在還有辦法在右玉補救,說不定能救一部分人。再遲了,就是拿臣熱血澆地,也無能為力!那個陸知府,竟然在這種事上語焉不詳,臣參他誤國誤政!”

權城潸然:“民以食為天,天為乾,乾卦三條橫,一雙筷子一張嘴。殿下,大晏到處在餓死人,臣便要與天鬥一鬥,大晏也要與天鬥一鬥!殿下,天不憐大晏,咱們就得自己掙命了!”

王都事在權城身後聽得流淚,攝政王輕聲嘆道:“你敢與天鬥。”

權城一頭磕下去:“不試一試,說不得,誰會勝。”

“從這一刻,你手裏便握著人命了,你可知?”

“臣知!”

攝政王深深呼吸:“去右玉吧。跟陳駙馬立刻啟程,權司監,記好你說過的話。”

權城大聲哽咽:“臣謝殿下恩!”

權城轉身,堅定地走出研武堂。

去右玉,種地,殺陸相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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