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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二天子福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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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壽居首位,人之大福,當自怠慢不可。

昭華宮是天子宮,大殿之上,百官盛禮,賓客齊聚。

宦者餘憶正唱著各位藩王送來的禮單。

祁鉞對於祁千祉所送的沈水香成色十分滿意,祁千祉便也趁勢說了句願祁鉞得此能提神醒腦,消解勞累,父皇康健也是祁夏福澤。祁嵊送的是一副前人尚山河的畫作,畫面之上風雲且住萬裏江山。此畫尺幅頗巨,乃尚山河游歷九州所作,祁夏之燕山,南梁之太丘,寒山之寒山,吳嚳之畫嶺,盡入畫中。就壽禮來說,祁嵊確實較祁千祉勝了一籌,一統山河怕是每個國家都有的野心,但是如此明白地呈現出來,明明兩國使者都在場,卻有些取巧過了頭。

南梁隨行之中,風陵君風將軍喬裝化為了奴仆模樣,見那副六尺的畫作,輕聲哼笑道:“祁夏這大皇子倒是好野心,怎麽不去送顆除沈珠啊?”

南梁的使臣甄如意只是不悅地提醒道:“人多耳雜。”

風陵君道:“給甄大人添亂,十分抱歉。”言辭之間卻並無抱歉的意味。

風陵君十五從軍,一路破軍殺敵頗有作為,戰功顯赫,後封為大將軍。時年三十有九,發間摻白,威嚴在額,為人自傲近於剛愎,頗有些古怪脾性。甄如意算是習慣風陵君的為人處事,皺皺眉頭不再言語。

國師尹天祿送上的壽禮依然是仙丹,順便還講了個雲霧繚繞的故事,四圍的人都被唬得一楞一楞的。祁千祉真正見到了什麽叫巧舌如簧。尹天祿退下後,祁鉞的心情大好。祁千祉不免想到李瑄城說的心寬體胖也有助於延年益壽,若是如此這也太歪打正著了些。

南梁正與祁夏交好,送來的一尊青銅澆築的佛像,四位壯漢才將其搬至殿中。四周齊齊地發出一聲驚呼。此青銅佛像與人同高,面目祥慈,且此不說尺寸巨大,銅錫耗量不容小覷,青銅澆築的工藝就十分覆雜,當是動用了許多能工巧匠。

王座之上的祁鉞倒是有點意外這份大禮了。

甄如意上前賀壽。南梁主兵家法家,後雖受佛教浸染,然而還是洗不掉它的征伐氣。但送此佛像貴不在寓意,而在此青銅佛像耗時耗力,可見南梁頗為重視。

祁鉞受之欣然,令人賞了一對和田玉制的如意,各色金銀。

下來之後,風陵君道:“我說甄兄,你四處出使,收的最多的就是如意,是個人就賞你如意。”

甄如意聽他不動聲色將祁鉞貶低了一番,還是只道:“臣名諱如此,理固宜然。”

吳嚳送的壽禮絲毫不怠慢,竟然是兩國進一步通商的一紙契約書,不得不說,這份禮物確實比一些東西更令人心動。此事祁夏與吳嚳磋商已久未能達成,便擱置不行。沒想如今吳嚳不但答應了,書中各條各項,竟然是利於祁夏多些。寒山之滅,確實令吳嚳唇亡齒寒了。

禮單念完,祁鉞便站起來,搖蕩著天子冕冠的十二旒琉璃珠,頌揚了一番九州欣榮。玄纁兩色的衣裳襯著人到中年冷峻瘦削的威容,金線所秀十二紋章光華盡顯。

來了個人附在風陵君的耳邊道:“將軍,你讓查的那位小倌可能並沒有死。墓冢是空的。”

風陵君眼睛一轉,便向甄如意問道:“祁夏接下來是什麽安排?”

“此處典禮完畢,祁夏國君便會啟程往遇成園。在那邊還有些騎射燕樂之事。”

“那你們便去。我有些事情要辦。”

“將軍自便。”

遇成園是天子行宮,眾人啟程浩浩蕩蕩往遇成園去時,風陵君便獨自一人離開了。

“可還有什麽消息?”

“我已派人去四處探查,但是毫無消息。”

“便是什麽達官顯貴,好歹都能查出點端倪,要是查不出來,反倒是讓人忍不住做些猜想。”

“不然小的將醉玉閣的閣主抓來審問?”

風陵君一笑:“不必如此大動幹戈,竹葉青估計自己也不知道。”

兩人來到一片墓冢。風陵君上前確認了一下,墓冢確實為空。自語道:“花間啊花間,是不是我太不了解你?”

忽然耳朵一動,猛然站起來:“來者何人,不妨亮明身份?”

夏日的空氣往往膠著,風陵君兀自站立許久,凝神細探,然而四野寂寂遍無人聲。

風陵君道:“我們先回去吧。對方似乎不想現身。”

“主人,城北碎玉的空冢有人發掘。凜冬收到芙兒消息去看正遇上他們再來,第二次新來的那位武功不差,凜冬險些被他察覺,不敢再追。倒是芙兒第一次時探得對方蹤跡,是往宮裏去的。”

李瑄城倒是驚喜了一番,他一直讓人註視墓冢的情況,都快以為註定沒什麽收獲了。

“可有看清他的相貌?”

“若是得見,凜冬一定可以認出。對方年齡不小,三十以上,體型威武,氣勢迫人。”

“凜冬覺得這人的身份可能是誰呢?”

“凜冬不知。不過此人查看墓冢時,曾道‘花間,我對你了解甚少’,諸如此類。若凜冬猜得不錯。花間應當是望月。”

“花間?”李瑄城拿起杯盞喝了一口,將兩字和著酒往舌尖嘗了一遍,“倒是個好名字。叫人去查吧。”

“是。”

“芙兒辛苦了。賞賜你看著給吧。”

“是。”

李瑄城獨坐高閣之上,一口一口喝著杯中的酒。往宮裏去的?看來事情不能小瞧啊。那酒是燒春,平常人喝的時候總要喝一口歇一會,照李瑄城這樣喝只會覺得辛辣異常。宮裏還真的沒有誰可能是望月的主子,而且這個當兒才來查看空冢……莫非是南梁的人?南梁和吳嚳,雖然李瑄城對吳嚳也甚無好感,不過要說懷疑什麽,第一個想到的一定是南梁。

“……你去驛館認認人,南梁人尤其註意些。下去吧。”

凜冬雖不明白李瑄城用意,只道:“凜冬領命。”便退下了。

李瑄城望向窗外,自酌自飲道:“裘公子啊,我真好奇你是誰。”

當然,望月是誰,也更好奇了。

裘公子這邊人已經跟丟了;任澄漪一事也依然沒個頭緒;大皇子祁嵊那邊也安靜得很。李瑄城在自己府裏面一個人擺著棋局,黑白兩色都才剛剛成形,點綴得棋盤斑駁一片。

李瑄城把棋譜一丟,不想再擺。他明明不想攪合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真到這當兒又不得不幫祁千祉。

淺夏卻進京來,向李瑄城道:“主人,喻朝河又把煙兒抓走了。”

李瑄城正心煩,聽到這句便道:“讓他自生自滅去。”

淺夏驚道:“主人說真的呀?”

“我最近事雜心亂,讓他們隨便找個大夫不成麽。”

淺夏支支吾吾道:“喻婆婆之前是主人醫治,如今病狀有異,喻公子說,不找他人。”

“我便是不去,江煙還能被吃了不成?你這就去回絕。我在京師的時候,不要上京來找我看病。”

“喻公子畢竟是瀧上的大族,主人你在人家地界,是不是還是去一趟好?”

李瑄城這才擡起頭仔細地看淺夏的面頰:“淺夏,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淺夏面上一白,聲音有些顫抖:“主人恕罪,喻朝河就在門外。”

李瑄城沈默了一會,高聲道:“那便請進來!都找到這裏來了,再不接待豈不是失儀?”

喻朝河便從容地步入李瑄城的房間,道一聲:“神醫!——”

半句話都沒有說完,就被坐席上彈起的李瑄城一掌襲向胸前,只好動手招架。李瑄城出招霸道,又占了先機,喻朝河雖抵擋了幾招,終究是撐不住,肩上受了一掌,單膝跪在了地上。

李瑄城開扇一搖,俯視著他道:“喻公子,我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什麽時候將我兒子放了?”

喻朝河支撐著道:“他姓江,你卻姓李,倒是你兒子麽?”

“我說是便是。喻公子管得倒寬。”

喻朝河面上不知是什麽表情,只道:“懇請語讕池主人隨我去瀧上醫治祖母。祖母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我若說不呢?”

“祖母若無事,江煙亦無事。”

李瑄城笑起來:“哈哈哈哈喻朝河,你還真看得起自己。我倒要問問你有命回去麽?”說罷一腳踢在喻朝河面上,將人踢得口吐鮮血。

喻朝河偏頭吐了一口血沫,道:“若我不能回去,則世人皆知語讕池主人是暴戾不仁之人。”

“我向來如此,喻公子還真是無知。喻公子既然連我的宅子都打聽出來了,怎麽不去打聽一下李瑄城是個什麽樣的人?”

喻朝河道:“若語讕池主人能救祖母,金銀無數……美人盈屋。”說到後來自己都有些沒有底氣。

李瑄城果然笑了。是哼笑。

喻朝河正不知所措時,李瑄城道:“那你的酬勞我便收下……”後半句聲音壓下來,氣沈丹田,“日後不要踏入此地半步!”

喻朝河知道他是答應了,便行了個大禮:“多謝語讕池主人。”口氣仍是生硬。

淺夏見狀,趕緊將人拖了出去,不久才道:“喻公子見諒,主人脾氣不好。容淺夏再說一句,公子千萬記得淺夏叮囑,不要將主人身份透於旁人。”

喻朝河知道李瑄城出手不過是立立威嚴,叫他日後不要自不量力。雖然打得他臉上很漂亮,卻並沒有下狠手。

“喻某自然記在心上。”

喻朝河生相不柔和,面容冷峻,家族勢力又大得很,算得上半個天之驕子。淺夏被他脅迫過來時就完全看不出此人有什麽憐香惜玉之心,這回看著面前人不太好的臉色,心想他被主人這麽一頓打,說不好要找主人尋仇。這麽想著,又開始憂心起江煙來。

李瑄城心裏放不下京中物事,卻又覺得頭緒全無呆在京中也無益。況且就算有什麽陰謀也好,祁嵊起碼沒有帶軍隊過來逼宮。除此之外,祁千祉也不是沒了他便沒了對策。只是讓綺春做了最糟糕的一手準備。然後一邊用牙咬著江煙那個小崽子的名字離了京。

李瑄城草草布置妥當出了城門之際,那邊遇成園中祁鉞卻似乎興致不高,不多時竟然捂著胸口入了內室。祁千祉心下一凜,眼角瞄見祁嵊也是一驚。

祁鉞不得不早早回了宮,賀壽餘下的節目也草草完結,眾人都沒了心思。

入了夜,昭華宮傳出消息說天子病重。

這一切都來得有些突然,祁千祉去見祁鉞時,祁鉞躺在龍榻上還未醒來,面目黧黑,口舌發白。屋外蕭皇後,楚夫人,淮夫人幾位都在,除了幾位禦醫外,卻還見到了國師尹天祿。尹天祿一身鶴氅,拿著些法螺靈物擺著陣勢,還帶著一群穿著道袍的方士。祁千祉一見之下厭惡非常,但在這個當兒也不好說出什麽話來,一則說了也無用反易遭口舌,二則禦醫自有分寸。但還是叮囑禦醫好好醫治,且要看著尹天祿一些。

祁鉞既臥榻,政事拖延,祁千祉當日三更了仍然未歇,也只能將急務處理掉,金相亦日夜操勞。

祁千祉看著一邊侍候的穆修白,道:“你要是困乏了便去睡吧。”

穆修白卻道:【天子病臥,易生禍事,一人之智難以抗衡,不如回尚賢苑集眾賓客,小心行事】

祁千祉看他將蒼翠的竹簡放在他面前,上面一樣蒼翠的字跡漸漸褪去,忽然就將穆修白抱住了,口裏喃喃道:“望月,你知道我有多高興麽?”

穆修白還想寫什麽,最終卻把竹簡卷了起來。

李瑄城說得對。他現在的處境不是能置身事外的時候。祁千祉要是有什麽事,他也只能跟著死。此前種種,不都是爭儲之兆麽?他又不聰慧,還是讓祁千祉回到尚賢苑,智囊在側,總會安全一些。

“望月為我想,而且說得不錯。我這便回尚賢苑。”

祁千祉將人放開,第二日早起回了尚賢苑。

第二日的早朝直接便罷去了。

宮中如弦繃緊,眾人日夜繁忙,幾乎沒能睡一個好覺。

尚賢苑也沒有傳來一絲祁鉞好轉的消息。

冷池笙道:“廣沙王亦在京師,且其有奪儲之心。若聖上不慎未醒,要防他趁勢奪位。”

石啟良道:“天音兄所言甚是。便是聖上好轉,也要防事態有變。楚夫人常在聖上面前言殿下短處,聖上若是病中虛弱,不免受人利用。”天音是冷池笙的表字。

朱子銘卻道:“天子有恙,可是有人謀劃?”

冷池笙道:“明德兄這就想多了,若是有人敢謀害天子,那群禦醫會豈會看不出來?又豈能容殿下去探視?”明德是朱子銘的表字。

祁千祉道:“昨日父皇突然發病,祁嵊也頗為驚異,應當不是事先謀劃。”

朱子銘道:“原來如此。不過古來弒君的亂臣賊子並不在少數,是而心疑。便是聖上現下並非遭毒手,卻也不可不防有人包藏禍心。”

祁千祉以手揉捏著額頭,來尚賢苑果然是對的,這群賓客一個比一個喜歡往重了說。照此情形,他還真得做好萬全的準備。不過,“母後也在父皇身邊陪護,若有異動,母後必定會告知。”

冷池笙道:“如此甚好。”

“父皇封尹天祿一個國師的職位,俸祿都快趕上三公了。父皇本就不願有病痛,又求長生不老,只怕現在父皇一病之下,尹天祿要有心左右父皇的意思,我們便十分不利。”

穆修白也在一旁聽著,這群賓客對他也並不面生。社稷朝堂之事,穆修白一直聽在耳朵裏,不比這些賓客知道得少。

穆修白道:【陛下的病許是仙丹之禍】

祁千祉看他這麽寫,無奈地搖了搖頭:“便是仙丹之禍,如何勸諫父皇也不會聽的。”

祁千祉不是沒有想過對付尹天祿,但是尹天祿把柄不好找,背後也有人撐腰,沒有足夠的把握根本動不得。

一番舌戰之後,眾人舉出了種種不利的狀況,也想好了一些應對之策。這才散了去。

祁千祉斟酌半晌,還是決定讓人去找李瑄城,心下覺得父皇的病說不定李瑄城可以醫治一二。正要差人去時,吳輯卻來報:“李校尉侍女綺春求見。”

祁千祉道:“快讓她進來。”

綺春步入廳中盈盈一拜,道:“聞殿下有急事召我主不得。主人曾吩咐我等,殿下之事定當盡心。”

“綺春可願隨我去看看父皇病情?”

“綺春醫術平庸,禦醫所不能,綺春亦不能。然綺春雖能力有限,願助殿下半臂之力。”

祁千祉聽聞是李瑄城給他留的人,便禮待留於府內。

作者有話要說: 一說天子之冕十二旒,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見《周禮.夏官.弁師》。

一說君王有六冕之制,為大裘冕、袞冕、鷩冕、毳冕、絺冕、玄冕,紋章與旒數逐減。

采前說。

我不是考據黨。此文架空。但想起來就寫一下相關的東西。之前有些地方好像忘記寫了,以後盡量寫吧…

隔日更。今天起真的是隔日更了。但是今天的還是挺粗長的,球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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