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樹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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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轟君,再往左一點。”綠谷踩在矮凳上搖搖晃晃地掛彩燈,雙手拼命往上伸也還是有點夠不上,只能勉強自己踮著腳,“你看看,歪了嗎?”

鎮上的慶典要維持一周左右,旅館也都要配合節日的氣氛盡可能布置一些花樣,比之前的淡季要忙很多。酒館的老板娘知道綠谷的傷勢後特意去找了有利於傷口愈合的藥材,綠谷對這種純粹的善意總是顯得有些無措,只能自己給自己找活幹,四處找著空隙幫忙。

“有一點歪,還要再高一點。”轟腳踩著凳子,手扶著綠谷的腰,仰頭往上看,“夠得到嗎?還是我來吧。”

“不用,我可以的。”綠谷臉漲得通紅,抿著嘴往上跳。

窄凳發出吱吱呀呀晃動的聲音,轟嚇了一跳,單手把綠谷抱起來放到地上,“我來吧,你夠不到。”

綠谷的腰被環住,腦袋也因為後仰輕輕搭在轟的頸窩處。他隱約覺得這個姿勢有點親密,再站到地面上的時候連腳步都有些飄忽,連說話的聲音都直打顫:“那我去廚房幫忙……”

“嗯,小心點。”

綠谷噠噠噠地跑遠了,轟焦凍臉上一派平靜,心裏卻遺憾地想,剛才明明可以讓他坐在我的肩膀上的。

大廳的工作大多是力氣活,轟焦凍一大早就出了一身汗,只能回房間沖澡。他洗澡很快,也是多年流浪中養成的習慣。

房間裏的窗簾被拉上了,一點光線從縫隙處漏進來,打在墻上變成光斑。轟背對著房門穿衣服,在黑暗的環境下,他身上的傷疤透著可怖的暗紅色,像灼熱的巖漿。附魔沒有除去,劍傷混合著鞭痕纏繞在轟的腰腹上,轟焦凍日覆一日忍受著火焰炙烤的疼痛,已經習慣了。

“轟君剛剛老板娘說……”綠谷進門的時候看到轟毫無遮攔的上半身,一瞬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要你幫忙。”

轟沒聽到開門的聲音,回頭的時候眼神一沈,迅速抓起衣服套上,“嗯,我就來。”

綠谷呆呆的站在原地,他還沒見過那樣密集的傷,心口陣陣地發悶,看到轟毫不在意的態度和冷淡的表情,又覺得自己有點自以為是。這本來就不應該是共行的夥伴應該插足的事情,那是他的難言之隱。

但是我沒法騙人,綠谷心想,我好像替轟君覺得疼了。

他站在門口沒動,沒開口問轟這些陳年舊傷的來歷,但是擡頭的時候眼睛是會說話的。為什麽會有這麽多傷?為什麽不去治好它?這些疑問在綠谷出久的眼神中小心翼翼地醞釀。

綠谷出久願意把主動權交到轟焦凍的手上。

轟像是被他幹凈的眼神刺到了,轉過了頭,“沒事,我們走吧。”

之後的氣氛急轉直下,轟變得比剛遇見綠谷的時候還要沈默。綠谷心裏知道,轟是有些愧疚沒辦法告訴自己關於那些傷口的秘密,他好幾次想說沒關系,又覺得突兀。

晚上的時候轟焦凍還以為他會睡不著,從前的那些事和現在身邊的綠谷,很多事交纏在一起,讓他陷入了一種很熟悉的焦慮情緒。不知道是不是神經緊繃得太久,轟躺上床的時候竟然覺得有些累了,入睡甚至比往常還要快。

轟焦凍做了一個夢,夢到了他小的時候,夢到了他的北國和那裏的城堡。

他又一次回到了自己五歲的時候,每天扒在自己房間雕金的窗戶那兒看著樓下的哥哥弟弟們玩耍。他們能去捉各種各樣稀奇的生物,也能到王城外的森林裏去郊游。沒人催他們練劍,也沒人每隔兩天就帶他們到密閉的房間裏去測魔法資質。

他那個時候只知道自己是王子,卻並不知道王子肩負的究竟是什麽。

“站起來,焦凍。”

低沈又威嚴的聲音沈沈的從上方砸下來,轟趴在地上,汗水混著血液順著自己前額的發絲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好像有一塊又一塊的巨石落在他的肩膀上施以重壓,轟咬著牙,肌肉和神經發出嘯叫一樣的抗議聲,他拼盡全力站起來,還有些嬰兒肥的小臉上終於浮上一個疲憊又欣喜的笑容。他迫不及待地回過頭跑向一位端莊又美麗的女性,“媽媽,我做到了……”

接下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轟焦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了。他昨晚忘了拉窗簾,秋天裏溫柔的陽光鋪上自己的床,隱約能看見院子裏樹葉的影子。他眨了眨眼,覺得眼眶有些幹澀,已然記不清晚上到底夢到了什麽,腦海中昏昏沈沈的。

他輕輕動了動手指,床邊傳來聽不清的小聲囈語。轟這下算是徹底清醒了,側過臉,發現綠谷就趴在他的床邊,蓬松的頭發亂七八糟的,長而密的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塊陰影,就像溫馴的、找到了家的小獸。

綠谷的手握成拳,緊緊攥著轟的食指,屬於樹靈的溫暖的體溫從手指開始蔓延,傳到了心底。轟一時覺得動容。他恍惚了一會兒,輕輕把自己的手指往外抽,就這麽細小的一點動靜就驚醒了綠谷。

綠谷還沒完全清醒,擡手揉了揉眼睛,開口的聲音是軟綿綿的:“轟君,你醒啦?”

“噩夢……沒關系了吧?”

眼下的場景難以描畫——綠谷出久濕潤的眼睛和閃爍的樹葉印記,窗外盛大的秋光。

轟焦凍覺得自己是因此而柔軟。

02

“老板,和我同行的……那個男孩,去哪裏了?”

“啊?”酒館的老板娘在櫃臺後面擺弄她的葡萄酒,聽到轟的疑問擦了一把汗回過頭,“他不是一大早就上山了嗎?”

轟心裏覺得困惑,“他有說上山要做什麽嗎?”

老板娘的眼裏含笑,“這可沒說,不過之前問了我一些有關祛疤的事情。”

轟心裏一緊,難道綠谷的傷口又開始難受了?之前就總是整晚整晚地睡不著。這兩天轟自己背後的舊傷被發現了,心煩意亂之中就有些顧不上綠谷,現在想起來心裏更是內疚。

轟抿起嘴角,“他是往哪個方向上山的?”

老板娘稍想了一會兒,“我也不清楚,但是上山之前應該是去找了鎮上的醫師的。”

“醫師?是人類嗎?”

“是精靈呢,”老板娘挽起頭發,“就在後巷,你去問問吧。”

轟焦凍不敢耽誤,往後巷去尋那個醫師。

醫館裏出乎意料地昏暗,看上去不像是適合病人康覆的環境。轟往裏走了兩步,看到白頭發的精靈坐在圓桌前擺弄各式各樣的藥草,嘴裏還念念有詞。

“您好,打擾了。”

面前的醫師像是嚇了一大跳,手裏磨好的藥材也掉地上了,回覆的語氣倒還是出乎意料地好:“嗯嗯,有什麽需要?外傷還是內傷?”

“不,我只是想問問,之前有沒有一個綠色頭發的……”轟思忖了一下,對著自己比劃,“大概這麽高的小男孩來過這裏?”

“啊,有的,”醫師慌忙地收拾自己桌上亂七八糟的器材,回答的語調聽起來有點漫不經心,“他身後還跟著一只月光蟲呢,也太讓人羨慕了。我想借來做實驗,可他就是死活不同意……”

轟也顧不上禮貌了,只匆匆打斷面前的人說話:“他是往哪裏上山的?”

“啊……他是要問我如何能治好劍傷,我看了下他的胸口,那哪裏是劍傷嘛……偏偏又以為我好糊弄,說什麽是附魔過的武器灼傷的,我不能確診,叫他上山找藥材去了。”

轟焦凍呆在原地,只覺得有點喘不上氣。

他沒想過,綠谷能在那一眼裏看出來他的傷口是如何造成的。

他突然想到第一次見到綠谷,他對什麽都很認真的樣子,他一心想要一棵能獲得能力的精靈草;他一心一意補充自己的筆記本;他對一枚小小的樹果較勁一樣地在意;他受傷,也能傷敵,看上去是沒什麽能力的樹靈,內裏卻很強硬。

轟找到綠谷的時候太陽已經快下山了,遠處的紅霞宛如錦帛,綠谷蹲在坡地邊不知道在找什麽,時不時回頭看向飛在他身旁的月光蟲。轟等在原地,發現綠谷身上已經沾上了不少泥點,臉上也有些臟,想來是不認識那些藥材,蹲在路旁確認時蹭上的。

轟等了一會兒,開口叫他,“綠谷。”

綠谷擡頭,眼裏裝著寒星,“轟君!我在找藥材……之前我問過鎮上的醫師了,他說過你的傷可以治好的。”

轟焦凍一直都知道那些傷不是永久的,可他不願意去除。

他頑固地、執著地、拼命地要讓自己記得曾經發生過的一切,越痛越清醒,越痛越不能回頭,是磨礪,也是修行。他告訴自己,永遠與原罪為敵。

可他突然有點堅持不下去了,因為不想讓綠谷出久失望。

又熱烈,又直白,想拉他走出泥潭的綠谷出久。

“嗯。回去我們一起讓那個人看看。”

“我也要嗎?其實我都快好了……藥材還需要嗎?”

轟展開雙臂,站在坡下,“你下來吧。”

綠谷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看著轟的姿勢,才倏地臉紅了,“我,我自己可以走下來的。”

“你跳吧,我接著你。”

他想要的大概是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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