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樹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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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入夜以後的小鎮依舊熱鬧非凡。落了漆的古舊煙囪正一簇簇地往外冒煙,氤成一圈一圈的光環。即使站在山頭也能聽見矮人粗獷豪邁的聲音和酒館裏叮鈴哐啷搖骰子的響動。小鎮是沒人管制的中間地帶,是賞金獵人們最愛的娛樂場所。天氣越來越冷,傍晚的時候又飄了細細的雨,這個季節的雨水豐沛得讓人煩擾,既不清新也不幹脆,空氣像是要被黏著成一塊一塊的麥芽糖。

轟和綠谷都沒帶傘,所幸精靈醫師也沒把綠谷支使到太遠的地方去,他們像往常一樣,轟走在靠近山崖的外側,綠谷走在裏側。綠谷聽到滾石的聲音就會下意識扯住轟的袖口往裏帶,兩人的肩膀和手臂偶爾蹭在一起,即使只有短短幾秒,也讓轟覺得有些發熱。

遠處傳來流浪漢輕聲的吟唱,轟心想,獨角獸那時候也是這樣:周圍的一切都很安靜,因為有綠谷,所以這一切又變得更加平和溫柔。與這些格格不入的是自己滾燙又焦灼的心口,有一些沖動難以壓抑。

從精靈的森林走到腳下這片西部的山丘帶,改變的不止是季節,好像也有他對綠谷的感情。

綠谷出久其實不太像他心目中的樹靈。沒他想象的那麽脆弱,卻比他想象的要更加熱情。轟總是會想到綠谷曾面無表情地殺死一頭變異過的龍身蛇,卻又在危險都散盡之後對著一枚碎裂的樹果露出他脆弱的一面。之前他沒有別的感覺,現在卻會覺得心疼。

他不想要那些壓抑的、說不出口的請求永遠只被綠谷出久一個人藏起來。綠谷認真,偶爾笨拙,會想去救助受傷的月光蟲,也會因為害怕給同行的夥伴添麻煩而猶豫,他很好。所以哪怕偶爾會受傷,也不應該假模假樣地微笑。

轟往前邁了一步,替綠谷擋住朝他們傾斜而來的細密雨水。

“轟君,我們快一些……”快到鎮口的時候雨稍大了些,一直跟在轟身後的綠谷跑到前面,一把拉住轟的手腕,“不知道醫館是不是已經關了。”

轟也有點詫異,他也沒想到綠谷這麽著急,“等明天……啊,等,過段時間再說吧。”

他的心結其實還沒有完全解開,之前在坡地旁,黃昏之下看到綠谷一臉一身的泥點,心裏說不出的動容,過去了,他仍放不下那片黃沙漫延的故鄉裏發生的舊事。

他心裏的那些執念比他想的還要頑固。

綠谷輕輕“啊”了一聲,像是猜到了什麽,擡頭小心地問:“有什麽不能治好的原因嗎?”

轟略微哽了一下,“……是我,小時候的事了,說起來很覆雜。”

“是需要用自己作為懲罰的事情嗎?”

轟沒回答,不如說他驚了一下。這樣的話對於綠谷來說幾乎算是帶刺兒的了,有一點尖銳,他不好說。

但他知道綠谷很失望。

“不是……綠谷。”轟叫了一聲綠谷,又發現後邊的話沒有組織好,只能生硬地卡在那裏。

綠谷像是對“受傷”這件事很敏感,手裏死死攥著的藥草流出綠色的汁液,“但是又有什麽事情是需要用懲罰自己來換取一點安慰的呢?沒有吧。”

“我知道……我也知道,擅自評論別人的秘密,大概會讓人很不開心。但是,對自己負責任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我……我很討厭傷口。更討厭有能力做卻不去做。”

“……亂七八糟的了。”

綠谷沒再說別的,擡頭的時候還是笑著的,“走吧轟君,回旅館了。”

“綠谷,你生氣了?”

“……沒有,這都是轟君自己的事情。”

“旅館裏,我存了一些樹果釀的酒。”轟低頭看著綠谷,“你別生氣了。”

綠谷一顆心撲通撲通直跳,剛才好不容易攢起來的,讓他說了那麽一大堆“重話”的勇氣一瞬間又快要消失了。

有點沒出息。

之前安靜卻讓人感到舒心的氛圍變冷了不少,綠谷的腳步不再像之前那麽輕快,也沒有小心翼翼地將藥草收進懷裏,連那只寸步不離的月光蟲都像是被他的低落感染了,發出灰蒙蒙的光,緩慢地跟在綠谷身後。兩人一路無話地走回旅館。

一場秋雨一場寒,再過不久就要入冬了。樹靈喜濕卻畏寒,這也是他們一直以來安居於森林裏的重要原因。綠谷已經明顯感覺到最近的夜晚沒有之前那麽好度過,被子不夠厚,旅館裏的房間也不像他們的樹屋經過特殊的設計,一到晚上就漏風。不過這些他也不會說出來,他總覺得既然已經選擇了走出家園,再因為一點小習性而沒法克服旅途裏的惡劣條件,就顯得幼稚又矯情了。

回到旅館的時候夜已經深了,轟想著澡堂裏人估計很多,來來往往也容易著涼,就自己到後院去打了熱水回房間。

“綠谷,”轟用胳膊撐開房門,“你先洗吧。”

綠谷正收拾自己的衣物,還以為照舊要去澡堂洗澡,看著轟一頭汗的樣子想跑過去幫忙,又怕回到以前的相處模式,轟就不認真考慮治好傷疤的事情了。

一個猶豫的功夫轟已經把水端到他面前了。

“房間裏稍微暖和一點,你就在這裏洗,我下去澡堂了。”

轟垂頭看著綠谷,眼神一錯不錯。綠谷一臉糾結,之前路上的那股冷冰冰好像就沒能維持多久,他一副想說什麽又強行忍住的樣子,最後小聲囁嚅了一句。

“……謝謝。”

轟焦凍匆忙點頭,從喉嚨裏憋出一聲低沈的“嗯”作為應答,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他覺得樹靈是他在這片大陸上見過的最危險的生物。

——實在是可愛得過了頭。

02

轟焦凍洗完回到房間的時候綠谷已經睡著了。

綠谷側身躺在窄小的床上,衣物都疊好了放在床頭,那幾棵之前被攥得又皺又爛的野草也已經被捋好了放在小櫃上。今晚下過雨,窗外沒有月亮,轟輕手輕腳地拉上窗簾,房間裏暖黃色的蠟燭光線輕微晃動了一下。

轟焦凍坐到自己床上,回想了一下剛走出王城在外流浪時的情景。他能清楚地記得那是個大晴天,北國的沙塵比以往還要多,卻不記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以前是王位繼承人。這是從出生起就決定好的事情。

北國的王子公主很多,但只有轟焦凍一個人符合他父親所定義的“資質”,成為王儲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的母親通過聯姻到北國的,故鄉在南方。轟常常看到自己的母親坐在空蕩的大房間裏哪兒也不去,外頭那些唯唯諾諾的侍女總是說她因為從未習慣過北方的氣候,身體總也養不好。

他是五歲開始練劍的,綠谷最開始說的沒錯,用劍又用魔法,著實不太常見,但這些也都是他父親的要求。劍是北國的象征,沒有哪個王子不練劍的。

一旦開始學習,王宮裏的生活就變得索然無味。他學劍術,學騎術,學魔法,看書的時候都要提著水桶練臂力,這是其他的王子們不曾有過的“優待”,沒人覺得這是反常的。他有段時間為了練習抗藥性,吃了不少含毒的東西,幾乎每天都會嘔吐。

但這些也不是不能堅持。他的童年生活大概是轉折於體內力量的覺醒。

轟焦凍養過一只兔子,是交給自己的仆人,避著他父親偷偷養在後院的。每天午飯之後他都會抽出十幾分鐘去看兔子,這幾乎是他小時候最開心的時間。小孩兒對於這樣毛茸茸的,又可愛又靈動的生物幾乎沒有抵抗力,他為了兔子悄悄翻過城墻,只為了尋找據說更加鮮美的野草。

後來那只兔子被父親發現了,隔天的餐桌上出現了一盤焦黃、香脆、轟焦凍沒見過的肉食。

他不敢去猜,他的父親卻沒想過要藏。

“焦凍,不能玩物喪志。”

那是轟焦凍第一次失控。冰和火一瞬間成了實體,富麗堂皇的餐廳裏一片狼藉,好幾個仆人受了傷,如果不是他的父親及時控制住了他,損失可能更加嚴重。

他那時只覺得徹骨的冰冷和灼人的火焰來回撕扯著自己,混沌的、模糊的、自閉的意識開始漸漸遠去,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但回過頭的那一刻,他竟然還是分辨出了他父親眼裏狂熱的期待和自豪。那是一種純粹的,對力量的渴求。

那次之後轟被鎖進了另一個房間,玄鐵打出來的。他被強制要求在那裏學習控制自己的力量,身上的傷痕也都是那時候留下的。

他知道那些舊傷什麽意味也沒有,就像所謂的碎劍更像是一個借口,一個讓他逃離那個國度的借口。他已經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小孩了,和過去撇清關系沒那麽容易。

他不是不想做王子,而是不知道該做一個怎麽樣的王子。未知才是他恐懼的源頭。

半夜的時候氣溫再次驟降,綠谷躺在床上小聲的嚶嚀。轟也睡得淺,以為是綠谷胸口上的傷疤又開始疼,下床輕輕拍了拍他的被褥。

“綠谷……?”

綠谷像是很冷,整個人縮在被窩裏,小腿肚子痙攣著,嘴唇也有點白。轟這才想起樹靈的習性,自顧自跑到樓下去打熱水。

他把鐵罐裝滿水,又隨手撕了一塊兒布包裹住,輕輕地塞進綠谷的被窩裏。

睡著的樹靈下意識地靠向熱源,溫熱的手臂碰上轟還沒來得及撤回去的手。轟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聽到綠谷抱著熱水灌輕輕滿足地嘆息,又忍不住用手背輕輕蹭了蹭綠谷露在被子外頭的右臉頰。

“轟君……去……看醫生吧……”

綠谷輕輕的夢囈在安靜的夜晚裏清晰明顯。

轟笑了,一開始只是彎了下嘴角,後來幹脆露出開懷的笑容。

“快睡醒吧。”

“等你醒了就告訴你我的故事,你不是一直想聽嗎。”

“然後我們一起去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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