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宅，老太太看駱靜竹搬的幹脆，院子裏的人也撤得幹凈，以為這件事就這樣算過去了。“算那賤丫頭識相，不然，看老婆子不去韋府門前一頭撞死，看他們要如何收場。你吩咐下去，把那個院子收拾出來，我有用處。”

趙媽媽站在她身後，輕輕地點點頭，“老奴明白！只是，您真的要將二小姐除名嗎？老爺的官職還沒著落呢，若是此時將二小姐除名，那……”這樣算計自己的親孫女，心腸未免也太狠毒了些…還有十幾年前，突然下鄉祭祖的事情。那時候自己還覺得奇怪呢，往年明明不是那個時候去的，怎麽偏偏那年要提前…卻不想原來是打著那樣的主意！可憐了夫人，恐怕到死都以為老太太是好人吧？真是作孽……

“就算我這樣做了，難道她還敢不認我們？除非她不是從韋菁菁的肚子裏爬出來的，不然，她就甩不掉咱們駱家。”老太太瞇了瞇眼，已經完全不隱藏自己的心思了。只要她身上還流著駱家的血，此生，不管駱家對她做了什麽，她都得認。

趙媽媽還想說些什麽，就被大汗淋漓跑過來的駱天華打斷，“娘…娘，你快出去看看！官差來了，說是有人告我們謀財害命，這就要把咱們押去府衙了。”

什麽？老太太驚地站起來，肯定是那個賤丫頭搞出來的事情。她就說呢，按臭丫頭前天一點都不讓步的性子，怎麽會退的這樣幹脆，原來她真的打定主意要將駱家告上公堂…這下可怎麽辦？

官差可不管這些，一會兒的功夫，已經到了如松閣。“老太太，跟我們走一趟吧！”

“我不去！是駱靜竹那個小賤人要告我們吧？讓她來！既然她如此狠心，就讓她親自過來，我還不信了，她敢把我這個祖母怎麽樣！”老太太端著架子，色厲內荏地道。

其中一位官差大哥滿臉的不耐煩，這老太太以為自己是什麽東西呢？人家駱小姐是堂堂韋家的外孫女兒；見了老爺不跪，老爺也不敢吭聲的，你算個什麽玩意兒？“咱們可沒權利讓駱小姐過來，有什麽話，直接上府衙說吧！”

老太太渾然不將官差放在眼裏，叫囂道：“她不親自來，我就不去！這大逆不道的東西，有膽子把自己的生身父親、嫡親祖母告上公堂，還沒膽子來一趟嗎？”

幾位官差沒有閑情再聽她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徑直上前扯住了她的胳膊直接帶走。駱天華看見想跑，被眼疾手快的官差攔住，一起帶進了府衙。

老太太被扔在大堂，看見站在一邊的駱靜竹，面目猙獰地撲了過去。“你這下賤蹄子，沒良心的狗東西，你現在這樣對我們，你會遭報應的。”抓花她那張臉，看她還能不能這樣高高在上。

梓辛陰著一張臉，用力抓住了老太太的手，大堂上霎時響起了殺豬般的叫聲。這個老虔婆，一直騎在小姐頭上，看她剛剛那動作，分明是想毀了小姐的臉。想到這裏，梓辛越發用力。

老太太覺得自己的手要斷了，可是這個該死的丫鬟卻一直不放開自己。想要讓駱靜竹開口，卻疼得話也說不出口。

駱靜竹神色冷淡地道：“老太太還是不要太過激動的好，我手下的丫鬟個個脾氣都不好，一看到別人欺負我，就想加倍還回去呢…”都這種時候了，還想擺著長輩的架子來教訓她麽？

看到駱靜竹的眼色，梓辛才將老太太用力一甩，又回到原本站的位置。

周佑嫌惡地看著這場鬧劇。這老太太也太不識好歹了，竟公然想在公堂之上教訓駱小姐麽？難怪駱小姐要告他們，在這府衙之上膽子都這麽大，還不知道私底下被怎麽虐待呢。“再敢大聲喧嘩，就先打十板子！”

老太太這才握住受傷的手腕，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上。

“駱小姐，你說你要狀告他們謀財害命可有證據？”周佑呵斥完老太太，才轉頭問駱靜竹。

駱靜竹從衣袖中拿出兩份嫁妝單子，“大人容稟！我娘原是韋將軍府的嫡女韋菁菁，十六年前，嫁給駱天華，之後便移居州府。駱天華之前是一個窮苦書生，娶我娘之前，他上京趕考的盤纏都是同鄉借的。駱家用我娘的銀子買了宅院、下人，過上了富足的生活。”

老太太不甘心地打斷道：“什麽用你娘的銀子？她既然嫁給了我兒子，她的東西自然都該是我兒子的，用點銀子怎麽了？”

周佑煩不勝煩，這老太太是有毛病吧？這想法腦子抽了也不可能這樣的。女子的嫁妝只歸女子和她的子女所有，怎麽就變成了夫家的？“你再打斷，就拖出去打老實了再進來。”

老太太被周佑聲音裏的冷意嚇得回了神，吞回到嘴邊的話，狠狠瞪了駱靜竹一眼。

“駱小姐，請接著說！”

“是，大人！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人一旦有了貪欲，就停不下來了。駱天華本來就是想著借我娘攀上韋家，進而能仕途順暢光宗耀祖。無奈，我娘已被韋家逐出家門，不僅不能為他提供助力，甚至因為韋家對他的遷怒，讓他連京城也待不下去。而後，我娘便跟著他遷居州府。之後，他就開始怨恨我娘，整日流連花樓。在我五歲那年，終於夥同姨娘對我娘下了毒，原本我也該隨著我娘一起去的；可能是老天爺怕我弟弟一人可憐，才留下了我。當然，這些我都是有證據的。如今的汪翠柔就是當年給我娘下毒的姨娘。”駱靜竹覺得自己仿佛是個講故事的人，只是這個故事，並不怎麽好聽。

周佑也不免有些唏噓，韋大小姐怎麽會嫁了一個這樣的人渣。“你說的汪翠柔就是前些日子誣告你殺人的幕後主使？”

“是的，大人！不僅如此，我舅舅接我來京的路上，還遇上了土匪；據我所知，也是她安排的。這些事情她身邊的丫鬟芳玉都是知道的，大人可隨時傳召她上堂。”說起芳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汪翠柔身邊久了，心理都有些扭曲了。上次下蠱的事情，她雖然也摻了一腳，但到底自己沒出什麽事；若是這次她做得好，就放她自由好了。

“來人，將汪翠柔、芳玉帶上堂來！”周佑丟下一個令牌。

汪翠柔這些日子在大牢裏可謂是受盡了折磨。衣衫破破爛爛不說，還一身的青青紫紫，讓人一看就知道她經歷過什麽。被官差帶上來也無甚反應，甚至在看見駱靜竹時，也只是瞳孔微微縮了縮又回歸平靜。若是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當然就不該來京城，可惜，悔之晚矣！

駱天華看了一眼，就嫌棄地將臉轉向另一邊，這個不守婦道的賤女人。

周佑一拍驚堂木，冷聲道：“堂下可是汪翠柔？”

汪翠柔伸出傷痕累累的雙手磕了個頭，“回大人，正是罪婦。”

“駱小姐說十年前，是你給當時的駱家夫人下了毒？”

汪翠柔強忍顫抖閉了閉眼，這一天還是來了。算了，到如今，還爭什麽？她可算看出來了，若是沒有當年的韋菁菁，他駱天華也不過是一條人人嫌棄的喪家之犬。他的那些風度翩翩，柔情蜜意，全是踩著韋菁菁的血肉得來的。可憐自己看不清，竟是當了人家手裏的那把刀。“是的，大人！罪婦當時還是駱家的姨娘，因著幾分姿色頗為受寵。當時老爺有意無意，一直在罪婦耳邊說夫人怎麽對他不好，怎麽苛待他，不給他謀前程。還一直暗示罪婦，若是沒有了她，罪婦就能扶正。然後有一日，他裝做喝醉了酒不經意間說了想將夫人毒死；還買好了毒藥，只是多年情分，下不了手。罪婦豬油蒙了心，又想著只要沒了夫人，自己就能當正妻――以後有了孩子也不必低人一等地當庶子，便在夫人常用的湯藥中，偷偷下了毒……”

老太太撲了上去，一邊打，一邊嚷嚷道：“你胡說你胡說！那明明是你自己的主意，毒藥也是你自己買的，跟我兒子沒有一點關系。你這個毒婦，你還我的兒媳婦！若是我兒媳婦如今還在世，她怎麽會容許她的女兒這樣對我們…”

官差趕忙上前將老太太拉開，不知為何，汪翠柔竟然任由老太太撕扯沒有還手。

“肅靜！來人，膽敢藐視公堂，將這老婆子掌嘴十下！”周佑忍不住了，這老虔婆太囂張了。

等老太太掌完嘴，周佑才接著問道：“你說毒藥是駱天華買的，可有證據？”

汪翠柔從貼身的腹帶中，拿出兩個紙包一樣的東西，“大人，罪婦無意中曾撞見老爺去一個游醫處買了藥，為了以防萬一，便拿一兩銀子讓夥計寫了一份藥方子，還按了手印。另外一份，是當年剩下的毒藥。原本是聽說這毒無解，想留著日後…”

駱天華大駭，這賤人，她竟然防著自己？枉費這些年，自己真心實意地寵愛她。“大人，我冤枉啊！都是這毒婦做的，我什麽都不知道啊…大人，不是我做的。”

周佑滿眼鄙視地看著堂下大喊大叫的駱天華…真不是個男人！什麽用都沒有，全是靠女人。“閉嘴！公堂之上，證據確鑿，容不得你狡辯！”

老太太突然一言不發地跪在駱靜竹面前，“靜竹…靜竹，以前是祖母錯了，是你爹錯了。你看在你娘的份上，放過我們吧？我們一定離開京城，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了。”

駱靜竹居高臨下地看著老太太，現在才想到求饒？太晚了！“大人，我娘毒發前，給我留了一封書信。言道若是日後駱家人不肯放過我跟弟弟，就到官府請求判她和離。她說，哪怕是做鬼也不想再見到這些人。另外，所有的嫁妝、宅子、鋪子全部收回。這是我娘的血書！”

周佑接過來略略看了看，擡起頭道：“駱小姐，若是真要如此，你以後可就跟駱家再無牽扯了。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畢竟駱天華再怎麽樣也還是你爹…你這樣，恐怕名聲不太好聽。”

駱靜竹詫異地看了一眼周佑，這大人…倒是挺有人情味兒的，這是在擔心自己太心狠強悍被別人說閑話麽？“大人！這世上的嘴有千千萬，靜竹不可能管得好每一張。凡事只求能無愧於心而已，至於外人如何評說，又有何幹？再者說，子不孝父之過。若不是他們將事情做得太絕，我又怎麽會被逼到如此境地？”

周佑想了想，也是！當年的韋大小姐是何等風光，被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討了去，不過幾年就被磋磨死了。若今日駱小姐輕易放過了他們，那韋大小姐的在天之靈又該向誰討說法？“來人，將駱天華、汪翠柔押入大牢，擇日問斬！另，責令駱家老太太即刻將韋菁菁的嫁妝全數歸還，若有出入，差銀補上。”

老太太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再顧不上駱天華。完了，全完了…那麽多的嫁妝，家裏已經沒剩兩件了，要怎麽補回來？

最重要的是銀子全賠了，自己該怎麽辦？難道又要過回以前那種苦日子？

不，不！靜竹沒有把自己做的事情說出來，她肯定是還認自己這個祖母的。對，以前自己並沒有苛待過她，她不會對自己不管不顧的。

不理會大聲喊她的兒子，老太太站起身，討好地走到駱靜竹身邊，“靜竹，你放心，祖母這就回去給你收拾那些東西！你娘還有些貴重東西放在我這兒呢，說是留給你的嫁妝，你放心；全都給你，祖母什麽都不要了，只要你能夠原諒我！對了，還有子真，說起來；子真可真是乖巧，以前都是祖母不好，以後祖母會對你們姐弟好的。”

老太太這才叫能屈能伸呢，這戲演的，真是分外地精彩。駱靜竹笑了，“那祖母您就快些回去收拾好吧！孫女待會兒會來清點哦！”

老太太覺得她的猜想是對的，靜竹還是舍不得自己這個祖母的，說不定把嫁妝一還，哄得她高興了，她就能把自己接去韋府享福了…懷揣著這樣的想法，老太太健步如飛地走出府衙。

“小姐，您還真打算原諒她啊？”還好芳清姐沒來，不然，這會兒肯定又要氣死了。小魚在心中暗想，連她都覺得這家人實在是讓人多看一眼都覺得傷眼睛，更何況是從小跟在小姐身邊的芳清姐，心裏肯定更恨這些人……

駱靜竹無辜地眨眨眼，攤開手道：“我剛剛有說什麽嗎？我可什麽都沒說啊，她要怎麽以為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小魚哭笑不得，枉費自己剛剛還擔心小姐心軟又被粘上這些吸血蟲呢……

怎麽可能原諒？若人人做了惡事，到了窮途末路時再認兩句錯，就被原諒；那要怎麽向那些受盡了磨難，拼命掙紮著的生命交待？又將那些枉死的冤魂置於何處？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她駱靜竹信奉的從來都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人欺我一分，我十倍奉還；人欺我十分，我將拼盡全力，至死方休。

侍衛早在駱靜竹進府衙前就將駱宅圍了起來，沒有一個人跑掉。此刻所有人都聚在堂屋，不可思議地看著老太太，仿佛聽見了什麽荒謬至極的話。

“怎麽？聽不懂嗎？將你們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放到外頭的院子裏，待會兒靜竹就該來了。”老太太仍是一臉強硬，仿佛她仍然像往常那樣，是駱宅最有權威的人。

王姨娘首先不幹了，自己來駱家這麽多年是為什麽？還不是為了銀子？如今要把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攢到的一點兒家底又全部拿出來，這不是在要她的命嗎？“老太太，不是我說，靜竹她也姓駱；您只要好好跟她認個錯，她會原諒您的！”

“你是什麽意思？你不想拿出來？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年你從我這裏得了多少？你們這些姨娘，來駱家時可是一窮二白，什麽都沒有。駱家這些年好吃好喝地養著你們，別說現在只是要你們把得的東西拿出來，就是要你們命也沒什麽不可以。”老太太陰狠地一一掃過這些白眼狼，平日裏不是全都上趕著討好自己嗎？如今駱家要敗了就這副嘴臉，真是不要臉的賤蹄子。“趕緊的，不要讓外面的侍衛動手；不然，你們就什麽都留不下。”

言下之意是，可以藏一點？王姨娘領悟到話裏的意思，迅速拖著兒子就回了院子。

周姨娘也帶著駱靜雅、駱子安走了。芳芬一臉呆滯地呆坐在原地。如此說來，自己的日子沒有奔頭了？

駱靜菱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牽著自汪翠柔被抓之後老實不少的弟弟，也緩緩走了出去。

老太太看人都走光了才哭喪著臉對趙媽媽扯了扯嘴角道：“以後沒有駱家，我也請不起人服侍了，你從我箱籠中取十兩銀子走吧，這是你的賣身契。”

從懷中掏出一疊按了手印的紙，翻了翻，又想起什麽似的，全都塞到趙媽媽手中。“算了，這些你全都拿去還給他們吧，讓他們各自散了！”就當是做件好事，為自己贖罪吧。

當年確實是自己暗示兒子害了兒媳的。老太太恍惚地想，到底是什麽時候覺得兒媳礙眼的呢？明明剛見到她的時候滿心歡喜呀，怎麽最後就成了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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