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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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冒著雨鉆進車裏,楚子航這次不再飆車了,他敏捷地操控著比亞迪繞過積水區。說來奇怪,來的時候路上還是車水馬龍,現在卻連個鬼影都看不到。路明非打開收音機調到交通臺,廣播裏正在播報暴雨紅色預警。

“怎麽突然就下大雨了呢?”路明非抽了張紙巾擦去臉上的雨水,“搞得路面都是水,雨夜裏開車多不安全啊。”

“確實很奇怪,按理說現在還沒到雨季。”楚子航也微微皺眉。

路明非看向楚子航,“師兄你還好吧?感覺你看完阿姨之後貌似松了一口氣的樣子,真的沒事了?”

“抱歉,讓你擔心了。”楚子航目光溫和地看過來,“看到媽媽身體依然健康,我就沒什麽可牽掛的了。大家都認為你和媽媽患了精神疾病,其實在這個世界上,你們才是清醒的。謝謝你們沒有忘記我。”

“謝什麽謝,我們會忘記你才叫奇怪吧?你是個活生生的人耶,從跟你相遇的那一刻你就融入我們的生命裏,怎麽可以說抹掉就抹掉!”路明非橫眉怒目,“總之,這種篡改別人記憶的行為簡直可惡到家了。管它是龍還是神,玩弄別人的感情,還有比這更自以為是的麽?”

“這麽說你打算主動出擊?”楚子航問。

“沒錯,嚴厲打擊報覆絕不姑息!”路明非信誓旦旦。

“可你去年還說屠龍讓你心累,想去隱居什麽的。”

“理想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如果逃能逃得掉的話,我早就從卡塞爾學院卷鋪蓋走人了,當然前提是把你裹進鋪蓋一起卷走。”路明非瞄了他一眼,靠在副駕駛席的椅背上,“我並不是院系主任們口中的聖嬰救世主,我也想不受打擾地過自己的生活。可事與願違,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無形的手,不斷地把我們推向屠龍的戰場。夏彌、老唐、蛇岐八家的三兄妹,每一次都是我身邊的人出狀況,而現在,厄運終於降臨到我的頭上。”

楚子航靜靜地聽著,手握方向盤,直勾勾看著前方。

“陰謀的味道越來越重,我都聞到它那腐臭的氣息了。”路明非說著說著畫風突變,額角升起一排十字,“先把你藏起來讓所有人以為我瘋了,又盜走龍骨嫁禍給我,還把校長打成重傷,怎麽看都是某個王八蛋在挑戰我的忍耐力!不抓住他打一頓簡直難解心頭之恨!”

楚子航連連點頭,以表示自己與他同仇敵愾的決心。

路明非氣呼呼地攥著拳頭,暗罵這只幕後黑手真是個小人。毫無疑問這個人掌握著某種神秘的言靈,即使釋放這個言靈需要支付驚人的代價,不能用來改寫世界,但它確實能夠改寫世界的某個部分。這種能力就像無聲的暗流,全無聲息地起作用,生殺予奪,都在一念之間……都在一念之間?路明非忽然楞住了,這種能力怎麽跟“天道”那麽像?莫非這個人已經接近了“世界的終極”?

天行有常,道生萬物,於萬事萬物之中運作永恒一切,又以百態存於自然。言靈·天道,那是傳說中超越言靈周期表的神級言靈,沒有人知道它準確的名字,因此暫且用東方古代哲學中的“天道”二字代替。這個極其拉風的言靈路明非只使用過一次,六旗游樂園事件之後,在校長的建議下,他幾乎將這個言靈永久封印了,因為反噬實在太過巨大,多用幾次很可能小命不保。如果這次的敵人是這種等級的對手,那麽……

這時後方有光照了過來,光源高速地接近。在這條風雨肆虐的高速公路上,竟然有人把車開得這麽快!楚子航稍微放慢了速度,偏向道路一側,後方的車來勢迅猛,幾乎擦著比亞迪超了過去,在他們面前濺起兩米高的水墻。

“雨天飆車,那司機瘋了吧!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啊!”路明非朝前方的轎車豎了個中指,突然感覺身邊的人氣息亂了,“師兄你怎麽了這是?超車嚇到了,不至於吧?”

“邁巴赫,是邁巴赫。”楚子航死死盯著前面的車,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

路明非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在那輛車的尾部看到了兩個M拼成的標記,那是一輛邁巴赫,邁巴赫62S,世界上最昂貴的轎車之一。他不止一次聽楚子航講過,在他15歲的那個夜晚,他就是和父親開著這樣一輛邁巴赫,行駛在無盡的暴風雨中。

導航儀顯示“無法定位您的車輛”,收音機裏的交通臺廣播不知什麽時候斷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電流的雜音。路明非擡起頭,頭頂是黑沈沈的夜空,閃電偶爾照亮鱗片般的烏雲,宛如巨龍橫亙在蒼穹之上。暴雨滂沱,枝條在風中狂舞,能見度極低,只有眼前一條道路呈弧線狀延伸出去,沒入黑暗之中。這麽多年過去了,那輛幽靈般的邁巴赫轎車仍在狂奔,那條改變了楚子航一生的高速公路重現了!

“坐穩了。”楚子航將油門一踩到底,比亞迪加速飛馳,如離弦之箭。

四面八方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異響,像是嬰兒的哭泣,又像是歡快的竊竊私語。有人開始敲打他們的車窗,沒有掌紋的蒼白手印在擋風玻璃上,砰砰作響。

“這是……死侍?”路明非望著車窗外那些黑影,敲門聲漸漸急促起來,越來越多的的人影聚集在車外,尖銳的指甲在鋼鐵和玻璃上劃過刺耳的噪音。

楚子航把油門踩到底,緊握方向盤直視前方,比亞迪已經達到了極速,發動機轉速表的指針跳入了危險的紅區。前方只有水銀般的光,什麽都看不清,像是奔向銀色的大海。

音響裏傳來低沈的笑聲,宏大而莊嚴,仿佛青銅古鐘在末日回蕩。熾烈的白光刺透了前方的黑暗,白光中站著山一樣魁偉的駿馬,馬背上坐著巨大的黑影。那黑影戴著銀色的面具,一身暗金色甲胄,披著藍色的風氅,手握枯枝般的長矛,一副從壁畫中走出的神明模樣。只不過那具身體被裹屍布緊緊纏繞,表面寫滿了血色的咒符,看起來又像是森羅厲鬼。

威嚴恐怖的氣息彌漫在天地之間,那位神祗並未報上自己的名字,可他全身上下都寫滿了奧丁之名。在北歐神話中,奧丁是黑龍尼德霍格的敵人,似乎跟龍族有著密切的關系。但秘黨從未關註過這位神明,因為根據秘黨所知的歷史,根本就沒有東西能跟尼德霍格對抗。世界上的一切神話都源於龍族歷史,而龍族歷史中,根本就不存在奧丁這號東西!

“你終於來了。”奧丁的聲音毫無起伏,用一種故人重逢般的語氣說道 。

路明非驚訝地挑起了眉毛,他並不認識這個裝神弄鬼的家夥。他隔著車窗與奧丁對視,語氣強硬而肅殺:“你到底是誰?”

奧丁沒有回答,他緩緩地打開手臂,舉起那支枯枝做成的長矛“昆古尼爾”,向路明非投擲而來。

“不——”楚子航咆哮著撲向路明非,水銀色的燈光將他的臉照得慘白如紙。昆古尼爾在天空中劃出刺目的閃電,把擋風玻璃炸得粉末四濺。

時間的流逝好像變慢了,路明非眼睜睜地看著那支矛刺向自己的胸口,身體卻不聽使喚。那是神話中百發百中的永恒之槍,它在投出之前結局便已註定,它所指向的敵人,胸膛註定被貫穿。命運的絲線將武器與目標相連,被它鎖定中的人只有死亡。

玻璃碎片還在飛散,昆古尼爾已經突破了玻璃壁障,路明非清楚地感覺到了那件武器上攜帶的死亡氣息。楚子航被某種偉力壓制在座椅上,黃金瞳泛著絕望的死灰,聲嘶力竭。永恒之槍的銳氣撕裂了路明非的衣服,矛尖逼近他胸口的皮膚……

“Stop!”不知來自何人的一聲震喝,時間就此停止,整個視野暗了下去。

雨嘩嘩地下著,世界一片漆黑,路明非睜開眼睛,比亞迪正停在小區的路邊。有人在外面使勁地敲著車窗,不是死侍,而是芬格爾。那家夥披了一件雨衣,雨水順著塑料兜帽嘩嘩地往下流,看款式貌似是自己家那件塵封了好幾年的“天堂”牌。

難道說……剛才的一切都是夢?路明非茫然四顧,突然,一個修長精悍的身軀將他大力撲倒。

“明非!明非——”那個聲音在大聲疾呼。

路明非的鼓膜被震得嗡嗡作響,隱約覺得有一雙手不容分說地剝掉了他的外套,扯開了他的襯衫,迸飛的金屬紐扣彈在窗玻璃上,爆豆似的,撞出一連串脆響。皮膚暴露在低溫的空氣中,路明非打了個寒戰,大腦瞬間清醒。他這才發現身上壓著個人,楚子航瞪著眼睛,張著嘴巴,雙手撕扯著他的衣服,那架勢好像要把他一口吞下。更要命的是,那家夥還不知羞恥地在他身上亂摸,由於長期練劍而帶著薄繭的手指,來來回回地揉捏著他的胸口,仿佛在確定什麽一般。

“我靠!現場版,現場版耶!好素材!相機相機,我的相機!”外面的芬格爾興奮地大叫,狗仔之王熱血沸騰,“女士們先生們大家晚上好,這裏是卡塞爾學院執行部前古巴專員‘炎之龍斬者’為您帶來的傾情直播。在這個淒風苦雨的夜晚,獅心會會長夫夫熱情不減,車震現場天雷地火、春光無限……”

“芬狗找死!”路明非咆哮著,一巴掌糊在楚子航臉上,把他踹了下去。下一秒他打開車門跳下比亞迪,奪過芬格爾的相機狠狠摔在地上,“讓你拍!拍什麽拍!很好玩麽?很好玩麽!”

“不不不,不好玩,我只是職業病犯了,英雄饒命!哎呦餵我的佳能EOS,心疼死哥哥了!”芬格爾剛想去撿相機,被路明非提著領子拽了起來。

S級國寶一腳踩上他的寶貝相機,氣勢洶洶地問道:“說!為什麽敲窗戶?為什麽偷拍?”

“我沒偷拍,只是抓拍!”芬格爾哭唧唧,一個勁兒地吐苦水,“我老老實實在家等你們回來,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餓得我前胸貼後背,這才出來找你們。哪成想你們在小區樓下翻雲覆雨……我錯了我錯了,師弟你腳下留情,咱別踩相機,踩我行不?”

“少扯!之前你不是吃了醬肘子麽,還餓得前胸貼後背?騙鬼呢!”

“這都過去四個小時了,那點兒醬肘子早就消化下去啦。”

“這種時候也不忘強調自己的飯桶屬性?”路明非不屑地掃了他一眼,擡起手腕看了看腕表,“哦,已經到投食時間了麽,怪不得一個兩個都這麽饑渴。上樓吧,今天就勉為其難給你們露一手。”

“師弟你真是我的衣食父母啊。不過在那之前能拜托你把衣服穿好麽?你這樣我不忍直視啊!”芬格爾雙手捂著眼睛,從路明非下車起他就是這姿勢,一刻都不敢松懈。小師弟背對著車門看不到,那楚姓殺胚正兇神惡煞地盯著這邊,一對黃金龍瞳轟雷掣電,自己要是敢多看一眼,搞不好就會腦袋搬家。

聽了芬格爾的話,路明非低頭看了看,剛消下去的火蹭地又冒上來了。本來好好紮在褲子裏的白襯衫全被扯了出來,紐扣基本掉光,除了領子上還剩一顆,然而這又有什麽卵用,完全沒辦法系回去了好麽?大雨瓢潑一般澆下來,幾分鐘不到路明非就被淋成了落湯雞,濕透的白襯衫緊緊地黏在身上,舉手投足之間分外撩人。衣不蔽體,外加濕身play,真是讓他連殺人的心都有了。

路明非氣急敗壞地回到家,把芬格爾轟去客廳涼快,把楚子航關進臥室反省,換了件衣服沖了個澡,來到廚房大開殺戒,錯了,是準備晚餐。當咖喱的辛香混合著椰漿的濃郁從鍋中彌漫開來時,路明非不由得回憶起剛才發生在車中的場景。他做了一個噩夢,在夢中險些被殺,醒來時看到駕駛席上的楚子航從方向盤上擡起頭,眼中流露出極度的恐懼。他從沒見過楚子航那麽驚慌失措的表情,印象中面癱師兄就是淡定的化身,即使對手的刀已經迫近眉心,他也會冷靜地睜著眼睛凝視刀鋒,因為他那與生俱來的變態般的自制力。雖然某些時候這種自制力很可能瞬間瓦解甚至退化為變態,但今天顯然不是那個時候。莫非師兄跟自己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想到這兒,路明非突然感覺一股寒氣竄上了脊背,渾身的不自在。如果只是自己做噩夢也就罷了,兩個人同一時間做同樣的噩夢,這可不是單用巧合就能解釋的通的。從聖心仁愛醫院出來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們又是怎麽回到小區樓下的?還有最後出現在夢中的那句話,怎麽看都像是某人強行中斷了夢境的發展,這個人很可能在幫他。那個夢實在太真實了,如果任憑情節繼續發展下去,說不定他此時已命喪昆古尼爾之下。

“嗯~~真香!師弟果然是大廚,這味道聞得我肚子裏的饞蟲蠢蠢欲動啊,讓我猜猜,是咖喱牛肉對吧?”芬格爾趴在廚房門口,哈喇子流下三千尺。

“不愧是吃貨,鼻子倒挺靈的。”路明非把芬格爾叫過來,“給我看著火,好了叫我,不許偷吃。”

“不偷吃,絕不偷吃。”芬格爾搓著手站在竈臺邊,兩眼冒綠光。

路明非盯著芬格爾的背影看了幾秒,確定這條敗狗不敢把爪子伸向他的鍋,才離開了廚房。夢到誰不好非夢見奧丁,師兄那個死面癱,這回八成又心理陰影了。總覺得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呢,路明非嘆了口氣,向臥室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在日本的最後一天,心情亂七八糟的。昨天跟兩位好友逛了一天,整段時間都在拼命地講話,我一輩子都沒講過這麽多話。他們一直在感嘆我怎麽就這麽走了,就這麽回國了,我說我畢業了當然要回國了,這裏又不是我家。其實我也沒什麽家的概念,大學四年北漂,之後流放到祖國南端的研究所待了兩年,後來又飛去東京留學,冰城那個滿載著我童年回憶的小窩早就拆遷了,家已不再是家。兩位友人沒想到我的經歷還蠻豐富,我們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又想哭,最後在車站依依惜別,擁抱再擁抱,錯過了三班電車,直到登上了相反方向的兩輛列車,還在揮手告別,因為這一別就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見。

雖然歷史很殘酷,但這個國家的百姓,還是很善良的。真沒想到,最後理解我的竟然是日本人,突然又想念源稚生了。

明天上午的飛機,希望一切順利。時隔八年,故鄉你還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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