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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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塞爾學院地下,冰窖。

副校長被青銅鎖鏈捆在一張鋼鐵躺椅上,身穿白色西裝、系著藍色領巾的年輕人站在他面前,諾大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四目相對。

“你好啊,新任校董,愷撒·加圖索先生。”副校長說,“你越來越像你家的混蛋老爹了。他也總穿白西裝,不過你看起來比他酷。”

“像他是我的恥辱。”愷撒走到那張躺椅的旁邊,“您好,弗拉梅爾導師。”

“真想喝口酒啊。”副校長說。

“想到了。”愷撒掏出白銀酒壺,把壺口湊到副校長唇邊。

酒壺裏溢出陳年威士忌的香氣,副校長迫不及待地吞了一大口,感受著酒液流過舌頭和喉嚨的熱烈感,舒服地哼哼兩聲。他舔了舔嘴唇,低頭看向纏在自己身上的青銅鎖鏈,嘆了口氣:“煉金鎖鏈‘龍之束縛者’,自帶煉金矩陣,血統越強的人越會被它束縛。說起來這條鎖鏈還是我從蘇美爾王朝的古墓裏挖出來的呢,真是作繭自縛啊。”

“沒辦法,以您的血統,加上極致的煉金術,要把您留在卡塞爾學院,總得用點強制手段。”愷撒再度把酒壺湊到他唇邊,餵了他一大口,“這段時間就委屈您在這裏待一陣子了,我會讓校董會定期給您送酒的。”

“看在你帶好酒來探望我的份兒上,有什麽問題盡管問吧。只要是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訴你。”副校長說,“你這種混蛋小子,肯定不是純為給我送酒來的。”

愷撒點了點頭,“您不是不通事理的人,我知道芬格爾是您看重的人,但您不會只為了他就違背秘黨的宗旨,誰都清楚龍王覆蘇會帶來的災難,您還不至於對人類的死活完全不關心。那麽,是什麽促使您幫助芬格爾,或者說,幫助路明非?難道您也相信世界上真有楚子航這個人,是我們都瘋了,而路明非是唯一清醒的人麽?”

“那你可錯了,我就是那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人類的福祉和世界的未來幹我屁事?還不是為了昂熱那個笨蛋……”副校長嘆了口氣,“沒有老子給他護法,他真會死的吧?他還活著麽?”

“生命體征還算穩定,但一時半刻還醒不過來,很可能一輩子都醒不過來了。”

“你也相信是路明非給了他那致命的一刀?”

“作為愷撒·加圖索,我不相信,但是作為校董,我不得不承認這是最大的可能。”愷撒說,“我現在是加圖索家的代理家長,世界和人類對您來說也許算不了什麽,但我要盡我的責任。”

“你跟我當初想的不一樣。”副校長翻著白眼,看著愷撒。

“當初您覺得我是什麽人?”愷撒挑眉。

“我覺得你會和你喜歡的女孩去環游世界,乘著一艘掛著白帆的船在大海上流浪,管他外面是世界末日還是歌舞升平。”副校長說,“可你最終還是成了加圖索家的代言人,盡你的家族義務。”

“我不是為了加圖索家做這些事的,我是個秘黨成員,我為了秘黨的使命。”愷撒淡淡地說。

“守護這個世界?嚴防龍族覆蘇?”副校長咧咧嘴,“話說我活了這麽多年,見慣了秘黨與龍族的爭鬥,也沒見他們得出個什麽結果。什麽‘我們生來手握刀劍,我們之間的戰鬥不死不休’,都是屁話!照我看要不是他們握著刀劍,說不定就不會搞出這麽多幺蛾子了!歷史上的屠龍英雄,有一個落得好下場麽?”

愷撒沈默良久,“也許您的話是正確的,但每個人都有他堅持的東西。公平、正義、尊嚴、驕傲,為了它們,我可以去死。如果不堅持這些,愷撒·加圖索就不是愷撒·加圖索了,我也不配跟我喜歡的女孩在一起。”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你這種笨蛋都特別多。”副校長說著嘆了口氣,話鋒一轉,“你知道歐洲文學的三大英雄史詩麽?”

“知道。英國的《貝奧武夫》,法國的《羅蘭之歌》,還有德國的《尼伯龍根之歌》。”愷撒回答得很流利,他從小接受加圖索家的貴族教育,當然少不了對古典文學的鑒賞。

“《羅蘭之歌》就不說了,你可以把他當作一部經典騎士小說來看。《貝奧武夫》和《尼伯龍根之歌》的事跡在秘黨歷史上均有記載,因為它們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屠龍,人類開天辟地的首次屠龍!”副校長擡起頭,罕見地露出嚴肅的表情,“主人公貝奧武夫和希格爾德,都是在那一場戰役中一舉成名的。”

愷撒怔住了,他突然發現了這兩部史詩的連接點。據《貝奧武夫》記載,貝奧武夫與他的朋友殺死了一條噴火巨龍,只是在殺死巨龍的同時他也被龍的利齒洞穿了頸部,氣絕身亡。而《尼伯龍根之歌》中的希格爾德更厲害,這位伏爾松格家族偉大的英雄和首領,他不但成功殺死了一條名叫法夫納的巨龍,還吃掉了龍的心臟,以龍血沐浴全身,從此刀槍不入,並且獲得了聽懂動物語言的能力。雖然文學作品中的希格爾德後面還有一系列浪漫糾結的愛情故事,但秘黨關於這位英雄的記載也就到此為止了,貝奧武夫家的血脈一代代流傳下來,伏爾松格氏卻從此銷聲匿跡。

“好奇麽?”副校長笑了笑,“想知道答案就再給我喝一口。”

愷撒把酒壺湊到副校長唇邊,讓對方喝了個過癮。他深知弗拉梅爾一系是秘黨的盟友而非成員,所以歷代的弗拉梅爾導師都有很多秘密沒跟秘黨成員們分享。他最近有很多事想不明白,才會來找這個人。

“同是聲名顯赫的屠龍世家,為什麽‘嗜血龍者’貝奧武夫家族還在,伏爾松格家族卻消失了?”愷撒不解地問。

“因為伏爾松格氏被滅族了。”副校長望著天花板,“希格爾德對法夫納做的事引起了黑王的怒火……不光是伏爾松格家族,希格爾德所在的整個國家都被黑王化為修羅地獄,死者的屍體掛滿了山尖,降下的血雨持續了九個晨昏……法夫納之死,千年聖戰的開端。”

愷撒悄悄地打了個寒戰。中國有句古話,叫做“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那麽神明之怒呢,是不是要用戰火毀滅整個世界?他們曾把龍類當作擁有巨大力量的生物,但那種東西在神話中其實是神!愷撒不由得回憶起白王赫爾佐格覆活那日,他駕駛著直升飛機逃離海螢人工島,迎面撞上了那個偉岸的黑色龍軀,張著利爪的前肢將他托在手心,那對猙獰又威嚴的赤金色瞳孔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腦海裏,幾乎讓他的心臟停止跳動……

“餵餵小子,你怎麽把酒給倒了?浪費,浪費啊!”副校長不滿地哼哼。

愷撒這才發現他回憶得過於投入,不知不覺酒壺傾斜,大半壺酒都灑在了自己的褲子上。白色西褲濕了一大片,跟尿了褲子的小屁孩似的,這下可囧大了。愷撒滿頭黑線地掏出手帕,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我很懷疑歷史上那些英雄事跡的真實性。我自己也曾直面過龍王,那種情況下能不手抖已經是萬幸了,僅憑人類血肉之軀就能屠殺龍王?聽著都荒謬。”

“誰說那些屠龍者都是純人類了?純人類怎麽可能殺得了龍?龍王吼一嗓子直接心臟爆裂而死,開玩笑呢!”副校長白了愷撒一眼,“就像神話傳說中的英雄們都是人神混血一樣,早期的屠龍者說穿了也是龍族血裔,他們主動汙染了自己。貝奧武夫家不是每出生一個男孩就餵一顆龍血結晶麽?希格爾德吃龍心,喝龍血,還用龍血洗澡,媽的太變態了,怪不得黑王要滅他滿門。總之這些都是通過主動汙染自己來獲得龍族血統的行為,跟後期向龍類進貢處女與之交/配有異曲同工之秒。”

“真是骯臟的歷史,怪不得學院沒把它們寫進教科書。”愷撒露出吞了蒼蠅的表情。

“誰說不是呢?你母親是姓古爾薇格吧,那是海洋與水之王一脈的直系血裔。”副校長搖頭晃腦,“說起來好多屠龍世家都可以追溯到四大君主,如果你在《龍族譜系學》上好好聽講的話,想必會了解得很明白。貌似昂熱那家夥是這門課的代課教授,他應該沒有玩忽職守吧?”

“雖然我很討厭《龍族譜系學》這門課,但為了顧及校長的面子,第一節課我還是去聽了。”愷撒扶額,“我永遠都忘不了那堂課,校長翻開點名冊後神采奕奕地指著我說,下面由我來向大家隆重介紹天空與風之王一脈的後代,愷撒·加圖索同學。”

“他說得不完全正確,你們家自古以來就致力於與其他血統優秀的家族雜交,血統早就混得分不出本源了。”副校長毫不留情地吐槽,突然想起了什麽,“我剛才好像有一點忘記說了,伏爾松格家族雖然被滅門,但想真正斬草除根也是非常困難的。只不過那些僥幸活下來的餘孽懼怕黑王的覆仇,紛紛改了姓氏,我想想叫什麽來著?喔,對了,加圖索,意大利名門加圖索是也!”

愷撒突然很想死,副校長的脫線真不是蓋的。不過他並不在乎加圖索這個姓氏,這個姓氏是顯赫還是骯臟都跟他沒關系,他小時候曾一度給自己改名為愷撒·古爾薇格,連簽支票都是用母性,他叔叔的心臟病史就是這麽來的。

“最後一個問題,弗拉梅爾導師。”愷撒把剩下的酒全部灌進副校長嘴裏,認真地問道,“是否會有一種言靈,可以改變我們所有人的記憶,把原本存在的人抹掉?”

“最高階的幾種言靈,人類至今對它們所知甚少,我們目前所知的序列號最高的言靈是121位的‘神諭’,那是專屬於白王的言靈。但121位以上呢?言靈是到121位為止麽?在這些言靈中還沒有黑王的專屬言靈,對麽?”副校長不屑地說,“因為黑王在人類開始記載歷史之前就隕落了,所以人類對黑王的言靈一無所知,人類是過於自負的物種,總覺得自己了解的東西就是全世界,可事實上人類了解的只是世界的一角。某些言靈,人類至今為止未曾知曉。”

“比如說……言靈·天道?”愷撒試探性地詢問,“宇宙本源,萬物始基,終極真理,運作永恒一切的道,謂之天道。如果是這種神級言靈,能夠改變人類的記憶麽?”

“遠比你想的更加可怕,你以為龍王只能改變記憶麽?”副校長的聲音很低,好像在講述世界終極的秘密,“他們之中最偉大的那一位,甚至能夠改變命運!”

愷撒的心瞬間沈入冰窖。能夠掌控命運的偉力麽?那已經超越了科學的範疇,進入了神學的領域,如果世上真的存在那種力量,人類根本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神只要說“愷撒·加圖索去死”,他就真的要game over了。等等,這種直接通過語言下達的死亡命令,他似乎親生經歷過……對了,源氏重工的電梯井!在那裏他們遭遇了蛇形死侍的圍攻,一只妊娠狀態的死侍掛在源稚生身上,眼看著電梯就要墜落,路明非說出了一句龍文……他們都聽懂了那句龍文的含義,那是路明非在命令死侍自毀!路明非,你到底是什麽……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想了,想破腦袋多不值啊。”副校長回味地舔了舔嘴唇,“聽說你未婚妻失蹤了?找到了麽?”

愷撒搖頭,副校長一下子戳中了他的軟肋。諾諾給他留了字條說會回來,愷撒就等著諾諾回來,因為在他心中,諾諾是個言而有信的女孩,她承諾過的事就一定會做到。然而這些天過去了,諾諾一次都沒有聯系過他,愷撒的信念越來越動搖,他有時甚至懷疑諾諾逃婚去了。可既然現在選擇了逃婚,當初為什麽又要答應他的求婚呢?這不符合諾諾一貫的作風啊!

“其實你跟陳墨瞳的那份結婚申請我一直都是不同意的,不過昂熱跟你們在日本大幹一場之後十分挺你,所以我也只能勉為其難地答應了。現在想想,也許我做了個錯誤的決定。”副校長說著再次嘆氣,他今天幾乎把一輩子的氣都嘆完了,“現在換我問你個問題。當初為什麽拒絕‘尼伯龍根計劃’?那樣你就可以超越血統極限、晉升為‘皇’級混血種,成為你家族所期待的混血君主不好麽?”

“我渴望證明自己,渴望榮耀和權力,可我更渴望親手奪取自己的未來。”愷撒昂起頭,右手的五指緩緩握起,“終有一天我會得到我所期待的一切,但不是作為加圖索家的繼承人,而是作為愷撒本身!”

“真是驕傲的年輕人啊,不過驕傲也沒什麽不好,總比你們家那些齷齪的老家夥強。”說完這句話,副校長閉上了眼睛,“你帶來的威士忌味道不錯,讓人再送個二十瓶來吧。”

片刻的沈默之後,愷撒站起身來,朝副校長微微躬身,離開了冰窖。黑暗的空間裏,只剩下佛拉梅爾導師緩慢的呼吸聲。

作者有話要說: 大清早起來寫的這章,好困(ˇ?ˇ) ~我要去趕飛機了,各位拜拜。明天沒有更新了,一方面是下飛機會很累,另一方面我家自從我離開後就斷網了,因為沒人用,還要重新去開通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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