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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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外!號外!S級國寶遭遇舞王精神汙染,獅心會新老會長決戰英靈殿》

次日淩晨,這條爆炸性新聞在守夜人討論區一經刷出,立刻在學院內掀起軒然大波。作為唯一的現役S級學員、前途無量的獅心會會長,路明非被全校師生寄予厚望,沒有誰忍心讓這樣一顆好苗子繼續瘋癲下去。經相關目擊者證明,獅心會會長夜闖學生宿舍樓,霸占了3區一間男生宿舍,至今未歸。執行部部長施耐德教授根據這一線索迅速擬定了作戰計劃,出動校工部悄悄疏散了人群,向該宿舍投放催眠瓦斯,最終將S級成功捕獲,送往校醫院心理科接受治療。

卡塞爾學院英才輩出,醫科聖手也是大把,一番商議之後,心理系教員富山雅史接手了這個案子。在與病人見面前他已經有了初步的判斷,認為這是比較嚴重的精神分裂,應該給予適當的催眠引導並配以藥物鎮靜,讓他回到現實中來。然而在催眠了這位患者之後,富山教員的心靈卻接連遭受重創。路明非向他充分展示了什麽是臆想的最高境界,在他的描述下那個名叫楚子航的男人越來越形象越來越具體,兩人的感情之深厚仿佛巨大的洋蔥剝了一層還有一層,直剝得心理醫生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尼瑪到底是誰在催眠誰啊!

富山雅史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否則不等他催眠結束路明非就會把他同化為另一個精神病,堅信楚子航是真實存在的。富山雅史的專長是洗腦,他的洗腦技術在心理系那是首屈一指,被洗完的人都表示最近煩心事少了,人也精神了,連帶著胃口都好了,生活充滿了希望……於是他開始動手給路明非洗腦,準備把那個鬼魂般的男人從患者的記憶中抹掉。結果,災難發生了。

沒有人知道過程如何,當大家趕到的時候富山教員昏倒在地,心理咨詢室一片狼藉,S級早已不見蹤跡。校醫院整棟樓的玻璃都碎了,中央控制室以及各實驗室的精密儀器全部失靈,連人工智能諾瑪也被迫下線,毫無預兆的斷電讓整個學院陷入了癱瘓。與此同時,在學院內部發起了連續性自殺行為,經調查自殺者們皆為血統等級A級以下的師生,不知名的原因令他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絕望,隨即沈浸於自我了結的極端手段中不能自拔。A級以上的精英們更不好過,他們一邊維持著學院的秩序一邊還要拼命抑制自毀傾向,那股絕望的情緒感染了每一個人,他們只是心理防線暫時還沒有崩潰罷了。

如此惡劣的影響理所當然地驚動了校長,昂熱拿著擴音器在守夜人鐘樓上喊話,各種開導各種勸慰,一日三次地做盡思想工作,邀請肇事者去校長辦公室喝茶。最終那個心靈受到創傷的少年鉆出了他藏身的陰暗角落,敲開校長辦公室的門,坐在了昂熱的對面。

從巴西回來僅僅過了一天,路明非卻完完全全換了個人。昔日天真幽默的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受傷的野獸,赤金色的瞳光危險地閃爍搖曳,渾身散發著絕望而慘烈的氣息。

白發的老人將溫熱的錫蘭紅茶傾入對面的白瓷杯子裏,擺上新出爐的年輪蛋糕,然後默默地坐回透光的天井下。沒有人說話,昂熱悠閑地喝著紅茶,掰開一片晚餐剩下的面包,逗弄著那些偶然到訪的松鼠們。

“比起面包,它們更喜歡爆米花。”過了好久,一個略帶沙啞的嗓音打破了沈寂。

“這樣啊,可惜我很多年不吃爆米花了。”昂熱拍了拍手掌,撣掉指尖的面包屑,“很高興能再次跟你坐下來喝茶。我已經收到了你的報告,明非,你現在的狀態很危險。”

路明非擡頭望著昂熱,他雙目布滿血絲,瞳色熾烈如同噴湧的熔巖,讓昂熱本能地避開視線。

“你大概還沒意識到自己的精神力有多麽強大,這所學院裏的混血種受到你負面情緒的感染,已經發生了幾十起自殺未遂案件。你的導師古德裏安教授因跳樓導致脛骨骨折,曼施坦因教授在游泳池中溺水現在還躺在醫院裏,也許過不了幾天我就會把折刀刺入自己的心臟……”

“我也不想這樣!是你們非要給我洗腦,非要把師兄從我的記憶中刪除!你們已經不記得他了,還要讓我也忘了他!我是他跟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系了你們知道麽!他現在被關在某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他說我是你們的同學楚子航啊你們為什麽把我忘了,他那麽可憐那麽無助,我想救他出來,可我卻找不到他……”

路明非痛苦地嘶吼著,發出沙啞又壓抑的哽咽聲。茶杯、桌子、乃至整個辦公室的地板隨著他的情緒波動而震顫,在那股狂亂的精神壓力下,昂熱身後的落地窗玻璃轟然炸裂。

“明非,冷靜下來!我能體會你的心情,執行部和心理科的做法確實有些過了,我代替他們向你道歉。”昂熱繞到他背後,安撫性地輕壓他的肩膀,“但我也不能違心地對你說謊,這些年我們在中國找到的最有潛力的年輕人就是你,我並不認識什麽楚子航。”

“他是真實存在的!”路明非的語氣不容置疑,他指向旁邊空著的座椅,“那天晚上我們就在這間辦公室試著拔出七宗罪,師兄就坐在這個位置上,他拔刀的時候死死地攥著刀柄,手掌被上面的鱗片刮得鮮血淋漓……”

“我記得拔刀的那個夜晚,那晚我泡的是大吉嶺紅茶,落葉把天窗蓋滿了,風很大。”昂熱語重心長,“你就坐在現在的位置,愷撒坐在那邊,一切都跟你說的一樣,唯有你現在看的那張椅子是空著的。”

“不,沒有愷撒,那晚跟你喝茶的學生是我、楚子航和芬格爾。”路明非嚴肅地糾正道,“那天早上學院召開了一場聽證會,加圖索家的人作為校董會代表過來彈劾您,說您不再適和當校長,罪名很多,其中一條是您接納了高危血統楚子航入學,你們還拿了他的血樣來做實驗。”

“確實發生過一場聽證會,但沒有什麽血樣實驗。他們彈劾我的理由是混亂的管理以及不算超支的預算。”昂熱回答。

“那在芝加哥的六旗游樂園呢?中庭之蛇的鋼軌斷裂,整個過山車的人都要完蛋了,只有楚子航沖向軌道的盡頭,他用君焰把砸過來的鋼筋融化成鋼水!”

“那件事是真的,但我不記得有鋼筋砸過來,鰭狀制動器剎車之後我們順利地回到了加速隧道。確實千鈞一發,因為軌道在我們返回後的不到半分鐘就塌掉了。”

“真好笑,如果當時不是我為救師兄施放了言靈,你們怎麽可能順利返回加速軌道?”路明非冷笑,“事後我被直升飛機運回學院,在校醫院躺了一個多月才蘇醒,難道在您的印象裏,我是跟你們一起活蹦亂跳回來的?”

昂熱聞言皺了皺眉,擡起壓著路明非肩膀的手,回到辦公桌後的沙發椅上,摸著下巴思索:“經你這麽一說,還件事還真有些蹊蹺。”

“在我眼裏,不是一件事蹊蹺,而是整個世界都在亂套。”路明非感覺嗓子痛得說不出話,這才喝了口紅茶,“校長,您曾經給我講過初代獅心會的故事。假設現在有個人跟您說,梅涅克·卡塞爾其實不存在,是您主觀臆想出來的,您會怎麽做?”

“我會用這把折刀向他證明他的錯誤。”昂熱旋轉著從不離身的武器,目光銳利而寒冷。

“我也一樣。”路明非認真地說,“我現在很想證明,是你們的記憶出錯了!”

“原來那個叫楚子航的人對你而言這麽重要,好的我明白了。”昂熱把折刀揣進口袋,“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談談他的事,說不定我們能從中找到他失蹤的線索。能讓你產生如此深厚的執念,那個人一定很有趣吧。”

“有趣麽……”路明非望著盤子裏的蛋糕,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師兄是個面癱,什麽事都喜歡自己扛,死倔死倔的,乍一看毫無樂趣可言。可相處多了就會發現,他面癱的外表下隱藏著超凡的八婆屬性,絮叨起來比老媽子還老媽子,明明情商低得讓人想哭,卻不忘隨時隨地對你表白……師兄的作息時間特別規律,有時候我甚至懷疑他是個機器人,不過機器人也有機器人的優點。師兄這個機器人可靠極了,跟T800轉世似的,遇佛殺佛遇鬼殺鬼,和他在一起就說不出的安心。師兄……他是我唯一可以交付後背的人。”

“交付後背的人麽……真讓人懷念。”昂熱輕聲感嘆著,眼神透著追憶,“你還記得梅涅克我很高興,你的性格很像他。他是秘黨最為傑出的天才,從來都是以玩鬧的態度做事,卻依舊可以完成的很好。我們一起創立獅心會的時候,他經常請我喝酒,我們邊喝酒邊聊天,他總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對上了龍王,死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應該趕快逃跑。”

“逃跑?真是有趣的人。”路明非苦笑著搖頭,下意識地用叉子戳著盤子裏的蛋糕,“我想他一定是希望有人將獅心會傳承下去吧,畢竟那是寄托了你們靈魂的組織啊。”

“是啊,他當時就是這麽說的。‘那麽誰該活下來呢?其實我蠻想活下來的,不過我覺得昂熱活下來比較好。別看他平時總是自命精英不茍言笑,其實他是個討女人喜歡的家夥啊。他有潛力成為一個花花公子,跟無數的漂亮女人生無數的孩子,把他們都培養成獅心會的新成員,哈哈哈哈。’”昂熱學著那個男人的笑聲,仰望天井上方繁星點點的夜空,“後來真的是他死了,我活了下來。”

昂熱說著閉上了眼睛,他回想起很多年前毀滅了卡塞爾莊園的那場血戰。清晨的硝煙中他爬出坍塌的地窖,四顧無人,走了好久才看見梅涅克扶著亞特坎長刀站在霧氣中。他向著梅涅克奔跑過去,欣喜地想要給對方一個擁抱。可在他觸及那具身體的瞬間,梅涅克變成灰塵在他眼前分崩離析,亞特坎長刀“叮當”一聲倒地,清越的錚鳴回蕩在漢堡的清晨。

“很抱歉提起了您的傷心事。不過您在那之後並沒有跟漂亮女人生孩子啊,不然也不會直到現在還是老光棍。”路明非吐槽。

“如果我能遇到一個像梅涅克那樣的女人,也許我現在就不是單身了。”昂熱幽默地說著,“對於一個活在回憶裏的老人,往事就如同陳年的美酒,每一件都是彌足珍貴的寶物,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替代。”

路明非靜靜地聽著,眼中的金色漸漸褪去,露出深夜一般漆黑的瞳仁。

“我出生在英格蘭約克郡的一個小城,從小就是孤兒,靠乞討為生。16歲那年獲得了當地主教的賞識,才有機會去倫敦讀書。剛進劍橋時我全部的生活來源只有獎學金,因此常常餓肚子。梅涅克那時是我的師兄,總是邀請我去他那裏吃飯。他擅長做鵝肝,經常自己下廚,我就喝著紅酒在旁邊看他忙忙碌碌。我對梅涅克說你真是太棒了,他卻說你不必感謝我,你將來可以給你的師弟做飯。如果你的師弟也給他的師弟做飯,那才真是太棒了……然後他就會哈哈大笑,你不知道他多愛笑。”昂熱笑笑,“明非,你師兄有給你做過飯麽?”

“沒有,因為師兄他不會做飯啊。”路明非也笑了,“不過我倒是給他做過。”

“誒?你這師兄不稱職啊!”昂熱擺擺手,“這樣的師兄不要也罷。”

“不行不行!”路明非連連搖頭,“我師兄雖然不會做飯,但他有空就會請我吃飯。去年我過生日的時候,他還請我去Alinea西餐廳共進燭光晚餐呢。”

“芝加哥的Alinea?那可是全美國服務最好的飯店,世界排名第七的米其林三星餐廳。聽說那家餐廳最近新推出了量子美食,我都沒去過,你們年輕人可真奢侈!”昂熱咂舌。

“其實我對西餐本身並沒什麽興趣,但作為一個熱愛廚藝的科學工作者,我沒理由不去見識一下他們的分子廚房。”二十多個小時不吃不喝,路明非終於覺得餓了,他切下一塊蛋糕塞進嘴裏,慢慢咀嚼著,“事實證明Alinea家的環境果然夠水準,坐在那兒吃飯就好像穿越進了科幻小說的情節,連師兄那張面癱臉看起來都生動形象了。”

“你說得我都想去了。”昂熱露出向往的神色,“我看過他家的菜單介紹,什麽擺放在餐桌中央的冰雕、以浮木和海藻搭配的菜肴、熏入雲杉香氣的熱巧克力、還有爆炸效果的甜點,真是視覺和味覺的雙重享受啊。”

“對於那些美味佳肴我已經沒有印象了,我現在唯一記得的就是當時侍者過來詢問我們牛排要幾分熟,我脫口而出說“要全熟”,侍者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鄉下來的土包子。”路明非輕哼了一聲,有些不屑。

“最為一個美食家,我推薦‘五分熟’。”昂熱豎起大拇指。

“作為一個中國人,我只能接受七八分。但為了安全起見,我寧可硬一點也要全熟。”

“你師兄怎麽說?”

“師兄看了侍者一眼,淡淡說道‘他的意見就是我的,全熟’。”路明非輕輕摩挲著白瓷茶杯,眼神漸漸恢覆了溫度,“說實話當時心裏還是感動了那麽一下下的。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師兄喜歡幾分熟,反正從那天以後我們吃的所有牛排都是全熟了,師兄正全力向我的口味靠攏。”

昂熱點點頭:“這樣的師兄聽起來還比較靠譜,丟了有點可惜,還是盡快找回來吧。”

“師兄失蹤前曾在挪威首都奧斯陸實習,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聯系。”路明非說,“關於奧斯陸這個城市,有什麽可疑的地方麽?”

“這座城市本身應該沒什麽不妥,但它是北歐國家重要的港口,而它的南面就是……著名的格陵蘭海。”仿佛觸及了某個隱藏的機關,昂熱突然渾身顫抖,隨即手按額頭露出痛苦的表情,“格陵蘭……沒錯!格陵蘭事件、冰海巨龍、YAMAL號,我們……派遣了專員!”

“校長您沒事吧?您的七竅在流血耶!”路明非大驚,在他的對面,殷紅的血珠正順著昂熱的耳鼻口流下。那名白發的老者雙目充血,額角暴起青筋,如同一頭抵死掙紮的困獸,憑著驚人的意志與冥冥之中的某種偉力抗爭。

“明非你是對的,有人幹擾了我們的記憶!我堅持不了多久,必須要快……”昂熱扯下一張便簽紙,奮筆疾書。他之前忽略了一件事,既然言靈周期表是人類基於自己的理解而建立的表格,就一定還有某些不為人知的高階言靈位於周期表之外。富山雅史的言靈是序列號為14的“催眠”,能夠使他人陷入沈睡並影響其思想。如果換成與“催眠”同源的更加高階的言靈呢?假設將催眠的對象無限擴大,將催眠的時間無限延長,是不是就可以改變全世界人的記憶,從而抹去一個人的存在感了呢?

昂熱無暇去思考了,憑借他的血統也僅能做一下小小的抵抗,那些可以提供線索的記憶又重新變得模糊不清。他將滴了鼻血的便簽扔給路明非,跌進在辦公桌後的沙發椅,“按照上面的地址,搭兩小時後飛往挪威的班機,找一艘叫做YAMAL號的破冰船,或許會發現你想要的……”

“謝謝。”路明非將便簽揣好,神情肅穆地站起身,“再見了校長,保重。”

“明非,今天的年輪蛋糕怎麽樣?”昂熱費力地擡起頭,“從德國馬格登堡空運過來的名產,頂級蛋糕師純手工制作,價格不菲喲。”

“怪不得口感如此松軟甜蜜。” 路明非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看它獨特的花紋,至少得烤上數十片才能形成這樣美麗的蛋糕層吧。一層又一層,就像古木的年輪,切開它的同時也切開了蛋糕師的心血結晶。”

“年輪蛋糕在德國有著‘蛋糕之王’的美譽,不光在於它的制作過程繁冗覆雜,更因為它獨特的外形帶來了深深的寓意。”昂熱直視著他的眼睛,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無論遇到什麽困難,都要堅持下去,堅持才會有希望。”

“您老人家真是勵志帝。”路明非推開辦公室的門,回頭笑了笑,“這份心意我收到了,它現在正完完整整地躺在我的肚子裏呢。”

感情就像蛛絲,一根兩根很容易斬斷,然而積少成多,終會在某人心中織成致密而堅韌的網。他們不記得楚子航,並非這個人不存在,而是因為他們跟這個人羈絆尚淺。多年來他一直在尋找能夠取代路麟城和喬薇尼的人,說不定這個人已經出現了。

昂熱望著門後消失的背影,面色凝重。如果路明非的記憶是正確的,那麽隱藏在暗中的敵人又將如何走下一步棋呢?短暫的沈思之後,他將黑卡塞進胸前的口袋,離開了辦公室。

作者有話要說: 路明非: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楚子航: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源稚女: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源稚生: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昂熱:留住你一面,畫在我心間。誰也拿不走,初見的畫面。哪怕是歲月,篡改我紅顏。你還是昔日,多情的少年。(阿勒?校長你畫風不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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