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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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之後是放松身心的日本浴,三個木桶一字排開,熱騰騰的霧氣中三個赤條條的男人形態各異,愷撒在抽雪茄,楚子航在看報紙,路明非則在打瞌睡。路明非變得比以前更容易疲勞了,畢竟失了那麽多血不可能一下子補回來。不過店長倒是對他不錯,知道他重傷初愈需要進補,晚上特意派服務生去隔壁的中華料理店給他點了一份桂圓紅棗粥,外加菠菜炒豬肝。

“你能看得懂日文報紙?”愷撒愜意地叼著雪茄,以略帶嘲諷的眼神望向楚子航。

“我認識裏面的漢字,差不多能讀出個大概。報上說最近新宿區連續發生了幾起暴力事件,似乎是兩派黑幫的大規模火拼,這必然跟蛇岐八家有關。”楚子航淡淡地說,“我們有必要關心外面的時事新聞,因為我們現在只是見習牛郎,如果表現不好很可能被牛郎店攆出去,那時候我們連這樣的藏身處也找不到了。”

“牛郎也需要見習麽?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路明非悠悠轉醒,揉著眼睛問道。

“高天原是日本頂級的牛郎俱樂部,店裏有著最嚴格的篩選制度,所有牛郎都必須經過實習期。在實習期內獲得足夠數量的客人喜歡,兩周內攢夠八百張花票的見習牛郎會被店長安排面試,通過面試的才能成為正式牛郎。”愷撒說,“我目前已經攢了九百二十五張花票,楚子航也攢了九百張,我倆應該沒問題,看人氣就知道。”

“不錯不錯,祝你們接下來的面試旗開得勝,馬到成功。”路明非歡樂地拍打著水花,“以後高天原就是兩位大哥的天下了,還要勞煩你們多多籠罩小弟,我這個傷員的溫飽就全靠你們救濟了。”

“別忘了我們三個現在是拴在同一根繩上的螞蚱,你休想自己出淤泥而不染。再說店長他既然決定留下你,就不會讓你在這兒混吃等死的。”愷撒吐出一串煙圈,“楚子航,你還記不記得店長第一眼看見路明非時說的話?”

“楚楚動人的稀世珍寶。”楚子航一字一字咬得特別清楚,“他當時就是這樣評價明非的。”

“真是夠了,那種神經病的評價也能聽嗎?”路明非反胃。

“我倒覺得這個評價很中肯,能夠打動楚家人的世界珍稀保護動物什麽的……”愷撒拽著他那半吊子的中文,把一條腿彈出木桶,往上猛糊脫毛膏,“店長他看起來是有點神經病,但你不覺得校長有時看起來也很神經病麽?由此可見,神經病們對你的評價都意外的高啊。”

“少在那兒指桑罵槐,你這個節操掉盡的刮腿毛人妖!”

“明天輪到我出節目,扮演阿波羅。到時候我會穿皮短褲和金色的披風,全身抹滿橄欖油,留著腿毛會讓觀眾感覺我像只沒有進化完全的猩猩。”愷撒掐滅了雪茄,拿起刮刀,“這種時候我就會非常羨慕你們蒙古人種,體毛不甚發達的特征成為了你們當牛郎的優勢。”

“恭喜加圖索先生,你已經打破下限,成功加入了以牛郎為奮鬥目標的失足青年陣營。”路明非諷刺道。

“下限存在的意義不就是用來打破的麽?何況加圖索家的男人歷來以討好女人為榮,我們從不覺得當牛郎是一件丟臉的事。”愷撒自鳴得意。

“所以說你不是打破了下限,而是根本就沒有下限。”楚子航扔下報紙起身,躍出了水面。

他走到一旁的淋浴噴頭下,旋轉開關,用冷水沖洗過熱的身體。楚子航一直以來都嚴格堅持著三分鐘洗澡原則,一分鐘熱水,一分鐘冷水,一分鐘溫水。第一分鐘的熱水會擠走身體裏剩餘的汗,第二分鐘的冷水會讓肌肉皮膚收斂,第三分鐘則用溫水沖幹凈離開。每當愷撒和學生會幹部們泡在散滿花瓣的沖浪浴缸裏喝啤酒的時候,都會順便嘲笑這位獅心會會長,說如果他們是生活在古羅馬的奢靡貴族,楚子航就是個中世紀的苦行僧。

現在苦行僧正發出綿長而規律的吐吸,冷水沖刷著他隆起的肌肉,如同小溪在山巖中奔流,又像是在為燒紅的劍坯淬火。印在背上的銀色掌印漸漸淡了,但是還沒有完全褪色,楚子航並沒有特意用毛巾去揉搓,他似乎並不討厭在自己身上蓋滿路明非的指紋。

愷撒忽然很想嘆氣,他無比慶幸自己的未婚妻不是個女版路明非。楚子航那麽潔身自好的苦行僧一枚,還被當眾強吻謝罪拍了一身鐵砂掌,若換成自己這樣的風流人物,豈不是要被生吞活剝、挫骨揚灰?這麽想著愷撒不由得懷念起諾諾來,他以前還時不時覺得諾諾瘋起來像只母老虎,現在跟路明非一對比,母老虎都顯得貓咪一般溫柔可愛了。

浴室外響起敲門聲,愷撒裹上一條浴巾過去開門,門外是梳著月帶頭、一身條紋和服的前相撲國手藤原勘助。

“十分鐘,打扮好自己,店長要見你們。”藤原勘助用英語對他們說,“帶上Sakura,店長要把他也一起面試了。”

浴室的門重新合上,愷撒看了一眼楚子航:“這面試也來得太快了吧。”

“既來之則安之。聽說店長的綽號叫‘座頭鯨’,日本人崇拜海洋,所以擁有鯨之稱號的男人,應該是男人中的至強者。”楚子航用毛巾擦拭著身體,“今天我們就會他一會。”

“你們去會他也就算了,偏偏還要帶上我,真是麻煩……”路明非戀戀不舍地離開了他溫暖的洗澡水,那具覆著薄薄肌肉的修長身體不緊不慢地邁出浴桶,宛如氤氳霧氣中一條游出水面的白蛇。

在藤原勘助的帶領下,愷撒一行來到了高天原的頂層,那是只有被店長邀請的人才能踏足的禁地。畫著藍色合歡花的門次第打開,高大魁梧的黑衣保鏢們在門邊負手而立,整層樓的主色調都是海藍,海藍色的墻壁、海藍色的地毯、海藍色的帷幕,連餐桌上的瓷器都是海藍色的。可笑的是,保鏢們的光頭上竟然紋著海龜、海星和海蟹這種幼稚的圖案,讓本來高大上的環境一下子腦殘起來,路明非差點以為自己來到了兒童樂園的水族館,心中對店長的品味大幅度下跌。

最後一道門緩緩洞開,一間開闊的圓形大廳映入眼簾,大廳的墻壁是巨大的環形透明魚缸,兩米長的虎鯊正在人造海浪中遨游。海藍色的絲絨沙發上坐著魁梧如巨熊的男人,他整個人都是海藍色的,從海藍色的緞面西裝到海藍色的皮鞋,再到無名指上帶著巨大的海藍寶石戒指,還有光頭上紋著的海藍色鯨魚刺青。巨大的墨鏡遮住了店長的半邊臉,他抽著粗大的丘吉爾雪茄,輕輕撫摸著名種喜馬拉雅貓,搖晃著加冰的烈酒,冰塊折射出斑斕之光。

店長指了指門邊的長沙發,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單人座椅,意思是讓他們一個人上前面試,其他人在沙發上等著。

三個人互相對視一眼,都警覺起來。店長的氣場神秘莫測很難揣摩,介乎中二病和神經病之間,這種面試對他們來說可謂是人生中的初體驗,大家心裏都沒底,不由得略微遲疑。

“你胸大你先。”路明非把愷撒推了出去。

“我先就我先!”愷撒臨危不懼,排眾而出。

座頭鯨在牛郎界的大名如雷貫耳,愷撒當然知道店長不容小覷,可比起店長的日式神經病,加圖索家的意大利式神經病也不是蓋的,雙方交起鋒來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因此他這次悍然盛裝赴會,緊身西裝被胸肌撐得爆滿,緊身褲裹得臀大肌纖毫畢現,輕薄的真絲襯衫透肉又性感,脖子上還系了一條金光閃閃的水鉆領巾,直晃得人眼花繚亂。

路明非光是看著愷撒那身裝束就要笑噴了,捂著肚子跟楚子航耳語:“他打扮成這樣是要色/誘店長麽?用不著這麽拼吧!”

“加圖索家的人就是這樣,一旦確定了目標就會不遺餘力不擇手段,這是他們最可怕的地方。”楚子航小聲說。

然而店長對於愷撒的外貌和衣著完全不予置評,他從書桌上拈起一根毛筆運筆疾書,一個墨跡淋漓的“道”字被推到愷撒面前:“Basara King,我面試你的問題是……牛郎之道!”店長開口說的居然是中文。

愷撒目瞪口呆,足足半分鐘沒能說出話來。尼瑪牛郎之道?愷撒手中要是有塊豆腐的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拍在自己的腦門上。他已經做好了種種心理準備,再尖酸的問題都不足以擊潰他的心理防線,但店長只用了一個字就撼動了他的防火墻。

“在日本每一行都有自己的道,帶領女人們尋找歡樂的天堂,這就是男人的花道。”店長看出了愷撒的迷惑,盡量讓自己的語言淺顯易懂,“Basara King,你是如何看待女人的?”

“對我來說,這世上的女人,都是大海。”愷撒懵了半天,終於找到點感覺了。

“都是大海?”店長皺起了眉頭。

“沒錯,這世上的海每一片都不同,有些海給你的感覺很浪漫很舒服,也有些海可能會要你的命。只要你是個喜歡海的船員,你就不會只在溫暖的印度洋上來來回回地兜圈子,你想去大西洋上看一看,你還想一路往北去看北冰洋的冰蓋。但你最終還是會回到自己最愛的那片海,把你的大船換成小船,拉上一張白帆慢悠悠地航行。”愷撒說著露出了微笑,“每個男人都是海員,你先要見識很多片海的美好,但最後你只會在你最喜歡的那片海上慢慢地變老。”

店長沈默了片刻,輕輕鼓掌:“說的不錯,Basara King請回座吧。”

楚子航坐到了店長對面。

“右京,剛才我問道於Basara King,現在我問術於你。”店長把一個飄逸的“術”字放在楚子航面前,“牛郎之術應當是如何的?簡單地說,就是怎麽魅惑女人?怎麽讓她們心甘情願地為你花錢?”

“通過兩天的實習我已經積累了一些經驗,我對我的客戶群進行了科學的系統分析。”楚子航以嚴謹的態度做出了冷靜的回答,如同開展一場論文答辯,“兩天裏我一共上桌陪酒13次,接待的客戶合計72人,其中最大的37歲,最小的23歲,平均年齡28.3歲,她們中86.7%的人已婚。相比起來愷撒的客戶平均年齡是25.6歲,其中絕大多數未婚,可知我的客戶群偏成熟化。”

“右京居然有這樣的數學天賦!”店長面露驚喜。

“用事實說話——”後方路明非正準備吐槽,忽然覺得不對勁,歪了歪頭,“焦點訪談?”

“Sakura君的話是什麽意思?”店長不解地看著楚子航,他雖然會講中文,但對於中國的民生、國情還不十分了解。

“這是一句中國的歇後語,意思是空口無憑,以事實為據方可服眾。”楚子航一本正經地回答。

“原來如此,中華文明真是博大精深啊,吾輩今天算長見識了!”店長豎起了大拇指。

“話說他剛才為什麽那麽驚訝?理科生搞個統計學調查很正常吧。”路明非扭過頭看愷撒。

“誰知道呢?也許是少見多怪,再不就是沒文化。”愷撒聳了聳肩。

店長聽得真真切切,臉色白了紅紅了白。

楚子航完全無視店長的心理活動,繼續有條不紊地做著報告:“客人們來高天原消費更多是尋求心理慰藉,而非單純的酗酒。我日語不通,但借助服務生的翻譯,我知道她們中有27例曾遭遇家庭暴力,31人的丈夫有外遇,16人認為她們的婚姻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也就是說我面對的是一群對婚姻失望、內心壓抑的女性,我扮演的角色介乎異性友人和心理醫生之間,而我的主要工作是傾聽。”

“如果我是一位心靈飽受創傷的女性,我也只願意跟右京你這樣的美少年傾吐心事。”店長頻頻點頭,看起來楚子航的表現大大優於愷撒。

“不,她們期待的不是傾吐心事而是被強勢壓迫,從思維邏輯上說她們是典型的斯德哥爾摩癥候群。”楚子航拋出一個學術名詞,將論題直指分析結果,“從客人們醉酒後抱怨得最多的不是丈夫的暴力,而是對她們的忽略這一現象來看,女性寧可被粗暴地對待也不願意被忽略、被漠視。”

“右京你開啟了我理解牛郎之術的新篇章!說下去!我很樂意聽!”店長身體前傾,激動得耳朵都要豎起來了。

“了解客人的精神狀態之後我們就可以對癥下藥,不需要精通日語我也可以扮演她們期待的角色。我不需要刻意的討好她們,無論她們說什麽我都不會表現得動容,反而冷漠待之,在心理上對她們實行高壓政策。基於斯德哥爾摩癥候群的心理特征,她們會產生‘他是故意對我這麽粗暴的’的想法,從而覺得自己受到了關註。而這種關註才是她們真正需要的東西。”

店長興奮地擊掌:“精彩!精彩!”

“這幾天我只學會了一句日語,每當客人們想結束的時候我就會說那句話。”楚子航神情肅穆,力聚舌尖,好像念誦密宗九字真言,“じゃあ、今日はこれで終わったか?君は家に帰って、早く泣いて寢たほうがいい。(今天就到此為止了麽?你還是早點回家哭哭睡吧!)這種粗暴的語言會進一步刺傷客人的自尊心,作為職場上的成功女性她們會被激發出好勝心和鬥志,轉而留下來繼續買酒,我名下的消費額就會上升。”楚子航匯報完畢,起身退場。

店長臉上露出欽佩的表情,那一刻他仿佛預見了未來,右京一舉成名,化作牛郎界所向披靡的征服王,他的身軀是那樣高大偉岸。

“原來師兄竟是個S!奇怪,我怎麽一直都沒發現呢?”路明非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因為兩S相遇必有一M,在某人的淫威之下,楚子航的S屬性完全被掩蓋了。”愷撒毫不留情地吐槽。

“你什麽意思?別汙蔑我好不好!小心我告你人身攻擊。”

“我說的是事實,你就是只天然黑的抖S妖孽大魔王……”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諸事不順,連網站都抽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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