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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周而覆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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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的深山陋室鮮有貴客,今日有一位遠古的故人到訪。沙加周身環繞著一圈金色光暈,比初升的旭日更加燦爛奪目。穆看了看自己,這副尊容著實狼狽,赧於見人。

“沙加,我不知道你要來,一點準備也沒有。”

“嗯,不用客氣,看你這身打扮,出去打架了?”

“我如果說是去參加宴會,你信嗎?”

“看來你交了不該交的朋友。”

“你不是就行了。”

沙加搖了搖頭。

“我?當然不是,她是。”

沙加暗示的那個人,穆早就有所察覺。他原打算先回高原,再利用地形優勢擺脫吸血鬼的跟蹤。沙加既然一語道破,定然有收拾她的把握。

“現身吧,惡鬼!”

沙加穩坐不動,以手結印,輕輕推送出去。一股“吽”字的力量,朝穆所站的位置直逼而去。穆不閃不躲神色如常,這一擊不是沖他而來的。光束落地,背後傳來一個女子尖銳的叫聲,身後的地面,被轟出一個巨型陷坑。

猩紅的血衣張開一雙翅膀,豐乳秀腿的黑美人停在半空。沙加的法力固然精純,她倚仗百年修行,逃脫了攻擊,一雙灰青色瞳孔發出野獸的兇光。

“小師父,你就是這樣對待一個異鄉女子的嗎?太過分啦,你們祖師可不是這樣教的。”

她故作嗔恚,面對修行者更是搔首弄姿,嬌媚之態豪不掩飾。

“癡愚!”

沙加燃燒起小宇宙,雙掌結成金剛伏魔印,隔著不短的距離,金光如鋒刃般劃破她黑色的肌膚,骯臟的黑血四處飛濺,被金光直射的部分化作飛煙。她終於感到不妙了,想要逃走,已經太晚,金剛伏魔印像一張大網,把惡鬼牢牢固定在土地上。血腥的小宇宙剛要湧沸,就被佛光按壓下去,吸血鬼嘗試了數次,光網隨著她的掙紮越收越緊。

“師父,饒了我吧,是羽蛇神的女祭司派我來的,我與你的朋友並無私怨啊!”

沙加發出的光輝耀得她睜不開眼睛,吸血鬼嚎啕大叫,血口中四顆鋒利的犬齒對著蒼天。她的撕吼聲響徹山谷,誰聽了都會忍不住難受。

吸血鬼是夜行的捕獵者,黎明初現,周遭環境朝著對她不利的一面變化著。她本該早作打算,可是穆負著傷又沒有同伴,良機難遇。她一路追蹤,打算捉住他向瑪爾裏主母邀功,以抵消上一個任務失敗的罪責。想不到穆的家門口竟有一位降妖伏魔的高人。

“羅剎女,你憑藉往昔積攢的些許福德殘害生靈,可知有一日身死,地獄的罪罰比你現在所受更慘烈萬倍嗎?”

沙加嘴上呵斥她,施法的手勁力不減。佛光對於普通生命,清凈安寧,照到惡魔身上,如烈火焚身。

“師父,我錯了......你饒了我吧,我發誓......以後再不敢對二位有絲毫冒犯......”

她的嗓子被灼啞了,這幾句求饒的話是竭盡全力才說出來的。

“得罪我事小,殺生罪重。人若行惡,如仰天而唾,所有的惡行,終將回到自己身上。”

她很想表示接受,但身陷金剛伏魔印,來自黑暗的力量消失殆盡,動一動也困難。佛光籠罩著她罪惡的身體,仿佛一座巨大的火爐要將她焚化。到了後來,她連討饒的力氣都沒有了,倒在地上抽搐,喉嚨裏發出嘶嘶的聲響。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可悔改?”

阿卡莎拼命想做出點頭的姿勢,在穆看來,只有脖子輕微扭了一下。這副慘狀,他看不下去,想向沙加求情。只有在生命將盡的時候,人才會放棄所有貪欲,真心懺悔一生所失。金光刺穿了阿卡莎的靈魂,她忽然回憶起自己還是人類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經歷。那一次瀕死主母救了她,她作為人類的生命死了,在血與淚中得到了另外一個,一個她不想要又無法拒絕的。

金色的小宇宙漸漸從憤怒的攻擊狀態變為了一道寬容、溫暖的光暈。沙加雙手合十置於胸前,解除了阿卡莎的封鎖。

“女施主,此刻你嗔心已收,悔意漸起,我亦不覆以羅剎相稱。你可知喪生你齒下的冤魂,他們的感受比你親身體驗的更加痛苦?今日我若殺你,有以近欺遠之嫌,你去吧,多行不義必自斃!”

沙加的小宇宙回到恍若無物的狀態,阿卡莎死裏逃生,不敢再無禮。她跌跌撞撞的爬起來,向沙加鞠躬,謝過不殺之恩,然後用殘存的力氣離開了高原石塔,消失在越來越明亮的天色裏。

穆望著她頹然遠去的身影,暗暗佩服沙加的手段。阿卡莎沈溺暗黑太久,一時無法改變,把她逼急了,她只會懷著憎恨死去。不如給她機會感恩戴德,因緣際會時自會痛改前非。

好朋友想到一處,相視微笑。他們過去親密無間,今時今日,沙加找到了自己的信仰,穆由衷的為他高興。

“你也不問我來幹什麽,不怕是來取你性命的嗎?”

沙加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你不會的,何況我現在受了傷,這時候動手不怕墮了處女座沙加大人的威名嗎?”

現在換穆坐下去了,他忍著傷痛看完這出伏魔記,支撐得頗為勉強。

“聲名不過是虛幻之物,我從不掛心,你好像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啊。”

沙加伸手扶住穆,攙著他走進石塔。

“教皇大人派你來的?”

過程不算順利,好歹是回來了,穆終於踩上熟悉的地板,放松的躺了下來。

“嗯,看來你還算清楚。他讓我來探明你的本意,是否要與聖域為敵。”

沙加見他有氣無力的,稍微扶正了,轉身去尋找水杯。

“你覺得呢?”

穆好奇的看著他翻箱倒櫃,好像自家後院。

“如果你和那個女妖一夥,我立刻就殺了你。”

穆小心的嘆了口氣。

“還好她不是我喜歡的類型,看來我可以安心養傷了。”

“你的時運不濟啊,到處得罪人,這次又是誰呢?”

“你也聽到了吧,好像是南美的一個邪神。如果沒有記錯,我很早以前就把他得罪了。”

“羽蛇神伊斯塔布?”

“嗯。”

“是了,你殺了兩次,不來找你才奇怪。當時我在印度,聽見你的死訊的時候很驚詫,也是從那以後,更堅定塵世痛苦不值得留戀。”

“這些事,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記得又有什麽用,徒增苦惱。我在入定的時候曾看到自己多生的往事,此生乘願而來,未了完成當年的諾言。”

“無論如何,很高興再見到你。”

“我也是。其實我應該想到,你是那種認定了某件事就要死磕到底的臭脾氣。”

他把穆數落了一頓,提著水桶出門了。

“是嗎?我自己都沒發現,你果然是最接近神的男人。”

沙加已經出門了,他闔上眼瞼喃喃自語。

日頭越來越高,蒼茫高原漸漸升起了暖意。穆的傷勢不輕,昨夜苦戰,全憑意念支撐,因為有人需要他。剛回到自己的地域他就松了一半,又有友人相助,幹脆倒下來連裝樣子都免掉了。

他的師兄絕非泛泛之輩,星辰碎片這一招既準且狠。受詛咒的水晶殘片嵌在體內,邪氣逐漸向周圍組織擴散。白的精神力來自傲慢與怨恨,全是負面能量,不化解幹凈,傷口還會惡化。

穆嘗試著運行小宇宙,走到肩膀傷處,就被邪水晶殘片擋住了。他不由得為同門惋惜,此人實力強勁,靈魂卻墮落了。穆還看得出他在羽蛇神麾下並不如意,連基本的信任都沒有得到。

“別逞能了,以你現在的狀態無法對付這個邪咒。”

沙加從山澗裏打來清水燒給穆喝,他不再是降服惡魔時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他衣著樸素,纖細的身子包裹在一件寬敞的百衲衣裏,儼然是位苦行者。他幫助朋友,不惜擔水煮飯,在石塔裏忙進忙出。

穆突然回想起幼時看過佛經裏的故事。有一位比丘脾氣不好,很少搭理別人,後來身染重疾臥床不起。同修們嫌棄他汙穢,世尊卻親自來到他的臥榻,打水為他擦身,托缽餵他飲食,生病的比丘和其它弟子皆被世尊感化。沙加話語不多,他只是默默篤行著佛陀的教誨。

穆的身體狀況使他無法拒絕沙加的好意,他接受他的幫助,感念他的恩德。簡單吃過一餐,沙加主動提出幫他療傷。用他的原話就是:“你我之間,還有什麽好說的?”

精神詛咒與心結在一起,難以從外界消除。沙加把禪定的基本原理解釋給穆聽,讓他把思維沈入無盡的虛空。這樣,氣脈循環降到最低,可以暫緩邪惡力量的擴散。

“把你的思想放空,註意兩個念頭之間的空白,把這個空白的時間延長,中間的境界就是定境。你只需入了初禪,我就能助你化解敵人留下的咒怨。”

穆大陸的血脈天生具有精神力,穆自幼接受史昂的訓練,雖然疼痛難忍,也能硬撐著把心靜下來。沙加知道他的傷勢,以前沒有體驗過禪定,進入初禪就非常不易了。

“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

經文中的“空”,便是定境,世間萬物的本來面目。沙加見他額上布滿汗珠,心神不安,念起了《般若布羅蜜多心經》--玄奘西行途中在沙漠迷了路,生死線上掙紮時,菩薩特意傳授,拯救了他性命的經典。

穆是天資聰穎的人,又兼心地純良。佛的智慧包羅萬象無所不及,沙加稍許提點,他便領悟了其中的奧妙。他按照沙加的指點,把註意力集中到兩個字上,反反覆覆,漸漸的,兩個字之間的空白成為了無限大。

他脫離了肉身的束縛,翺翔於山河大地,這種感覺和記憶中母星的靈魂視界類似。沙加見他面色平和,含著微笑,是進入禪定的神態。他雙手結成定印,也入了初禪。兩股純凈的精神力疊加在一起,突破了一個生命體所能達到的極限。清凈光在靈魂中流淌,肉體裏的一切汙穢就像冰塊見了烈日,融化不見。

地球人的靈魂修煉法正是傳自天外文明,所以沒有任何不適,他用自身的光明驅走了黑暗。出定之後,還一直被無拘無束的禪悅包圍,仿佛回到了母星的懷抱。

“沙加,無論如何我都要感激你,除此以外再沒有更好的辦法除去毒咒了。”

“是你自己的善良救了你,我不過是助緣。”

碎片取出後,傷口的血流速度反而加快了。沙加做了簡易的包紮,取來毛氈給他蓋上。

“精神再強也要身體撐得住。我閑來無事,就陪你幾天吧,日後回了聖域也好交差。”

穆看了看四周,數日前這裏躺著一個膽大少年,想不到自己也有被人照顧的時候。想到塞特,他心裏一酸,不知那個少年現在可好。一個聖鬥士,被普通人所救,還是敵人家的少爺......

想到這裏,他把伊休托利和瑪雅出土的古書取出來交給沙加,有一些疑惑也許他能解答。沙加守在不遠處打坐,他接過穆遞來的事物,細細翻看。那雙走路時也緊閉著的雙眼,緩緩睜開了,比高原的晴空更加透明。

“你哪搞來的?這個可是真貨,我自己的早已湮滅在歷史的長河裏了。”

他輕撫著面具上的符文,嘖嘖感嘆。

“這是嘉米爾族長給你的祝福,你死後他依照你的遺志侍奉雅典娜,時至今日誓言猶在。第二個是我給的,看來你還沒動身去印度。”

穆搔了搔頭發,有些尷尬。

“我真是粗心。英文的印度和印第安差不多,我一心想著瑪雅,就追到墨西哥去了,還挨了一頓毒打…”

沙加也笑了:“原來你也有失策的時候。”

他們患難相伴,是生死之交,穆不打算對沙加隱瞞什麽,甚至還希望得到他的建議。他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從塞特尋找嘉米爾一族開始,一直講到與沙加重逢。這中間許多離奇的經歷,原原本本告訴了沙加,只隱去有關加隆的部分。他答應過加隆,給他保留一條回頭的路。

沙加靜靜的聽他講訴,同時翻動古書--《伊休托利亞》。穆的氣息還很虛弱,一段曲折的往事只挑了重點來講。他聲音細微,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咳嗽。

“穆,你認為現在怎麽樣?“

”什麽?“

”現在的地球,科技日新月異,宇宙旅行,基因改造,人工智能都不再是幻想。“

穆想了想,微微一笑。

”算不了什麽,和伊利西亞相比還差得遠。“

”我也是這樣想的,無論物質還是精神文明只要不脫離塵世最終都會走向滅亡。我們的母星,精神發達到了心靈相通的境界,又如何?越是繁榮的文明,毀滅來得越快,越徹底。“

”都是歷史的選擇,我但求問心無愧,無法改變的也只能由它去了。“

沙加要聽的不是這個,他不以為然,搖了搖頭。

”我一萬年前預見到閻浮提中部將有聖賢降生,他會廣傳教義,指引我們超脫輪回,永離煩惱。從那時起,我就決意追隨於他,為大家尋找一個永恒的安居之處。地球不如伊利西亞,這也正是它的好處,苦難才能鞭笞人尋求解脫。你舍身忘死的與伊斯塔布爭鬥,一半是為了我。後來我不得已離開大陸,臨走之前許下心願,等我蒙受了世尊教誨,一定要找到你,告訴你脫離輪回的方法。這是我作為人類的最後一生,我如願以償與你重逢。無論你是否接受,我都要勸你,佛名大覺具一切智,只要你相信。”

穆咀嚼著沙加的話,心情覆雜。

“沙加,我從來都信任你,一直都是,你是我們一族的先知。我相信你說的一切,而且你也親身示範給我看了,不是嗎?”

“我很快就要涅槃了,在輪回之中我們再不會以眾生的形式相見”

“沙加,長這麽大這是我聽到的最開心的一件事,我為你高興。”

他語氣真摯,每一個字都發自內心。

即使摒除了七情六欲,對於這份友情,真情流露的祝福,沙加依然感動。他乘願而來一切如舊,知己好友不外如是,總是支持著彼此的信仰。山河易變,鬥轉星移,還有人的執念不變。

“我還有一個心結,穆。當年集齊母星所有的力量,只能困住伊斯塔布一萬年。你既然已經轉世,他必定也降生了,估計比你小不了幾歲。”

殘暴的羽蛇神伊斯塔布,銀發紅眼。穆心頭一震,想到了一個可能。他?怎麽可能,他是個純良無害的少年啊。

“你剛才提到瑪爾裏主母,聖域最近正為了這個女人焦頭爛額。我做過一些調查,她極有可能是侍奉伊斯塔布的女祭司,主神降臨世間,依你看最可能會藏在哪裏呢?”

“她的兒子嗎?如果是我,也會護在身邊,說起來我確實感受到塞特體內隱藏的強大小宇宙。他現在什麽都不知道,昨日還救了我的性命。”

“這就是了,他的年齡、身份一切都太可疑。至於你說的恩義,世間恩怨糾葛哪有個凊斷?他會救你這並不奇怪。”

穆默默躺著,棕色皮膚的少年數天前還在石塔裏住過,昨日他們還想著拯救彼此的生命,轉眼間竟成了勢不兩立的仇敵。他心情覆雜,又想到了加隆。他孤身一人追緝這個看似柔弱的惡魔,是否會遭遇不測?

沙加見他出了神,停住了話頭,一雙蔚藍色的眼睛看著塔外,穆需要休息。

“這也只是猜測,你恢覆記憶後也許會有新的線索。”

他繼續研究穆的面具。

“等你好一些了,我們去錫蘭吧。”

“斯裏蘭卡的阿努拉德普勒?”

“正是,阿育王弘揚佛法的時候曾送出一批珍寶到錫蘭,包括佛舍利、貝葉經,其中就有我的祝福之物。我瞻仰過佛陀遺留的菩提樹,還化到了一縷綠枝。”

“還好我先去了墨西哥,要不現在還在印度半島瞎晃悠。”

“每一個祝福其實都是一層封印,揭開之後,伊修托利的能量會湧現出來。四個封印全部打開,它將恢覆一萬年前的能力,那時候,穆,你一定要想清楚。它的確蘊藏著與神匹敵的力量,但是戴上它,就意味著接受過去,拋棄今生。”

穆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心神恍惚。這一生有什麽值得他留戀的呢?貧窮、孤獨、勾心鬥角、世態炎涼。是聖鬥士的驕傲還是人類的身份?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大阿羅漢。眾所知識......”

沙加清亮的誦讀聲在石塔裏響起,他知道朋友身陷苦惱,為他驅逐群魔。他的嗓音純潔無垢,空靈高遠,和高原凊凈的天地融為一體。佛主的智慧在這裏散播,那是一種穿越時間穿越空間的,無所不及的智慧,與慈悲。

2.

人若是心情舒暢,傷病也恢覆得快些。沙加和穆在一起話不多,他們之間,本不需要冗餘的言詞。史昂離世後,穆再也沒有感受過他人的溫情,其實跟隨史昂的日子也是訓導多於關懷。

沙加習慣了簡單生活,高原的種種不便對他毫無影響。他好像並不是聖域高高在上的黃金聖鬥士,照顧傷者才是他的本職工作,這份胸襟讓人著實敬佩。

穆養傷期間,沙加常和他探討佛法,偶爾也會談到一些瑣事。沙加對主母的水晶頭骨頗感興趣,水晶是一種結構穩固具有記憶性的物質,能夠羈留靈魂,是母星人常用的材料,他甚至懷疑血鬥士的能量來源與之相關。

穆對這種推測不置可否,那群狂熱的信徒必將再次出現。他們所圖謀的絕不僅僅是海上的航線,或者黑社會的統領權。他們一度隱藏得很深,今時今日敢在世界範圍內興風作浪,必定倚杖了神祗的力量。

轉眼間,刮起了秋風,穆和沙加來到斯裏蘭卡時恰逢旱季。一千多年前,法顯大師以古稀之齡前往印度尋找律藏,回歸中國的最後一站就是這裏。錫蘭至今仍是佛法興盛的國家,溫暖的海風送來香料的氣息,凝重而悠遠。

沙加和穆穿著簡樸,暗合島國民風。島上居民篤信佛教,沙加在街上行走,頂禮合十者不斷。阿努拉德普勒白塔猶存,古風如舊,它矗立在海上,迎來又送走了一代代虔誠的信徒。

穆衷愛的書籍裏包含了《佛國記》,他欽佩為法顯大師的品格,踏著他漂泊異國的腳印,仰望著他含淚參拜的菩提樹,不由得感概萬分。他的一生,經受過武力威壓與富貴引誘,不曾有絲毫動搖。現在受先賢感召,跪在菩提樹下雙手合十,祈求眾生平安。

陽光穿透菩提樹茂盛的枝葉,撒在地上,留下密密麻麻形致斑駁的光點。千年之前,釋迦族太子在菩提樹下成道,他力戰群魔,仰望滿天星鬥,悟出緣起性空。

沙加也隨著穆跪下,低頭叩拜,生死流轉以此為依。膜拜聖跡之後,沙加帶路來到了他們的目的地,阿努拉德普勒古廟。這裏的僧侶識得沙加,見他遠道而來,迎上去頂禮問訊。

“沙加師傅您不知道,數月前這裏來了一個外道,叫做克修拉的瑜伽士。他自詡是婆羅門苦行者,日日坐在藏經閣門口不許他人進出。他說,如果沒有僧侶能說服他,他就要接管這裏,包括寺院和收藏的貝葉經。”

言下之意,廟裏眾僧無一人奈何得了他。

沙加回禮之後進了內院,外道與佛門的紛爭古來有之,想不到會在這裏碰上一個,聽上去還是個高人。穆雖不是佛門弟子,擔心沙加的安全,也跟了進去。誰知那人是不是瑪爾裏主母派遣的殺手?他守在門口,不參與沙加與克修拉的爭執。

叫做克修拉的男子,膚色土黃,光光的腦袋中央留著一條白色發帶。他端坐藏經閣門口,雙目微張,出息入息極其緩慢,一看便知是有極高瑜伽造詣的人。

沙加與他相見,互相打了問訊,便切入正題。

“和尚,這裏有很多典藏,我認為由你們佛教徒保管不甚妥當。”

“此話怎講?”

“太平洋上升起一團邪惡的氣流,我聽到海洋在哭泣。人類的毒手已經汙染了大地,現在還要伸向海裏。我要接管印度洋上的廟宇,迎接更偉大的神祇拯救世界。”

“這裏自古就是佛門聖地,你有理想,可以自立門派,只要不傷及無辜於我何幹?”

克修拉搖了搖頭。

“這裏的靈能量最強,我定要接管這裏,你如果不服可與我比試。”

“你想怎麽比?辮經,還是斥逐武力?”

“你我都是修行人,打打殺殺不合身份。我與你比三場,三局兩勝,我若輸了馬上就離開這裏,否則自絕性命。”

沙加欣然接受。

“很好,我若敗了,絕不再插手此事,並且終生不踏入錫蘭境內。”

“很好,那麽我們就比辯經、神通和法力吧。”

穆很想出言阻止,古印度的辯經制極為殘忍,失敗者常常要割去舌頭,並且從一個門派徹底消失。沙加回答得輕描淡寫,穆心裏明白,他如果敗落絕不能全身而退。

沙加見穆氣息不定,猜到他心意,笑了笑以示寬慰。克修拉,敢在佛門聖地挑戰,必有過人之處。兩人盤座已定,打個可以開始的手勢,院門外堆滿了來看熱鬧的僧侶,他們很整齊的站成幾排,人數雖多卻連一聲咳嗽都聽不到。

克修拉首先開口,他引經據典侃侃而談,用的是梵語。經典中的梵文年代久遠,聽穆聽來,除了少數幾個單字,其餘一概不懂。他和沙加一問一答展開了了辯論。

穆聽不懂辯論內容,沙加語速平穩,單從神情上看他不謹不慢神色自若,而克修拉的額頭逐漸滲出了汗珠。兩人唇槍舌劍你來我往,直說得唾沫飛濺天地失聲。這一辯從盤古開天辟地,說到宇宙坍塌爆炸,晦澀的、生硬的、形而上學的,圍觀者們噤若寒蟬。一知半解的內容進入耳朵,要花老半天時間才能勉強理解,而對方的話題早已遠去十萬八千裏。

人們聽得連吃飯都忘記了,轉眼就從旭日初升,辯到了日薄西山。這中間,穆獨自參觀了整個僧院,吃了一塊面餅,喝了兩杯開水,還幫游客找回了走失的孩子。

他回到內庭的時候,克修拉敗勢已現。他身上的汗水如瀑布一般,順著□□的皮膚往下流。四下裏只聽見沙加口若懸河的追擊,不見他再吭一聲。

圍觀的僧侶們雙手合十,誦起了佛號,整齊的聲音震耳欲聾,沙加贏得了首場勝利。克修拉敗而不惱,反而向沙加致敬,儼然大師風範。

酣戰整日的兩個人並不打算休息,他們相互打個手勢,在眾人的圍觀下開始了第二場--神通的比試。佛陀在世時曾定下規矩,佛門弟子不得在眾人面前示現神通。

穆順應沙加的要求,把圍觀寺僧全部請出了內院,關上大門守在外面。被關在庭外的群僧滿臉焦急,他們不能違背世尊的教誨,看見沙加的同伴也待在門外,便無可奈何了。

內院裏有大聲響起,各種顏色的光芒不斷。被摒在門外的人們,仰著脖子張望。他們踮起腳尖,爭相窺探佛祖留下的神跡。時而飛砂走石,時而金戈斧鳴,似有神兵天降,又覆異獸現世。

這些僧侶中,有不少認識沙加的,這個年輕的信徒常來參拜。他們沒有想到,此人年紀輕輕默默無聞,其實已得佛陀真傳,是個不顯山露水的高人。僧人們暗自驚嘆,也為平日裏對沙加禮敬有加未曾失儀而安然。

到後來,大門裏面各路鬼神出沒,天龍八部皆來護法。聽到克修拉高聲驚呼,門外的僧人齊誦佛號,沙加勝了第二場。

庭院門開了,沙加果然毫發無損,三局兩勝已不用再比試。沙加替僧人們保住了寺院,站在門口的人們紛紛向他行禮,沙加並不倨傲,恭敬回禮。

克修拉走遍印度半島未逢敵手,今日竟在斯裏蘭卡敗於一個青年僧人手下,而且這僧人輩分甚淺寂寂無名。他桀驁半生,無法接受失敗的結局。

乘著沙加與眾僧交談,他舉起手刀對準了自己的頸動脈。我若失敗,不走便死!他舉手欲劈,意圖自盡。正待落下的手停在半空,動彈不得。

沙加聞聲轉過頭去,看到克修拉古怪的姿勢,再看看穆,頓時猜出了事情的始末。後者一雙大眼睛直直盯住克修拉舉在半空中的手,單憑念力,就牽制住瑜伽士的行動。

“我原以為不用再比第三場,你既然輕生,必定沒有心服口服。”

說罷,他坐回剛才的位置,燃燒起金色的小宇宙。他的力量緩緩釋放連綿不斷,變幻莫測的光環,顯示出佛陀高深莫測的空性之力。除了瑜伽士克修拉,連普通僧侶們都為沙加的氣勢所攝,目瞪口呆。

到了這裏,他已不會再尋短見,穆解除了克修拉的精神控制,他脫力的手頓時垂了下來,再沒勇氣再舉起。

“是我有眼不識泰山,遇上了高人。法師,我對你心服口服,佛寺是屬於僧人的,克修拉今生再不與一個佛弟子為敵!”

“你沒有輸給我,你是輸給了自己。佛不是一尊神,他是覺悟的眾生,依照佛的教義眾生皆有如來藏。”

克修拉默然不語,土黃的面色掩飾了失落的神情。

“希望有一天,我能親眼見證你說的話。”

他說完,站起身,拖著疲憊的身軀,在僧侶們的註視下緩緩離去。他的背影,沈重不堪。

“他心裏已生疑惑,這個人遲早會皈依佛門的。”

沙加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從古至今,先知的預測極少出錯。穆突然想起了什麽,高聲呼喚克修拉。

“克修拉先生!”

聽見呼喊的人,停在了原地。

“你不是說太平洋上有一股邪氣嗎?”

他只是默默站在原地,並不回答。

“你為何不親自去看看?你的手生瘡了,你會選擇治療還是把它砍掉?”

克修拉的背部僵硬了,他沒有立場還擊穆的教訓,片刻之後又繼續前行,直至從所有人的視線中消失不見。

僧人紛紛向沙加致謝,見他帶了朋友似乎有要事,便不再打擾自行散去。

“看來你今天要餓肚子了。”

穆吐了吐舌頭,他的眼睛生動明亮。天色已晚,過了佛教徒日中一食的時間。

沙加嘆了口氣:“是啊,反正十天八天的也不是沒餓過。”

他一邊自嘲一邊用鑰匙打開了藏經閣的大門。

走進房間,一股陳舊的味道撲面而來,還有書籍散發出來的特殊氣味。這裏該是多少年沒有開啟過了?穆被書架上為數不少的貝葉經所吸引,一本本看過去,難怪祖師們九死一生也要來這裏取經。他一路走一路看,厚厚的經書覆滿了灰塵。

“穆,你過來,我找到了。”

沙加的聲音從房間最裏面傳出來,他從一個暗門中取出一本特制的貝葉經。打開之後,書籍之中赫然有一個面具形狀的凹槽,與石塔地宮裏石臺的造型一致。

沒錯,就是它了,穆和沙加相互對視,均感激動。穆把伊休托利插入經書中的凹槽中,一道金色光芒耀得他雙目刺痛,面具另一邊臉的眼角下出現了一段金色符文。

“穆大陸的主人,我給予你永恒的祝福,生生世世,周而覆始!”

沙加婆娑著金色的文字,輕輕念出它的音符,那是自己過去生中留下的祝福,他沈寂的心裏翻起陣陣漣漪。面具吸取了新的能量,離開凹槽浮立在經書之上。

穆伸出手,想要觸摸,他看著沙加,等他表態。沙加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兩人一同把手放到面具上。金色的祝福,是屬於沙加和穆兩個人的最輝煌的記憶,穆大陸最繁榮的黃金年代。

加隆帶朱利安回到希臘,少爺對自己身處險境一無所知,只從報紙上讀到卡門普斯家的私人行宮遭遇恐怖襲擊。前來參加小少爺生日的貴客,有數十人失蹤,部分傷亡。媒體對這件事大肆報道,而當家的女主人卻失去了聯系,只留下管家打發絡繹不絕的記者。他們一致的聲音是,毫不知情。

加隆翹著二郎腿,一邊看新聞一邊嘲笑這群犯罪分子,他們會遭遇恐怖襲擊才見了鬼了。眼看航運遭阻,少爺的火氣一輪高過一輪,他再不管一管,只怕那個奇怪的海皇又要上身了。

他打點好日常事務,只帶了鱗衣和簡易行李,輕裝上路。鳳凰群島一帶島嶼眾多,他駕著小船在群島間游晃,好容易才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問出了死亡皇後島的位置。

接待他的基路提,頭戴部族式面具,在熱帶海洋性氣候下,□□著上身。他看到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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