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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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的失敗還歷歷在目,日夜傷害著他。孩子沒有無謂的嚎哭與反抗,他毫無怨言,像只沈默的羔羊。

他明白了一件事,在無法可施的時候,還可以微笑。後來的一段日子,史昂教他識字、背書,長篇大文。孩子不懂其中的意思,只能死記硬背。厚厚的書本,錯一個字,就要重頭再來。

還有不成文的規矩,不許吃飯、不許回家。史昂讓他從小山般的石堆裏尋出彩色磁石,全部找齊之後,丟回去,再來一遍。孩子視史昂的一字一句為聖旨,默默篤行。

他那時還不知道,五光十色的磁石來自太空,是修補聖衣的材料,地球上極少,僅存有限的數量。與鉆石相比,其價值有過之而無不及。

聽話、照做,是孩子唯一與命運抗衡的方式。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史昂對小羊倌,肯定多過了隱憂。天賦異稟,在王者的眼裏並不稀罕,倒是孩子的的純潔善良,深深打動了他。

孩子用沙土給山神的祭品做了一個墳墓,還在墳頭放了一塊精心挑選的白石。他雙手合十,模仿父輩的姿勢,祈求羊羔的靈魂早脫離苦海,往生極樂。他精心照料著羊群,不為這份寒酸的工作而厭煩。

史昂是一個寡於言談的人,更多時間,他把自己關在石塔裏,除了布置作業。孩子尊敬他,從不主動靠近石塔,即使風雨乍起,也只會待在曠野,除非史昂召喚。沒有誓言的約束,他服從於他,天經地義。

孩子變了,好像暗夜後的拂曉,破土而出的春筍。史昂磨礪了他的性情,他的言談,他的舉止,全變了。歡快激動的山溪變成了靜靜流淌的涓流。

很久之後,有一天凊早,天剛蒙蒙亮。山村裏炊煙初起,雞犬相聞,黃泥小道鮮有路人。孩子穿戴整齊,牽上山羊,和往常一樣準備上山,卻看見史昂站在面前。 和初見之時一樣,他永遠是一件夜色長袍,厚重面具下拖曳的銀絲輕輕拂動。

“孩子,我要走了,這是來跟你道別的。”

他蒼老的聲音鏗鏘有力。

“以後別來找我了,以你的腳力是走不到石塔的,它原本在更高更遠的地方。我來這裏之後扭曲了空間,你才能到達,以後你再也去不到那裏了。”

孩子呆住了,他沒想過會有與史昂分別的一天,他對老人的眷戀出於真情流露。

“不,您不要離開我,如果做得不夠好我可以改。除了您,沒有人註意過我,沒有人。”

孩子祈求著,語無倫次。

“如果你執意,可以和我一起離開。”

事情似乎還有回旋的餘地,孩子想也不想,飛快的點著頭。

“好的,我和您一起走。”

“你要想清楚,跟我走了就不再屬於這裏。你想家的時候,再沒有地方可回。”

“史昂先生,我希望能像您,我想改變人們的處境。”

“你不會後悔?”

“不會的,我決定了,史昂先生。”

史昂朝他走去,摸摸紫色的頭。

“你在這裏等著,我去替你給家人道個別吧。”

穆凝視他的背影,悲欣交集。他不清楚即將面對的世界,或許他從來就沒真正擁有過選擇的權力。

史昂牽過他的小手,一瞬間,白光閃耀。還沒回過神來,他們身邊已然是山頂石塔的風景。瞬間移動,史昂從未在孩子面前展示過的絕技,正是這種超能力,從山澗中救回他的生命。

“既然你決定和我回聖域,那麽現在我就正式收你為徒吧。”

“您還沒有問過我的名字。”

孩子睜著一雙大眼睛,期盼的望著他。史昂伸出手,再次將他呼之欲出的名字打斷。

“忘了吧,從今以後你的生命和過去不再有聯系。你叫穆,記住,這就是你以後的名字。”

“穆?”

“嗯,我們嘉米爾一族的先祖來自一片沈沒的大陸,據說他們是星辰之子,從天上來的,手握水晶頭頂星光,可惜誰也沒見過,你的名字就是那片大陸。”

孩子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他不知道嘉米爾的故事,更不知道史前文明的傳說。史昂行事自有道理,他不肯多說,自己也不便追問。

世界屋脊,群山深處,最接近天空的地方,這是歷代白羊座修行的聖地。史昂面對孩子,居高臨下,言語之中,威嚴無比。

“跪下!”

孩子聞聲,雙膝彎曲,毫不猶豫的跪倒在他面前。史昂伸出手,輕輕描摹他的眉毛,孩子仰頭隨順。手指觸碰之處,眉毛紛紛掉落。完成這一動作後,他燃起自己的小宇宙,狂風也為之失色,改變了行走的方向。

他用食指,分別在穆的眉心各點了一下。一股暖流從前額直躥到孩子全身上下說不出的受用。

“好了!”

史昂放下手。

“現在,你可以叫我師父了。”

他偉岸的身軀,在群山之巔傲然挺立,接受孩子的跪拜。再沒有一尊神祗,有如此莊嚴的身姿。

“是的,師父!”

天空像水洗過一樣潔凈,吹到身上的風仿佛也是湛藍的。白色流雲觸手可及,是哪一位神明創造的凈土?蒼穹之下,回蕩著孩子堅定的誓言 。

“穆,你要記住。”

“有一天,你的雙手將掌控最堅韌的戰甲。”

“你的力量將粉碎大地,撕裂長空。”

“你的智慧將洞察人心,操控最覆雜的局勢。”

“你的地位將位極人臣,俯視眾生。”

“你的意志將無堅不摧,影響世界。”

“如果那一天到來,你一定要記得我告訴過你的,犧牲的故事。”

“不要忘記世間的法則,公平交換。”

“不要忘記你的理想和信念。”

“不要忘記你答應過我的初衷,為了所親所愛的一切。”

“不要忘記那只血泊中的羔羊。”

☆、相逢

1.

雪終於停了,山脈被冰雪覆蓋,呈現出潔白的褶皺。山頂的石塔位於一個人類難以企及的高度,矗立在浩瀚蒼莽的天地間。偶爾有鷹飛過,卻無意降臨這片死亡之地。令人望而生畏的嘉米爾魔境,現在,它有一個年輕的新主人。

穆完全不需深一腳淺一腳的踏著厚厚的積雪下山,而他依然選擇了這種原始的行走方式。多年以前,他畏懼過史昂的試煉。現在,那已經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

史昂離去,孩子在一夜之間明白了老師的所有意圖。要守護自己的理想,光憑信念還遠遠不夠。他拋棄掉最後一絲幻想,接受了師父替他選擇的生活方式,嚴苛得近乎殘忍。

他回過一次幼年生活的山村,和他相關的那家人早就搬走了。史昂兌現了他的承諾,用一個對他來說輕而易舉的方式,換了穆的一生。如他所料,穆再沒有地方可回去。他接替史昂成了嘉米爾的主人,數量龐大的聖衣聽從他的召喚,仿徨無依的死靈服從他的意志。

室內陳設和那時一樣,除了簡單的生活用具,沒有多餘的東西。史昂死了,穆揣摩著他說的話,模仿著他做的事,遁尋著他的足跡,生活在他的領地。他們就這樣,死別,卻從未分開。

他和往常一樣,在山崖峭壁間行走,尋得草藥到山下的集市換錢,買回必要的生活用品。奸商們故意貶低草藥的價值,穆不以為意。給多少便拿多少,除了生存以外他不需要太多。

雪過天晴,正是出門的好時候。在雪域高原,則全然不是那麽回事。陽光照射,積雪下層出現松動,輕微的變化足以導致一場雪崩。

穆到集市上挑選砂鍋,他最近閱讀了老師的草藥筆記,頗有心得,想自己動手試試。雜貨攤的商品玲瑯滿目,各種形狀不同的藥壺呈列其中,有些嘴長,有些嘴短,他準備尋一款最好用的。

幾個背包客成群結隊從他眼前經過,新潮的登山裝,外國人。穆習慣性的皺起了眉頭,這世上總是不缺錢多又不怕死的家夥,他一年之中要救好幾個。

向導操著不地道的中文,在這個偏僻小鎮,跟鳥叫差不多。好在他們皮膚較黑,接近當地居民,不容易對紫外線過敏。相比之下,穆的雪白膚色反而顯得詫異。也許是這種違和,吸引了登山隊員的註意。一個少年高聲招呼,揮著手朝他走去。穆拿起付過錢的砂鍋,閃過街角,消失不見。他不喜歡搭訕,留下一頭霧水的旅者,和風中飄蕩的經幡。

和穆猜想的一樣,登山者在半山腰遭遇了雪崩。在他還未攀登前,穆就已經在塔裏熬制祛寒的草藥了。劫後餘生的少年有氣無力,緩緩撐開沈重的眼皮。他的視野從一條縫開始,逐漸開闊起來。

身體像鉛塊一樣沈重,不聽使喚。還有更要命的,鉆心徹骨的寒冷。恢覆一些神志後,少年發現自己躺在一塊毛氈上,身上蓋著毯子。篝火在他身邊跳躍,卻感覺不到絲毫溫暖,不斷有風從身上吹過。

“這是什麽鬼地方?”

他心裏發毛,清醒後第一個動作,便是牙關打戰。他的意識還很混亂,只記得昏迷前,他和其它登山隊員在山腳休息。翻譯向當地人詢問天氣和路況。他被集市上稀奇古怪的商品吸引,擡眼望去,一個皮膚白皙,梳紫色長發的人進入了他的視線。

那人不像當地民族,不過穿著和他們相同的服飾,披巾、短衫。少年感到好奇,靠上去的時候完全沒想過要說什麽。好在對方並未察覺,徑自離開,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頭。

他們當日的目標是山腰,當地人不建議化雪之前向更高處攀登,於是他們在山腰的村子裏安營紮寨。隊員們搭建營地,奔走忙碌。少年背上自己的行囊,悄悄溜走了。

登山隊不知道他的秘密,他有一個離奇的計劃,尋找一處失落的古跡。蒼茫雪山,綿延萬裏,無邊無際。他在冰天雪地中步履蹣跚,膝蓋深的積雪湮沒了道路。他發現前路艱險時,回過身,白茫茫大地,只有自己淩亂的腳印。

他橫跨半個地球,帶著一腔熱情而來,怎麽肯輕易退卻?咬咬牙,少年把心一橫繼續上路。午後氣溫開始下降,融雪比下雪更冷。中午的簡餐不足以抵禦刺骨寒風。他打開行囊尋找食物,利用啃餅幹的閑暇撥弄指南針。奇怪出現了,指南針咕嚕咕嚕直打轉,沒個準頭。

在這罕無人跡的深山,少年惶恐了。他做出了一生當中第二件蠢事,第一件是不聽登山隊的警告私自外出。他心中焦急,大聲呼救,這是第二件。回應他的呼喚的,只有轟隆隆由遠及近的咆哮。他拖著沈重的腳步,如何躲得過奔騰而下的積雪。一陣暈眩後,失去了感知。

“叮叮咚咚”,瓦罐碰撞的聲音傳進耳朵,有人。他努力積聚起渙散的目光,尋找那人的身影。一片淡紫色,映入眼簾。由模糊不清,逐漸變為輪廓分明,生動起來。

那是一個青年男子的背影。長發披肩蓬松光澤,流雲般傾下而下束在腰間。他長身玉立,健康挺拔,從穿著上看,生活清苦。寒風中的人,僅穿了一件薄衫搭著一條披巾,露出一雙手臂。日光透過沒有遮擋的窗戶,照射進來,映得那青年膚光勝雪。

他背對自己,搗鼓一些壇壇罐罐,少年突然有種想看看他正面的沖動。他張開幹澀的嗓子,不知該說哪國言語好。很不幸,他只會英語和西班牙語,而翻譯剛好不在。

“你…我…”

他聲音嘶啞,言不成句,腦海裏只言片語聽來的中文,怎樣努力都不夠組合出他想表達的意思。

紫發青年聽見聲音轉過頭,對雪崩中幸存的少年微微一笑。背著光,碧綠的大眼睛深邃清澈,如同一泓湖水。

他不正是集市上那人嗎?少年屏住了呼吸,他心裏能聯想到用於形容此人的詞只有一個--“聖徒”。

“你感覺還好嗎?”

青年男子見他醒來,回頭繼續手上的工作,在罐子裏攪拌什麽。他的英語清晰流利,令人吃驚。

“希望你能聽懂英語,你是南美洲旅客吧。”

他頓下來,換了另一種同樣流利的語言。

“或者,我也可以說西班牙語。”

“不用了,就說英語吧,我的學校都講英語的。”

少年吃了一驚,怦然心跳。

“你不必奇怪,我是個孤兒,在地中海一處孤兒院生活。養父去世後,我才來到這裏。”

少年被他說中心事,微微臉熱。隨後又為此人的身世感到遺憾,他是個孤兒,還失去了親人。

“我很抱歉。”

“我才要說抱歉呢。剛才我為了急救,翻過你的行囊。id證、護照、機票,這些東西都在裏面。”

少年聞言大驚,他掙紮著坐起來,四處翻找,想確認背包裏的東西是否還在。

“東西就在你身邊,我能找到的都在這裏,希望沒有遺落,丟失了很難辦,那些積雪我可挖不幹凈。”

紫發男子指了指臥榻,少年依言在身邊摸索,觸手之處有一坨冰冷的事物,正是他牽掛的東西。他打開背包,把證件、錢袋,拋到一邊,從最下層掏出一個瓷質面具和一本不起眼的小冊子。

他籲了一口氣,倒回毛氈上,摟在懷裏的寶貝貼上了胸口。

“太感謝你了!你不但救了我的性命,還保全了這件古物。”

少年撫著手裏的面具。

“它叫伊休托利【1】,阿茲特克語裏臉的意思。”

“是嗎?那一定很貴重。如果護照上寫的沒錯,你叫塞特.卡門普斯【2】對吧。我叫你塞特,還是卡門普斯先生好呢?”

塞特羞紅了臉,他只顧展示寶貝,忘了介紹自己。

“叫我塞特就好。”

接下來陷入了沈默,他聽到自己無規律的心跳聲。塞特想知道青年的名字,又赧於出口。

“叮叮咚咚”,陣瓷器碰撞的聲音。“咕嚕咕嚕”,鍋裏的液體煮沸了。青年自顧自的搗鼓,不再說話,少年只好躺下休息。他閉了眼睛,卻全無睡意。

篝火在不遠處跳躍著,劈啪作響。少年僵硬的肢體開始恢覆知覺,發痛。冰雪融化,浸濕了衣服,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十分難受。塞特開始坐立不安,別看他膽大,苦頭卻沒吃過多少。

就在十分難耐的時候,紫發青年朝他走來,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

“你運氣不錯,我剛買了藥壺,你是第一個享用的。”

他面帶微笑,把碗送到賽特手上。

“趁熱喝吧,你在雪地裏埋了那麽久,不趁早把寒濕祛除,老了不免腰酸腿疼。”

塞特接過碗,老老實實往嘴裏送。真難喝!他皺了下眉頭,隨即大口大口灌進了肚子。

“腰酸腿疼?”

他想得可真遠。

“還有,把你的濕衣服換下來吧,貼著皮膚對身體不好。剛才你的衣物和皮肉凍在一起,我不敢給你拔,會撕破的。”

他一邊說,一邊抓起早已備好的衣物朝塞特丟去。

“濕衣服換下來,掛在外面吹一夜,明早就幹了,今晚穿我的吧。”

塞特伸手接過,連連道謝。他磨磨唧唧的打了個噴嚏,猶豫著是否要在陌生人面前脫衣服。雖然都是男人,對方又和善。不知為何,在他面前總是缺乏底氣。

“這裏對你來冷了點,夜裏會更難受。”

青年搭上披巾往外走去。

“我去給窗戶上個擋板,你換衣服吧,丟在地上就行,我在外面,有事叫我。對了,還沒告訴你我叫穆。”

他說著,走了出去,隨手帶上門。

“穆”,多麽優美的音調。塞特凝視著手裏的面具,他此行正是為了一塊同名的大陸。果真如此幸運,這樣輕易就碰上他們的後裔?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

穆的衣服很幹凈,淡淡的顏色,是反覆洗滌的舊物,上面連最細小的汙漬也找不出。換掉舊衣,濕漉漉的感覺頓時煙消雲散,舒服極了。仔細一聞,還有太陽曬過的味道,他有些發怔。

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穆從下面經過。空洞的窗戶不一會就填上了冰板,屋裏風小了。有輕聲的哼唱從尚未填充的窗孔傳進來,隨著風,游絲般若隱若現。

穆的嗓音清冽,幹凈好聽。他的歌聲微乎其微,似乎不願被聽見。若隱若現的音符,似乎是遼闊草原上的牧歌。悲愴、蒼涼,讓人聯想到蒼穹遼闊,星辰高遠。伸手試探,卻又無跡可尋。

沒有歌詞的音樂,隨著穆的移動不斷變換著位置,塞特穿著他的衣服,心潮澎湃思緒不斷。

2.

晚餐,並沒有因為貴客的到來有所改善。又或許僅僅因為穆的石塔裏沒有別的東西可供食用。陳年的青稞餅,幹燥澀口。出於好心,穆特意給塞特泡了碗開水,撈了脫水蔬菜。

卡門普斯少爺從未吃過粗糧制品,比壓縮餅幹的口感還差。

“我一直以為高原居民以牛羊肉為食。”

他一邊哽噎,一邊發牢騷,非常失禮。

穆很平靜,這種食物他早已習慣。不想吃更好,還能節約一餐夥食費。

“某些地方我不知道,窮人家可沒這種口福。至於我自己,我是素食主義。”

“你不怕營養不良嗎?”

塞特充滿好奇,全不顧別人的情緒。穆看看自己光光的手臂,又瞄了一眼緊緊裹在毛氈裏的少年。

“你認為呢?”

答案不言而喻。

“你信教?”

穆笑了笑。

“我相信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用餐進入沈默階段,除了外國人艱難的咀嚼聲。

穆的手工精湛,他用冰塊制作的擋風玻璃大小合適,剛剛嵌入窗戶洞。太陽落山之後,房間裏溫暖如初,風的哮聲也比原來遙遠。

“你被埋在雪底,所幸沒受傷。休息一下,明天就可以下山了。”

少年尷尬的搔了搔頭。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裏迷的路,指南針失效了。”

穆點了點頭。

“嗯,這裏的磁場很亂,所有靠磁力工作的儀器都會失靈,大概和地下蘊藏的礦產有關。”

他想了一下。

“你背包裏不是有地圖嗎?”

經他提醒,塞特飛快的從行囊裏翻出一張圖紙。除了打印的圖案,還有各色墨水標記。

“我的出發地是這。”

他把地圖伸到穆面前,用手指著地圖上山峰。然後順著標記移動,最終停留在一個X狀圖標上。

“這是我的目的地。我查閱文獻,古書把這裏稱作嘉米爾。”

穆凝視地圖上的標記,默不作聲。

“你還想去那個地方嗎?”

塞特不假思索的回答:“當然了,不然我冒著生命危險來做什麽。只是不知道這裏離遺跡還有多遠。”

穆笑了笑:“差不離了,地圖上標記的地方我恰巧知道。不過現在天色已晚,你也累了,明天早點起來你,我同你一起去吧。”

塞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魂牽夢繞的地方近在咫尺,還碰上一位輕車熟路的導游。他想擰一把大腿,看看是不是在做夢。

“就這樣吧,早點休息。”

穆說完,轉身離去。塞特這時才發現房間不止這一層,還有樓上。對方出於友善,把底樓讓給他睡,這大概是塔樓裏唯一有篝火的地方。

塞特憋紅了臉,他不好意思求穆留下,又抑制不住內心對塔外荒蕪世界的恐懼感。在這裏,只有穆一個人類。

石塔主人剛擡起腿,感到氣氛異常,回頭一看,少年的臉色和豬血差不多,他心下了然,忍住笑。

“好吧,今晚特別冷,還是在篝火邊上睡覺比較好。”

他不露痕跡的調侃,在塞特聽來比天籟還動聽。

毯子都給了塞特,對穆來說,他是一個怕冷到不可思議的家夥。穆的抗寒能力對塞特而言同樣難以理解。他搭了件薄衫,身下鋪塊棉布,席地而臥。另一個人裹成了木乃伊,還在瑟瑟發抖。

塞特臥在篝火邊發呆,他幻想著明天的冒險,到達目的地將會是何等光景,會以何種方式展現那不可思議的神跡。他越想越興奮,忍不住要找人討論。穆躺在篝火的另一邊,背對著他,不知睡著了沒有。

“穆,你睡了嗎?”

“嗯?”

“你聽說過嘉米爾一族嗎?”

“我只知道這裏很久以前是一座要塞,其它就不清楚了。”

萬幸他沒有睡著,感謝上帝 。

“我父親是個考古學家,我從小玩著這些古董長大。他是個了不起的人,1984年他帶領探險隊在南極冰原下發現了這個。”

他婆娑著手裏的面具,充滿自豪。

“據說一起出土的還有一具遠古人類遺體,這個面具就是從他臉上摘下來的。父親一直很後悔,面具摘下之後,古人的肉體就風化了,我無緣見到。”

他深深的嘆了口氣,無限惋惜。

“這些和嘉米爾族有關系嗎?”

“嗯,父親認為嘉米爾文化是太平洋上史前文明最純正的傳承,它們擁有相同的圖騰,相同的文字,相同的基因。考古人員分析,這位古人很可能是嘉米爾的先祖。”

這些話本來不該對外人訴說,不知為何,見了穆,親切之感油然而生,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他。他依稀記得,一本哲學書上寫的:人生所有的偶遇都是久別重逢。他不啟而言,把所見所聞全部抖露出來。穆垂下眼皮,保持著沈默。

塞特見他不說話,自嘲的笑了。

“我說的像天方夜譚嗎?這些事,最初我也不信。後來我學著辨認象形文字,從瑪雅、印度、美索不達米亞的古籍裏找到了許多相同符號,mu這個共同的發音,就是太平洋文化圈的標志。”

他從枕頭下掏出泛黃的舊書握在手中。

“《伊修托利亞》,這本書是1979年從特奧蒂瓦坎【3】遺址出土的,上面全是象形文字,父親和他的朋友翻譯了很久。與其說是書,不如說是預言詩。”

“第五個太陽季,狂風將席卷世界,日月被沙塵吞噬,星辰黯淡無光,羽蛇【4】重回瑪雅,帶領他的孩子回歸伊利西亞【5】......”

他的嗓音稚氣猶存,一段古詩娓娓念誦,在這深山之中倍感驚悚。

“是末日論嗎?”

“不,我相信古人的智慧。古代瑪雅人繪制星圖,定出了歷法,有很多遺產是現代科技難以企及的。文獻記載,太平洋文明在一萬年前遭遇□□,國力衰減,貴族們遷徙到其它地方,建立自己的王國。瑪雅帝國、印度、巴比倫、都是他們創建的。還有被高原隱藏,無人知曉的嘉米爾族,傳說他們是繼承傳統最完整的後裔,我一直希望能見到一個。”

穆側過身子,面對天花板,若有所思。他知道塞特有所指,但是不想回應。

“這些都只是猜測,還沒有得到考證,也許我們曲解了古人的意思。”

“不,我堅信,我一定會找到穆大陸存在的證據。”

他的聲音有些激動。

“父親這些年一直在南海探查,據說他在海底發現了很多遺跡,還有......”

他猶豫著要不要把後面的話說出來,畢竟都是些尚未公諸於眾的秘密。

他不說,穆居然也不問。

“你獨自一人,不遠萬裏,就是為了尋找證據嗎?其實你可以和父親一起,這樣做太危險了。”

“這不是一時興起,我已經想了很久了。”

塞特忍不住抗議。

“這本書裏有這個伊修托利的記載,它屬於穆大陸最後一個純血的主人,它曾受過四大長老的祝福。我計劃分別到四個古國遺跡,一定會找出重啟這個面具的方法。”

“重啟?有這種可能嗎?它只是一件古物,主人早已死去,希望你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吧。這些不是科考隊做的嗎?你長大了也許會成為父親一樣的人物,可現在你還太小。”

穆轉過頭來對著他,神情像在勸說一個執拗的孩子。燃燒殆盡的木柴發出一聲輕響,塌陷下去。火光躍上他瓷器般精致的臉龐,忽明忽暗,就著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如真似幻。

塞特瞧得癡了,他忽然發現,這個伊休托利的樣子和他一模一樣!五官和臉廓的形狀,幾乎是從他臉上描摹下來的,除了嘴唇的顏色。在見到穆之前,塞特從沒想過世上真有人類長成這個樣子。他終於明白過來,他一定是穆大陸的遺民,塞特堅信無疑。

過了半晌,他突然發問。

“穆,我可以用你的名字來命名這個面具嗎?”

“嗯?”

“瑪雅傳說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伊休托利,寄存靈魂,面具和主人同樣擁有姓名。你看,它和你真像,既然是穆大陸的遺物,叫這個名字很合適。”

“我想,沒有問題吧…”

“謝謝你。”

“這個東西既然是考古界的珍寶,你這樣隨便帶出來合適嗎。”

穆隨口一問,又說中了少年的心事。

“我馬上就滿16歲了,父親答應過我,16歲生日要送我一件禮物,我可以在他所有的東西裏隨意挑選,我只是提前把它拿走了…”

他的辯解毫無說服力。

“你未成年就滿世界亂跑,這樣好嗎?”

穆看著他稚氣未脫的臉 ,心情覆雜。

塞像只被人踩到尾巴的貓。他一昧的表明心跡,證明自己不是癡人說夢,結果越描越黑。

“父親的研究絕不會帶上我,可他想隱瞞的事,我都知道。他在南太平洋海底發現了一艘星船,很可能是宇宙飛船。而且這副面具的主人不是地球人。他殘存的細胞經過研究,有四條DNA鏈,比我們多了一倍,我從他的研究筆記上看到了。在我出生之前,實驗室發生了一場事故,那人的資料銷毀殆盡。但我知道,父親從來沒有放棄,我會找到那片大陸,讓他看到。”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心跳加速,不住的喘氣。他忘了這裏海拔六千米,並不支持如此的激情演講。穆沒有完全否定他的話,某種意義上,他認為是真的。自從跟隨史昂去了聖域,他的世界觀裏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包括外星人、妖魔鬼怪。

可惜聖域關於穆大陸的記載實在太少,還不及逆反期少年從他父親那偷看到的豐富。史昂的確是嘉米爾人,穆聽到這番言論,不免思索,表面上卻紋絲不動。

“我知道了。你冷靜點,這裏空氣稀薄說太多話會缺氧。”

他起身坐到塞特身邊,替他拍背。

“無論如何,保住性命才最重要。”

塞特對穆的反應很是失望。他把所知的一切全告訴了他,那些任何人聽到都會驚嘆的話。而穆卻不以為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少年的一腔熱情遭了冷遇。

他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抱怨。

“你為什麽要住在這裏?呼吸都困難。”

穆倒了一杯開水遞給他。

“言多必失,你在美洲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不一樣要到這裏來受罪嗎?擋都擋不住…”

塞特再次無言以對。穆比他大不了幾歲,說話的口氣儼然訓導主任。他有些無力,喝過水,胸口舒服一些,他一頭栽倒在羊毛氈上,火苗倒映在他血色的瞳孔裏,熠熠生輝。

他的思緒開始游蕩,瑪雅、星船、古人、面具……最後在他心底沈澱下來,越來越清晰的,是穆白日裏哼唱的曲子。簡潔的音符,蘊藏著無限淒涼。他十六年不到的人生,竟然隱生共鳴,那種無可奈何的傷感。

“那支曲子叫什麽?”

他仰著頭,充滿神往。

“哪一支?”

穆已經躺回自己的位置,準備睡覺。

“就是你白天唱的那支,能教我嗎?”

“…”

“求求你…”

“我也不知道歌名,過去有一位老人唱過,我聽多了,便會了。”

他心中一酸,想起了史昂。

“有歌詞嗎?”

“有,不過是嘉米爾語,只能說個大意。”

“能告訴我嗎?”

在黎明到來,陽光高照之前,在田裏播種。

在大雨來臨,雨水淋濕我的頭發之前,在田裏播種。

葡萄藤的陰影下有我小小的家。紡織亞麻,追逐羊羔。

我唱著歌在這裏生活,雖然你已離去。

在黎明到來,風把土地凍僵之前,在田裏播種。

在大雨來臨,淚水將我眼眶凍結之前,在田裏播種。

葡萄藤的陰影下有我小小的家。紡織亞麻,追逐羊羔。

我唱著歌在這裏生活,雖然你已離去。”

他的歌聲清脆嘹亮,伴著窗外的風,把人的靈魂也帶走了。

古老樸素的語言,千回百轉的樂曲。塞特累了,漸漸闔上沈重的眼瞼。他緊緊抱住伊修托利,一顆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滑落。

少年做了個夢,他身陷黑暗,穆站在石塔裏,看著他,似乎並不相識。他挽了一把柔順的紫發,想要發問,正在這個時候,畫面突然消失,然後就什麽也沒有了。

塞特從夢中驚醒,嚇得直喘氣。他定眼一望,穆還在這裏,真好,窗外的呼嘯仿佛也不再可怕。

3.

第二天,塞特很早醒來,他是被凍醒的,太陽初升之時簡直比午夜還要命。他自認為天色尚早,而穆早已不在。

少年不好意思的攏了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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