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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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氈,在這裏,他像個孩子般備受照顧。穆從塔外進來,帶著塞特換下來的衣服,經過一夜升華,全幹了,難以置信。

“看你這麽怕冷,還是穿自己的登山裝吧。”

穆把衣服放到他身邊,轉身又出門了。他知道少年臉皮子薄,給行他方便。再走進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串鑰匙。

塞特穿戴好,一眼看見穆手上那串長長短短造型別致的鑰匙。

“我們不是要去嘉米爾遺跡嗎?”

“對啊,地圖上標記的地方正是這個石塔。”

“什麽?!我已經在遺跡之上了?還在這裏睡了一夜?!”

“嗯,我接管這裏以前也不知道石塔下有地宮,既然藏著寶貝索性讓我也見識見識吧。”

塞特完全傻掉了,原來他歷經千幸萬苦還差點送命,找的就是這個地方。

“你昨天怎麽不說,我們完全可以早一點下去啊。”

“下去了又如何?還不是要等第二天才能下山。我看你興奮過度的樣子怕你猝死在高原上。”

塞特已經瀕臨崩潰。

他取了盞燈臺,點上燭火,熟練的拉開地窖門,手扶欄桿,沿著垂直的樓梯向下走去。陰寒的潮氣撲面而來,吹在賽特臉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定了定神,學著穆的樣子也鉆進了地窖。

垂直的階梯走了很久,下到一處平地。就著燭火的微光望去,恍惚是一處開闊的宮殿,空氣中充斥著腐敗的味道。穆徑自走到房間四角,點亮了壁燈,眼前逐漸明亮起來。

眼睛經過一段時間的黑暗,乍見光亮,有些不適。塞特忍住驚奇,四處打量。簡單樸素的造型,與石塔風格一致。石壁上凸顯著大大小小的圖騰,都是幾何形狀,沒有人像。

宮殿中央安置著一尊石臺,類似神龕,上有一架環形儀器,狀似中國古代的渾天儀,由幾個大小不等的同心圓構成。塞特不禁大叫:“找到了,我終於找到這裏了!你看,這個是星空的構造,一定是太空文明留下的。”他激動的沖上前去,被稱為“星空”的環狀物懸浮在空中,大概是一種磁性材料。

塞特伸手抹去上面厚厚的塵埃,一寸寸撫過精致的圖案。

“整個星系的分布都在其上,太不可思議了!”

他圍著星空模型打轉,讚嘆不已。

過了半晌,他從背包中取出伊休托利,放到離“星空”附近,嘴裏念念有詞,似乎是古代瑪雅語言。同樣的動作他重覆了好幾次,然而期待中的神跡並沒有出現。

他不肯罷休,換了好幾個方位,叫到聲嘶力竭。最後累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垂頭喪氣。穆見他失敗的樣子很是可憐,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現實永遠沒有想象中的好,其實古代人能擁有這樣的科技已經很難得了。喚醒神跡之類是科幻小說的橋段,你別鉆牛角尖。”

“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少年的語氣懊喪至極。

“我是這裏的主人,略知一二吧。”

穆站起身,朝石臺走去,他拉開臺上一個暗門,一塊鑲嵌著寶石的金屬赫然就在其中。他把這塊金屬交到塞特手裏。

“據我所知這裏只有一處寶藏,你願意再試試也行。奉勸你一句,很早以前我就把這裏搜遍了。”

塞特無可奈何的接過金屬殘片。初看並不起眼,仔細觀察,這寶貝年代久遠,卻找不出氧化的痕跡。在他的記憶中,現代科技也未必有這種冶煉工藝。

少年恢覆了興致。

“它看上去不像地球的礦產。”

穆在他身邊蹲下來,指著殘片上的寶石:“這種礦物的確不是地球上的,你帶回去研究吧,我拿著也沒用。這裏的磁場紊亂可能和它們有很大的關系。”

“我可以帶走嗎?太感激你了!真的沒關系嗎?”

他大喜過望,一連問了好幾遍。

“我不缺這些。”

塞特小心的把金屬殘片放進行囊裏,對穆感激涕零。雖然沒達到預期的效果,但他知道,這已是極限了。他不能把失望遷怒於穆,這個人已經幫了他太多。

天色尚早,行李非常簡單,少年實在沒有繼續待下去的理由,還要忍受噎死人的幹糧。下山路特別快,也許是因為穆在身邊。離開了事故高發帶,他沒有與穆道別的意思。他默不吭聲,希望時間過得慢一些。

終於到了山腰,穆停下不走了,他略微沈吟準備說些什麽。塞特打開背包,把那副與穆同名的面具取了出來,放到他手裏。

“感謝你的照顧。沒有你,我無法活著回到這裏。這個面具和你很像,用東方人的話說大概叫緣分。我想把它送給你,它的靈魂暗中指引我來到這裏,你才是它的主人。”

他說著,低下頭,聲音哽咽了。穆想不到少年有此舉動,他自己有所保留,算得上糊弄。塞特竟然沒有懷疑,真心相信自己,還以珍貴的古董相贈,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塞特見他不接,不著痕跡的用袖口抹去淚痕。

“這只是一個禮物,我也從塔裏拿走了你的寶貝,不是嗎?”

穆心下慚愧,那塊金屬不過是他修補聖衣的殘片。

“這個面具是你從父親那不問自取的,你送給別人不合理吧。”

穆不願接受,提醒塞特收回去。少年突然想到了什麽,又把背包開起來,露出喜不自勝的神情。

“父親說過,16歲生日那天要給我舉辦成人禮。我會向他提出要求,正式索取這個面具。你帶著它一起來參加我的宴會吧!”

他從包裏摸出一支筆,隨意從一本書上撕下紙頁,墊著那本書,飛快的寫著什麽。片刻之後,他把完成的紙條交到穆手裏。

“這是我家的地址、我的名字、電話。父親一生都在研究穆大陸,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史前文明的後裔。書裏寫到那個大陸的居民,有著與眾不同的美麗、智慧、和精神力。父親一定很想見你,你也想知道先祖的事吧?下個月之前按紙條上的地址去找我,保證你將看到生平未見的奇觀。”

他一口氣把這堆話說完,根本不給穆拒絕的機會。然後把一疊花花綠綠的鈔票和面具一起塞到穆手裏。他想了想,猶嫌不足,又把那本名為《伊修托利亞》的古書也塞進穆手裏。

“你拿著這些來找我,家人肯定會熱情迎接你的。”

他害怕聽到拒絕,快速轉身,踉踉蹌蹌的飛奔而去。穆呆立原地,哭笑不得,遠處傳來少年逐漸遠去的聲音。

“穆,你一定要來啊,我等著你......”

被點名的男子搖了搖頭,這個少年真是簡單,他的作風和大多數少爺一樣隨心所欲又不切實際。不過他和自己預料的確有不同。他說的話、做的事,赤色認真的瞳孔,一切發自內心不似作偽。各種各樣的想法紛至沓來,穆感覺有些頭痛,還是先回石塔吧。他想到這裏,從山道上消失不見。

早在集市的時候,他就發現登山隊有一個奇怪之人,他身上帶著一種古老的精神殘念。雪崩是高原上司空見慣的事,穆不會把遇難者帶回自己的石塔,他直接送進山腳醫院了事。

但是這一次不同,雪山崩塌的瞬間,他感受到一個恐怖的小宇宙。短暫爆炸,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類都要強悍,那種毀滅性的力量帶著戾氣與仇恨,在極遠的距離刺得他神經發麻。

是誰?以如此囂張的姿態闖入白羊座世代守護的聖地,耀武揚威嗎?穆從雪底挖出了這個少年,有一頭罕見的銀發,那時的他已經恢覆到普通人類的模樣,無助的樣子讓人可憐。可是他知道,如果把這人逼到生存極限,壓迫性的小宇宙將再次從他體內蘇醒。

在沒有把握的時候,不如裝聾作啞。穆熬的藥,參了曼陀羅花,一種讓人神經產生幻覺的植物。塞特想也不想,整碗喝了下去,倒把穆繞暈了。他琢磨著,少年的無知真假難辨。但不管怎樣,那都會使自己的精神力更占優勢。

卡門普斯是墨西哥最大的販毒家族。警察聞之喪膽,政府束手無策。史昂在世的時候,穆見過不少關於他們的卷宗。他們的大少爺會平白無故造訪雪域高原嗎?

他小心應付這個來者不善的少年,用一種最不著邊際的態度試探他的來意。挑戰、威壓、詔安,不外乎如此,穆不露聲色,每一句對白經過大腦,都有無數個念頭轉過。

然而那少年對自己似乎全無防備。該說的,不該說的,話亂七八糟叨了一大堆。穆只能隨機應變,順其自然,有一句沒一句的與他周旋。

那副面具,穆私自翻看行囊時就發現了,一雙空洞的眼眶看進他的瞳孔,勾起了靈魂深處的悸動。他努力在腦海中搜索史昂傳授的,關於各種勢力的裝備。大海裏有波塞冬的海鬥士,身穿鱗衣;冥界有哈迪斯的冥鬥士,身穿冥衣。而這種面具,曾經在南美洲出現過。穆還小的時候,史昂告訴他南美有一股邪神勢力,以羽蛇神為偶像。他們用活人祭祀,吸取生靈,壯大自己。他們的裝甲有血衣之稱,力量來源於臉上的面具。

原來是他們,穆笑了笑,把面具放回少年的行囊,他對少年下一步使什麽花招充滿好奇。直到塞特離開,贈送面具,短暫相處的時光,少年沒有露出絲毫和血鬥士相關的東西。

他就這樣走了,留下邀請。穆用手,輕輕捏過少年的紙條,審視著。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不親眼見到不肯罷休呢。”

他端起燭臺,重回地窖,擡手間,再一次點亮宮殿裏的壁燈。他輕輕一托,星空模型從石臺上浮起,霎時間鬥轉星移,宮殿的裝飾煥然一新。破舊的石刻悄然褪去,一間金碧輝煌的殿堂出現在他身邊。他微微仰起精致的面頰,滿室珍寶黯然失色。

祭臺中央升起一座石碑,上面有一個凹陷的深痕,與塞特贈送的伊修托利同樣輪廓。穆把少年的饋贈插在凹槽上。頓時,面具閃現出一道紫色的光,一行符文浮現其上。

宮殿發出轟隆隆的鳴響,伊修托利自動從石板上脫離,懸浮在穆面前,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邀請。穆楞了楞,少年期待的神跡出現了,卻是在他離去之後。

石塔主人莞爾一笑,這一切不正是他一手安排的嗎?包括那塊聖衣殘片,證明了聖域的存在。他布置了很久才帶塞特進入此間,聖鬥士也不是好惹的。

即使塞特真不知情,他幕後的主子也會明白穆的立場。穆什麽都考慮到了,他只是不知道伊修托利的吸引力如此之強,他的理智認為怪力亂神的東西最好別碰,一旦沾上,將有層出不窮的麻煩。

他們對視了一會,同樣的面容同樣的名字,古人藍色的嘴唇裏似乎有千言萬語要向他傾訴。穆不懼怕挑戰,因為他早已不是十二年前那個軟弱無力的牧羊孩子。

“你有金玉良言嗎?”

面具不會說話,陶瓷下流動著紫色的幽光。

“需要我的幫助嗎?”

四周靜悄悄的,仍然沒有回答。穆抵不住好奇心,伸出了手,一股精神力通過撫觸,從面具傳遞到身上,他燃起小宇宙與之抗衡。一段古老的記憶從面具的眼眶中掙脫而出,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入穆的腦海。

“這裏真冷啊,我想回家...”

痛苦、仿徨、孤寂,心靈破碎的感知,穆感受到來自另一個自己的強烈的感情。史昂曾經告訴過他,記憶與靈魂同在。

4.

伊休托利--阿茲特克語言裏“臉”的意思,史前文明靈魂的容器。與穆同名的面具,承載著上一個主人的憂思。南極凍土之下,隱藏著早已被人類遺忘的歷史。他生命中最後的知覺沈浸於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寒涼,生前的一切,每一幅畫面,如走馬燈一般從眼前閃過。

“穆,穆,再不快一點就來不及了!”

“等等我,沙瑪什【6】,我的腳被石塊絆住了。”

“我來幫你,忍著點,千萬別使用精神力,再不快點離開,我們也完了。”

都是那些人的好事....

“大家都在神殿裏面了嗎?”

“嗯,來,拉住我的手。”

“唉,希望我們夠時間把伊休托利帶上星船,離開了母星的磁場我們只能靠它進行精神交流了……”

“別想多了,我們會逃出去的。而且,我們還會再回來。”

“沙瑪什,我們會找到挽救的辦法,是嗎?”

“嗯,一定可以的,相信我。”

和穆同名的少年,有著同樣的聲線,同樣的紫發碧眸,他踉踉蹌蹌在奔跑在大街上,身邊伴著一個金發藍眼,年紀相仿的少年,叫作沙瑪什。他的腳受了傷,朋友攙扶,兩人相扶向前方的群星神殿走去。

他果然也叫作穆嗎?一個穆的記憶在另一個的腦海裏回放,紫發少年的視野與自己重疊,漸漸的水乳交融。兩個不同時空的穆,漸漸合並為同一個人。

群星神殿裏橫七豎八躺滿了避難者,一個個垂頭喪氣,面色無華,有些人還在抹著眼淚。負傷的人靠在一起,親朋好友相互勸慰,包紮傷口。

“穆、沙瑪什,你們終於回來了,太好了。傀儡剛才湧入了伊利西亞主神殿,政府全軍覆沒,該死的□□者終於見了上帝,他真是死有餘辜!你們的東西都帶來了嗎?我們趕緊上船吧,這裏失守只是時間問題。”

“嗯…亞伯拉罕叔叔【7】,謝謝您。請您組織大家登船吧,我和沙瑪什去看看傷員。”

“好的,你們要留心一個銀色頭發的家夥,他穿著軍服,羽蛇徽章,看樣子是政府的走狗。我們帶大家來這裏避難的時候他也在這裏,一副爹死娘嫁人的樣子,好像誰欠他的。”

“羽蛇還能有什麽德行?”

“沙瑪什,別這麽說,先去看看吧。”

“穆,那個人活不長了,別在他身上浪費時間。其它傷員簡單處理一下,把能活的人先送上船。”

“好的,叔叔,拜托您了。”

穆和他的朋友一同朝傷病員走去,逐一檢查他們的傷口。他打開急救箱,對出血的創面進行清理包紮。傷勢嚴重的,只能用繃帶紮住動脈血管,擡上船去再做打算。

沙瑪什在一旁幫忙,默默遞去剪刀、紗布。他們早已適應了用精神力操控生活,意外之變讓他們不得不停止使用這種能力,恢覆到手腳並用的原始時代。兩人都不太適應,舉止笨拙且事倍功半。穆伸手替朋友拭去額頭上的汗珠。

“別著急,總會好起來的。”

他們彼此安慰,心情都很低落。送走最後一個傷員,其它健康的人也都一起登上了星船,穆把他的朋友塞進了船艙,他一個人留下來,在神殿裏祈禱。

興盛繁榮仿佛是昨天的事情,那些往昔的美好勾出少年人心底深深的遺憾。浩瀚的宇宙中,有一顆比地球更大的行星,藍色透明,像神的眼睛。星球居民擁有精神交流的能力,他們拙於言表,沒有欺騙,不同的心靈形成不同的波段譜寫出靈魂的樂章。波形接近的人成為朋友,相互契合的就是情侶,他們飲水即飽,沒有性別之分,有情人心靈相通,協調出新的波動,化生為延續種族的新生命。

生活好像沒有痛苦,無憂無慮,但人心總是貪婪的。旅行宇宙的星船在星際墳場遇襲,一番抗爭,勇士把一種有靈性的隕石帶回地面。經過研究,這種隕石被微生物寄生,這種微生物不同於以往的認知。它們以S元素為構架,可以寄宿於一切物質,甚至介入精神世界。

研究者培育它用以聯結不同人之間的思想,獲得了比過去更強的精神力。那些古人不敢想象的,宇宙基地、殺傷性武器,甚至對不老不死的期望應運而生。

靠新型病毒發家的組織控制了政權,他們以一只張開雙翼的巨蛇為圖騰,象征力量與霸權。反對者被殺害,傳統的美德被拋棄,直到這種微生物突然變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感染了人類,把他們變為沒有思想的傀儡。

局勢失控了,他們從病毒身上獲得的力量統統還施於自己,入侵物種還在通過各種感官,繼續搜索可供感染、奴役的生物。末日來臨,孰對孰錯還有意義嗎?最後一個星辰祭司,雙手合十,跪在群星神像之前。

“已經是最後了...”

他熱淚盈眶,註視著從小長大的地方,每一處支柱每一副壁畫,都留著兩個小孩奔跑追趕的記憶。宏偉的殿堂,慈愛的神靈,精工雕琢的天花板。他要把這個美麗世界的所有畫面收入眼中,銘刻在靈魂裏。

人們離開後,一個衰竭的生命從角落裏匍匐而出。那人滿頭銀發,眼眸的紅色沈了下去,裏找不出一絲生命的活力。他擡起頭,凝望著星辰之神,身體唯一能活動的脖頸,磕在地板上。他快死了,用這種卑謙的方式表達他對伊利西亞母親的敬愛。

他無意偷生,刻意避開了人群,嚴整的軍服沾滿血汙,從樣式上看,官銜不低,他身上有好幾處重傷,淋漓著一片片深重的藍色。穆拭去眼角的淚痕,朝瀕死之人走去,伸出了自己的手。

“我叫穆,是這裏的祭司,我的神殿再堅實也擋不住你們制造的傀儡。跟我一起走吧,我們去群星之神的領域,尋找挽救人們的方法。 ”

銀發人“哼”了一聲,用眼角的餘光瞟了穆一眼,翻起眼皮不理會他。穆也不生氣,對著傷者繼續自言自語。

“我認識羽蛇的標志,你是個軍人吧,死都不怕卻怕活著?”

銀發人臉色微變,仍然保持著沈默。

“因為你害怕活下去,害怕面對你的失敗。”

軍人赤色的瞳孔裏點著了火焰,對他怒目而視,警告他住嘴。

“你不願意承認失敗,那你應該活下去。你承認失敗,就更不能輕易死掉,只有活著才能有所作為。你這種尋死覓活的行為是政府軍的教誨嗎?”

銀發男子恨著他,咬緊了牙關,他失血過多,只剩牙齦那一點力氣了。如果不是這樣,保不定他會跳起來撕碎這個口出狂言的家夥。

“軍隊敗了,我們也敗了,世上再也沒有自由的生靈,我們全都......輸了......”

穆不怕拒絕,再一次伸出手,銀發人一動不動,任由他撫上自己的額頭。

穆閉上雙眼,一股清新的愈合之力通過眉心流淌到銀發軍人的身上。他緊閉的嘴巴,終於張開了,一出聲便是咆哮。

“你怎麽能在這裏使用精神力?傀儡會感應到,然後立刻沖過來!”

“這是最後一次啦,在伊利西亞使用精神力。不是嗎?我們馬上就要離開了,或者死去。”

穆認為離別之時應該開心點,留下美好回憶,於是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卻是那樣苦澀。在他的幫助下傷口以極快的速度愈合,銀發軍人站了起來。不遠處,隱隱傳來傀儡撞擊神殿大門的聲音。

他們對視了一眼,穆一把抓住軍人的大手,朝著星船停靠之處飛奔而去。

神殿的地下陵寢停著一架氣勢恢弘的交通工具,能容納數百人的旅行。它的外殼由星球上最堅固的卡無鋼制成,為了實現空間躍遷,呈現出流線型曲面。星船中央是一個水晶反應堆,由精神力與物質相結合的水晶材料充當了星船的內部結構。

最後兩人蹬艙後,大門在液壓聲中封閉了。被強大的能量場吸引,傀儡粉碎了地板,湧到地宮入口。在一聲震天巨響中,星船沖破陵寢大門,直上雲霄,三次加速後,消失在伊利西亞大氣層。

劫後餘生的人們一言不發,沈默是此刻唯一的哀悼。他們不約而同的聚到瞭望臺前,透過重重水晶艙口,凝望著越來越小的母星--伊利西亞。她不斷的變小,變暗,漫天星辰逐漸散步在屏幕之上。

他們瞻仰著她,無言的眷戀在胸口充溢,仿佛要把她吸進自己的瞳孔。遍體鱗傷的母親,最終以不可挽回的姿態,消失在宇宙深處。她留給孩子們最後的記憶,是一個藍色原點,星球之神的眼淚。

不知是誰,唱起了大街小巷膾炙人口的民謠。

“葡萄藤的陰影下,有我小小的家。我唱著歌在這裏生活,雖然你已離去…我唱著歌在這裏生活,雖然你已離去…”

他們抱在一起,嚎啕大哭。任憑淚水從眼眶,鼻腔中流出,滴入唱歌的嘴裏。

情緒是會傳染的,特別對於剛步入流浪生活的一族。沙瑪什也睜著一雙淚眼,湛藍如洗。他輕輕拍動穆的肩膀,後者失魂落魄的坐在瞭望臺前。

“穆,我知道你好心,可是讓那個軍人上船真的合適嗎?”

穆擡頭看著他,眼裏空蕩蕩的,找不出喜怒哀樂的痕跡。

“你我的雙親遇害,我們是怎麽落入今天的處境,這些你都知道。羽蛇政府強權、殘忍,貪得無厭,要我對那個家夥放下戒心,我做不到!”

他有些動氣,穆卻仍然沒有反應。這一次換沙瑪什替好友擦掉眼淚,完了,他又用同一只手擦了自己的臉。

“他既然已經在這裏了,也只能這樣。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你的行為是高尚的,我會一直支持你,可你自己一定要保持戒心。”

說罷,他靠在穆身上又哭了一會,穆無言以對,輕撫他抽動的背脊。

人們累了,四散開來,瞭望臺只剩下穆一個人。他默默的坐在那裏,像一尊雕像,滿眼星光比他過去看到的都要明亮。年輕的祭司置身於自己所服侍神靈的聖地,身外熙熙攘攘,全然不見。

一只大手有力的落到他肩上。

“現在安全了,已經發生的事情恕我無能為力,相信宇宙中一定有和伊利西亞類似的星球。等我恢覆了元氣,總會有辦法重建家園的。”

來自軍人陌生的聲音,低沈、堅毅,缺乏感情。神殿裏邂逅的銀色長發的男子,在穆的治療下已恢覆了健康。那時為了救人,穆說了一堆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話,再次打量此人,深陷的眼眶,挺拔的鼻梁,他臉部有著刀刻般鋒利的線條。一雙深邃的紅眼睛,深過最暗的帷幕,眼角還有一道深痕,記錄著戰鬥慘烈。

“你的朋友們不信任我,我可以理解。以前我們信仰不同,有很大的分歧,最終同樣失去了家園。你說得對,死亡不能抹去恥辱,以後我們會一起生存下去,我會記得你給了我選擇的機會。”

穆搖了搖頭。

“你的命運是自己選擇的。”

“我還是會銘記在心,你不用接受,知道就行了。”

他不是個健談的人,說了這許多,已屬難得。他收回了自己的手,那只手久經沙場,遍布疤痕。

“對了,我叫伊斯塔布【8】。”

他留下名字,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滿天星鬥侵蝕著穆的思鄉之情。生活還在繼續,他的心情稍微平覆後,和沙瑪什一起把伊休托利發放到每一個人手上。那是伊利西亞文明最高的結晶,它能連接精神與物質兩個世界,落入每個人手心,立即進入靈魂,物化為主人的形象。它遮蔽住臉的上半部分,留在外面的只有鼻梁、下巴和藍色的嘴唇。

“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北方星雲。離開了母星的磁場,今後只能靠伊休托利激發大腦進行精神交流了。你們不用擔心遺失,它與靈魂同步,別人絕對戴不上去。”

穆耐心的向大家解說,雖然擁有極端發達的精神文明,但他自己心裏,依然壓抑不住對未知世界的恐懼。

漫長的宇宙之旅,消耗著星船的能量。靈魂水晶熔爐擁有遠超21世紀地球上功率最高核反應堆的能量,就算這樣,也會有消耗殆盡的一天。他們不斷搜尋著可供居住的星球,從一個星系躍遷到另一個星系。

伊斯塔布憑借其強大的作戰指揮能力,在危機四伏的宇宙漂泊中為自己贏得了戰神的稱號,越來越多漂泊者追隨於他,他曾經是羽蛇政權最鐵血的軍官。失去最後一個士兵後,他曾想過用死亡來成就一生的榮耀。直到祭司出現,給了他希望。他有了新的目標,占領一個適合的星球,把她塑造成伊利西亞母親的模樣。

人們對他的態度,從最初的不信任到性命相托。旅程中,有難以理解的生物和危險天體。如果沒有伊斯塔布堪稱暴掠的戰鬥力,他們早已葬身宇宙了。

穆見他轉變了,為他保護人們的行為感到欣喜。只有沙瑪什,保持緘默,他有一種人所不及的洞察力,直視真相。

位於銀河系邊緣的太陽系,那裏的第三行星--地球,並不是他們最理想的棲居地。那裏磁場微弱,生命層次太低,不適合依靠精神力的種族。可惜能源所剩無幾,由不得他們再挑了。

“至少在那裏補充好能量吧,我們還有機會去尋找更合適的地方。”

降落之前,沙瑪什給穆打氣。

“嗯,我相信大家,只要我們在一起。”

他們的到來,悄然無聲,像一顆流星從天而降。亞特蘭蒂斯一派歌舞升平,雅典衛城的戰士正在練習搏殺。誰都不知道從天而降的一族,會給地球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碧波之上,一艘舊式帆船隨波起伏。午後陽光明媚,海鷗鳴叫著從頭頂飛過,海盜阿伽門農【9】躺在桅桿上打盹。一顆流星劃破長空,拖著長長燃燒的尾巴,他揉揉眼睛,換了個睡覺的姿勢。

宙斯老色鬼又看上哪家姑娘了?

他捂住眼睛,繼續做夢。

突然間,地動山搖,掀起驚濤巨浪。海盜賴以為生的大船,被巨浪撲到了海底。阿伽門農憑借絕佳的潛水技術,熬過海嘯,他爬上了破碎的木板,指著天空破口大罵。

人的一生充滿偶然,誰也不知道天外來客會給地球帶來什麽。阿伽門農喜歡無拘無束的生活,他拋棄了尊貴的出生,背井離鄉,尋找著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他濕漉漉的腦袋從海裏冒出來,比海水更藍的頭發貼在臉上,夾著幾根海帶。滿口惡語讓他此刻無辜的形象大打折扣。

海盜生涯剛剛開始的年輕人還不知道,從天而降的一切將改變他生命的軌跡。他不知道自己會獲贈雙子座聖衣,他不知道自己將成為亞特蘭蒂斯最偉大的君主,他不知道流星之中有一個人,讓他在塵世間仿徨了一萬年。

伊休托利的能量場消失了,它落回到石臺之上,左邊眼瞼之下留了一段符文。穆取過面具認真審視,不是幻覺,因為他自己就是幻術專家。伊休托利決不會認錯主人,它只接受同頻率的腦波。那麽,1984年從南極冰原下挖掘出來的那個古人是誰呢?或許他就是我…自己...

認識史昂以來,穆不止一次懷疑過自己的生世,老師什麽都知道就是一句也不肯透露。他心思縝密,早就覺察到家人和自己不是一個種族,史昂對自己時時提防,處處忌諱。

成長之後,他對世界的認識越來越深刻,逐漸達到書本無法企及的高度。他隱忍著疑惑,像鴕鳥一樣把頭鉆進土裏,直到塞特和這副面具的出現。

“誰也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

這是第一次見面時,史昂對自己說的話。他被老師訓練得冷靜,理智得可怕。事實就這樣□□裸的擺在面前時,他反而釋懷了,懸在半空的疑慮終於落地。

這是前世記憶的一部分,他撫摸著面具上凹凸不平的符文。塞特說他曾經受過四大長老的祝福,嘉米爾遺跡只是開始。其它的記憶呢?第二個祝福在哪裏?

他收起面具,熄滅了地宮的燈火,重回塔樓。臨別時塞特的饋贈出現在視野裏,不是還有《伊休托利亞》嗎?他翻開古舊的書頁,滿滿的瑪雅象形文字,中間穿插著英文翻譯。

他越看越驚訝,瑪雅文字中間夾著的譯文是史昂的筆記,他絕不會認錯。穆突然想起初見時,提到自己的名字,老師總是打斷他不屑於聽聞。

古書中掉出一張字條,少年的筆跡稚氣未脫。穆拾起來收好,繼續研讀史昂的翻譯,根據書本記載,第二個祝福是“Indian”、第三個是“Mu”、第四個是“Mesopotamia”。印第安...不正是少年塞特的家嗎?他父親熟識史昂,這兩人之間必定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他下定了決心,即使是龍潭虎穴也要去闖一闖,若不親見,終難釋懷。

註釋:

【1】塞特:埃及神話中的力量之神,戰神,風暴之神,沙漠之神以及外陸之神。

卡門普斯:瑪雅神系中繼玉米神族之後出現的第二個神族。

【2】伊修托利:中美洲阿茲特克神話中代表“臉”的意思。

【3】特奧蒂瓦坎:是一個曾經存在於墨西哥境內的古代印第安文明,大致上起始於西元前200年,並且在750年時滅亡。在印第安人納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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