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關燈
“什麽?”解弦捋著Omega脊椎骨的掌心一頓,背部剎那間爬滿冰涼。

他語氣遲疑,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聽不見了……”巨大恐懼催使殷折枝遍體生寒,他竭力加深擁抱力度,慌亂汲取著Alpha體溫。

淺色眼珠倉皇顫栗,殷折枝正正對上解弦焦急雙目,像只走投無路的小獸。

聽覺減弱,殷折枝難以控制音量,前三排的人全都聽見他粗糲到變調的嗓音。

他啞聲哀求說:“救救我。”

·

五年前。

“什麽?”殷折枝瞠目結舌,一時之間頭暈目眩。

“我說,你這是突發性耳聾。”醫生提高嗓音又說了一次,他搖頭嘆息道,“依照你的說法,情況似乎越來越糟了。請隨時做好完全聽不見的準備。”

“怎麽會呢……”殷折枝死死掐住掌心,頹然靠向椅背時,耳鳴似乎比之前更加厲害,“從第一次耳鳴開始,我就連耳機都不戴……”

“你這是心理問題,用塑封袋把耳朵封住都沒用。緊張,焦慮……無論什麽負面情緒,堆積多了都容易出事。”

周末醫院太過擁擠,醫生手持鼠標點擊一堆精神類藥物,不耐煩地揮揮手:“該說的我都說了,記得保持心情愉悅。”

“運氣好的話一周至半月就能痊愈。如果遲遲沒有改善,就只能考慮驗配助聽器了。”

殷折枝凝神屏氣,耳朵勉強能跟上醫生語速,大腦卻成為生銹的老鐘,嘎吱嘎吱轉不靈光。

支付完價格不菲的藥錢,殷折枝抱著一堆藥往出租屋走。

烈日照耀出光斑,他嘴唇抿得死緊,臉色蒼白得像病入膏肓,見他從醫院大門出來,路人趕緊將小孩牽至一邊。

殷折枝從小就喜靜。

小時候,殷折枝還極端地認為除了音樂之外,所有聲音都是噪音。

等後來遇見解弦,對方充滿生機的聲音也被劃進白名單。

他從未想過,某天自己會想念起凡塵喧囂。

想念麻雀的嘰嘰喳喳,想念單車的剎車響動,想念踩上楓葉地毯的沙沙聲,想念街頭破音響中斷斷續續的口水歌。

想念不久前的深夜,解弦為哄自己睡覺,故意走過來下巴磕向肩膀,發出的近在耳畔的撩人低笑。

那夜殷折枝恰好靈感乍現,為了抓住稍縱即逝的小精靈,他輕撥開黏糊糊的大型犬,甩了句:“別鬧。”

如今回憶起來,Omega眼睛卻澀澀的,他低垂腦袋疾步行走,視線裏的磚縫都變得歪歪扭扭。

他想說,你鬧吧,鬧得越大聲越好。

只要我還聽得到。

距離出租屋隔著一條街,殷折枝到底是怯懦了。

他左顧右盼,偷偷鉆進一家藥店,他向營業員借了杯熱水,將五顏六色的膠囊攤上掌心,他仰頭囫圇咽下。

隨後,他為難地瞪向一整袋藥,躊躇問道:“我可以將藥寄存在這裏……每天按時來吃嗎?”

營業員奇怪地望向他,塗得深紅的嘴一張一合,殷折枝聚精會神,連蒙帶猜勉強聽清她的話。

殷折枝胡編亂造一個理由,也不管對方信不信,他略微躬身輕聲說:“事情就是這樣。我會支付相應費用,麻煩您了。”

等他兩手空蕩蕩踏出藥店大門,方才松了口氣。

沖鄰居立在墻角的廢玻璃收拾好表情,他呵熱掌心使勁搓了搓臉,勉強暖出一絲血色。

他掏出鑰匙,輕擰開門,遠遠嗅到Omega信息素的解弦早已等候多時。

解弦張開雙臂,將沒來得及回神的Omega緊摟在懷裏,他兩指輕捏對方後頸脊椎骨,懷裏的身子軟下來,戀人黏糊糊哼唧了一聲。

解弦摟著他晃了晃,動作溫柔得像在哄小朋友,他盯著殷折枝的發旋輕聲問:“去哪玩了?這麽晚才回家。”

殷折枝埋向溫暖胸口,沈默三秒後,他粗重鼻音地“嗯?”了一聲。

解弦以為對方是故意裝沒聽見,就笑了笑沒再追問。

作為新時代的Alpha,給Omega適當個人空間是很有必要的。

晚上,解弦將殷折枝摁在床上吻得空氣稀薄,Omega像支易碎的體溫計,緋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上肌膚。

解弦好歹是位血氣方剛的Alpha,要說他不想將身下人就地正法,那肯定是騙人的鬼話。

不過偉大愛情足以填補人類殘缺的耐心,解弦逼自己冷莖下來。

Omega頭發剛洗過,軟趴趴地糊在腦袋上,解弦姿勢別扭地半摟住對方,手指繞發尾,繞完發尾開始呼嚕後腦勺,將滿頭烏黑蹂躪得亂七八糟。

滿室的草莓味信息素令殷折枝迷迷瞪瞪,他不樂意地以手虛擋,嘟囔道:“我該回房了。”

“眼睛都睜不開,就在這兒睡吧?”解弦輕聲問。

殷折枝沒回答。

他呼吸很輕,身體柔軟地與解弦貼合,像是睡著了。

解弦輕啄少年小巧圓潤的鼻尖,聲音放得更輕:“睡了?”

殷折枝依舊沒回應,不過這回他身子動了動,掙紮著要起身。

解弦以為Omega是被親得不好意思,才故意不說話的。

他胸腔震了震,用臉蹭蹭胳膊,提高聲音笑道:“裝睡呢?小混蛋。”

這話殷折枝總算聽清了。

他掙脫懷抱坐起身,抓按幾下翹起的發梢,嗓子捎著慵懶的啞:“誰跟你裝了?我今天有些累,不想說話。”

解弦離近了瞧,隱約窺見少年濃重的黑眼圈,他用拇指指腹憐惜地揉按對方眼眶,問:“怎麽回事,病了?”

對方焦急聲音模糊鉆入耳朵,眩暈再次席卷而來,殷折枝被對方的神機妙算驚著了。

“沒。天氣熱,睡不著。”他維持表情,深吸一口氣說,“你可別想摟著我睡,整天跟個火球一樣,受不了。”

Omega理由太有說服力,Alpha只好悶悶“噢”了一聲,放對方下床了。

腳踝踩在地上也帶來不了踏實感,殷折枝不再貪涼,乖乖趿拉上拖鞋。

被窩瞬間空蕩,解弦惆悵地半倚床頭,心想別的Alpha找Omega同居這麽久,別說夜夜笙歌,估計小寶寶都有了。

誰叫他剛成年的Omega如此有原則,不舍得忤逆對方的解弦很心酸。

等小羊羔念完大學,我一定得將他拆吃入腹,解弦暗暗許下豪言壯語。

“阿弦……”殷折枝站立門邊,他右手抓住門把,突然開口喚道。

Omega音量沒控制住,滿腦子不可描述的解弦嚇了一跳,他趕緊“誒”了一聲,坐直身子問:“怎麽了?”

“你父母不是準備安排你出道嗎?你……怎麽想的?”殷折枝終究還是問了將他困擾出病的事。

言罷,他咬緊下唇,手指用力到指骨泛白。

“誒,還以為你要問什麽呢,氣氛搞這麽凝重。”解弦松了口氣,他砸向蓬松枕頭懶洋洋回道,“出什麽道,不去不去。談個戀愛都跟搞地下情一樣,多沒勁。”

果然。

殷折枝心裏一沈。

如果不是解語唱片工作人員無意間說漏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竟成了解弦的累贅,害得戀人為了自己幾乎獻祭出夢想。

殷折枝曾經是個驕傲小少年,他對自身才華充滿自信,當解語唱片太子爺對自己表白時,他完全沒有配不上對方的感覺。

可當突發性耳聾悄然而至,殷折枝的夢想被擊碎了,當然,或許是他太悲觀,說不定過陣子就痊愈了。

然而這種病覆發幾率太高,稍有不慎,他就永遠只能當個幕後工作者。

解弦的搖滾夢呢?也要隨他化為灰燼嗎?

成為不了星星的殷折枝,根本沒能力承受心愛之人的犧牲。

殷折枝一路上想了許多,這些話他沒法對解弦直接說,只能自己解決。

因為他的Alpha是信奉為愛燃燒的小火球,他的坦白只會令對方犧牲得更加壯烈。

殷折枝舍不得。

“你不後悔嗎?”殷折枝輕按耳朵,閉著眼睛問,“你不說要組個最牛逼的樂團,一路唱進利物浦?”

“咦?我有說過嗎?不記得了。”解弦眨巴眼望向Omega背部的柔美線條,開始裝傻,“我的夢想就是保護好你的夢。寶貝,你前途無量,只管往前跑就行。”

“我呢,就安心當我的太子爺。整天賺得盆滿缽滿,還是當紅歌星背後的Alpha,想想就比玩樂團牛逼多了。”

而且……只有我接任公司,在唱片圈擁有話語權,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護你的翅膀。

自從殷折枝獲得最年輕的最佳作詞人殊榮後,褒貶不一的評價鋪天蓋地湧來,解弦驕傲於他的小才子果真實至名歸,又惱怒自己無法替戀人抵禦風霜。

某天,解弦破天荒請求父母,希望他們動用實權撤銷那些毫無根據的詆毀言論。

他那對向來嚴苛的父母果真當場拒絕,並教育他權力應當靠自己爭取,而不是等著別人施舍。

解弦覺得很有道理。

他瘋狂喜愛殷折枝飛翔的身姿,Omega就像無拘無束的風箏,解弦只能牽住繩子,勉強維系住他倆的羈絆。

如果有人註定得為了這段感情留在地面,那就讓我來吧,解弦想。

這些話解弦沒說出來,他的小才子心緒太重,解弦生怕造成對方心理負擔。

也不知哪個管不住嘴的家夥將消息洩露了,Alpha面上不顯,暗地裏氣得牙癢癢。

殷折枝輕輕“嗯”了一聲,他擰開門把手說:“萬一……我跑不動了呢?”

Omega聲音太小,解弦沒能聽清,發出疑問的上揚音。

“沒事。”殷折枝沒再重覆,他松開被咬出血的下唇,啞聲道,“早點休息吧。”

沒等解弦的“晚安”二字鉆進愈發不靈光的耳朵,殷折枝就關上門倉皇逃走了。

當晚解弦閉上眼睛時,他永遠想不到不久後迎接他的,將會是長達五年的離別和物是人非。

·

五年後,金曲獎。

解弦目送殷折枝背影遠去,代替對方走上領獎臺時,他腳步虛浮,臉上烏雲密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