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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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軒第一次與最佳作詞人失之交臂時,他就開始堅信金曲獎有黑幕,故意拉他陪跑。

等第二回再經歷這件事,年輕氣盛的他當即黑臉離開現場,他怒氣沖沖的背影被媒體抓拍下來,成為隔日頭條的配圖。

這種不成熟行為使他遭受了眾多網友抨擊。

舊新聞中,許多人將他與兩次獲獎的殷折枝作對比,暗諷他“每個能力不足的人都愛怪評委不公正”。

今年,不知是主辦方為了制造輿論刻意為之,還是湊巧安排成這樣,昔日被媒體拿來踩一捧一的兩人僅隔一道扶手,氣氛在羅軒一聲冷哼中凝結成冰。

羅軒全程陰沈著臉一言不發,殷折枝尷尬得坐如針氈。

幸好他的Alpha就在身邊陪著,殷折枝重重吐出一口氣,越過扶手,在暗處輕勾解弦小指。

被迫當了回“別人家的孩子”,鍋從天上來的殷折枝也很無奈。

羅軒頭發修得很短,一頭硬茬令殷折枝想起上學時圍墻角吸煙的不良少年。

明星們漸漸入座,殷折枝禮貌性地向周圍每個人微笑致意,他正猶豫要不要跳過羅軒,對方就像察覺到什麽似的,主動轉過腦袋望來,眼神有些奇怪。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Omega瞬間覺得有種蟲子爬上胳膊的不舒服感,他松開解弦,搓了搓自己左臂。

這位競爭對手的惡意也太強烈了。

就算殷折枝比所有人想象得還要更在乎這次金曲獎,可他也不至於因此對誰產生敵意。

由於視線被遮擋,解弦沒能瞧見羅軒的眼神,他只知道Omega時不時偷瞄旁側,似乎對身邊人挺感興趣。

解弦心裏有種黏糊糊的不利落,他假裝若無其事覆蓋住Omega手背,目不轉睛盯著舞臺說:“快開始了,專心點兒。”

近年來,華語樂壇新鮮血液層出不窮,娛樂業比起七年前紅火許多,快餐時代,大紅大紫的面孔全都日新月異,許多獎項的得主殷折枝甚至連名字都沒聽說過。

頒獎進行到最佳作曲人階段,殷折枝總算在VCR裏窺見熟悉面孔,以為被時代拋棄的他這才松了口氣。

那位叫卓渠的入圍者,如今已經算是作曲界數一數二的人物了,許多作詞人都渴求與他合作,無奈近幾年卓渠的約稿全被排得滿滿當當。

當年卓渠是和殷折枝同期出道的,因為兩人年紀相仿,又在同一屆金曲獎上得過獎,在後臺相談甚歡的兩人還曾約定找機會合作。

可惜殷折枝沒來得及兌現承諾,就從樂壇銷聲匿跡了,卓渠倒是矜矜業業堅持夢想,終於一步一個腳印從嶄露頭角的新人,變為如今有話語權的前輩。

卓渠站上領獎臺,周身充斥著灑脫氣派,他略微彎腰握住話筒,丟了個玩笑逗樂大家,他輪廓硬朗,舉手投足皆是隨性,哪能讓人聯想到曾經那位緊張到屢屢忘詞的臉紅新人。

殷折枝鼓掌鼓得熱烈,偏頭和解弦感慨良久。

殷折枝說,以前認識的圈內夥伴聯系方式全沒了,他待會兒得去後臺找卓渠要個微信號,方便有空合作。

解弦斜睨他一眼,話裏有話道:“我記得當年你和他……聯系不多?”

這話是解弦瞎猜的。

作為曾經的二十四孝男友,他根本不敢以愛之名捆綁小才子,七年前,無論殷折枝出門見誰,他都會強扯微笑囑托對方“早點回家”,旺盛的控制欲根本無處宣洩。

他倆一個人整天疑神疑鬼又不明說,一個人忙於實現音樂夢無暇與戀人多交流,導致許多事直至今日,解弦才頭回知曉。

鋪天蓋地的委屈砸得Alpha頭暈眼花。

“唔,一般般吧。他作的曲我挺喜歡的。”殷折枝“嘩啦”翻過流程表,緊張盯向不久後的最佳作詞人流程安排。

他繃得像根被死命調高音調的琴弦,再用力些扭動弦扭就會繃斷開來。

“……你上回接受采訪,還說我的曲最能激發你靈感。”解弦喪氣地耷拉腦袋,語帶不爽,“唬我呢。”

解弦言語間的郁結都快溢出來了,殷折枝收拾好心情,挑起眉梢奇怪地望了對方一眼,半晌後恍然大悟。

他凝視對方緊繃的下巴,似笑非笑道:“您今年有三歲嗎?”

解弦閃躲開Omega促狹雙目,他揉了揉臉,意識到自己方才那話說得像耍性子的小孩。

作曲填詞又不是談戀愛,哪有只能一對一的道理。

殷折枝還欲再逗弄幾句,誰知解弦進入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狀態,任憑殷折枝挑逗,他半個字都不再往外蹦。

今天我的Alpha是糖醋味兒的。

殷折枝暫且拋卻煩躁,他放松地倚向椅背,愉悅想道。

最佳作詞人獎項公布入圍名單時,大屏幕播映出入圍歌曲的MV片段,殷折枝剎那間斂神屏氣,挺直脊背凝視大屏幕。

第一首音樂剛奏響,他就不自在地扯了好幾回領帶,被解弦虛握住的左手小幅度顫抖起來。

輪到他參賽的歌曲MV,觀眾席傳來長久的騷動。

MV雖說是五人帶領團隊匆忙錄制出來的,制作卻並不顯得粗糙。

畫面中的場景來源於殷折枝半年前做的夢。

夢裏的他在黑暗中穿行,倔強地追逐光線,景色昏暗,溫度冰涼,好在總有一道影子亦步亦趨陪伴身後,排解掉他未來難測的孤單。

MV中,五人在幽深黑巷中疾速奔跑,他們衣衫單薄一無所有,畫面唯一的聲音便是少年們的狼狽喘息。

在尋找出口的途中,他們無意間尋找到樂器和曲譜,少年們以音樂為武器,破開無聲的黑暗,音樂驟然響起。

VCR截取的片段中,殷折枝轉著手腕甩動話筒線,轉頭沖團員們粲然一笑,畫面突地從黑白轉為彩色。

大屏幕上瀟灑迷人的少年郎,此刻正雙手緊握成拳擱於大腿上,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鏡頭一次又一次掃過他,殷折枝試圖沖鏡頭笑一笑,然而緊繃的肌肉神經早已不聽他使喚。

心跳聲如擂鼓,他總覺得有無數雙眼睛正在凝視自己,等待他從高塔上墜亡。

他很久沒這麽緊張過了。

即使是七年前初次踏入金曲獎的大門,他至少還懷著少年無畏的輕狂,得失心並沒那麽重。

人類往往能夠接受自己技不如人,卻不能承受擁有後再失去的痛苦。

當追光燈與萬眾期待全壓上殷折枝肩膀,他回憶起曾經的少年站上領獎臺的挺拔身姿,有些喘不過氣來。

身旁Alpha呼吸也變得很淺。

開場前,兩人在換衣間擁吻過後,Alpha埋頭替Omega一顆顆扣好紐扣,隨即他抱住對方,在面色嫣紅的Omega耳畔擲地有聲說道:“相信你必將凱旋。”

Alpha不知道的是,五年前的變故導致Omega在海外一次又一次自我否定,小才子的自信早已被歲月磨平。

殷折枝平日裏竭力克制背陽面,他裝作若無其事,演技精湛到甚至騙過自己。

他對音樂依舊飽含熱忱,可令他恐懼的是,音樂或許並不願意接納一個隨時可能耳聾的人。

因為惶惶不安,所以他需要用外界肯定來麻痹自己,可等著他人給予信心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殷折枝越想從外界汲取能量,越容易患得患失,天平就愈發失衡。

這才是殷折枝最近失眠的原因。

解弦以為他是太熱愛音樂,愛到對金曲獎產生執念,才會緊張到有些過頭。

其實不是的。

殷折枝早已不是曾經那個滿腔熱血的追夢小少年了。

他變成滿身包袱的大人,生怕對不住曾經那個熠熠生輝的自己,更怕對不起戀人滿懷崇拜的目光。

他行至懸崖,不知道自己究竟會一腳踏空,還是會被雲朵接到天上。

“第XX屆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的獲獎得主是……”前來頒獎的歌後故意拖長尾音,觀眾席買票進場的粉絲瘋狂嘶吼出殷折枝的名字,氣氛燃得即將炸鍋。

殷折枝難以承擔如此沈重的期待,他被滿腔怯懦撐得呼吸急促起來,熟悉耳鳴悄然而至。

他汗濕脊背,瞠目凝望歌後一張一合的嘴,端坐原地的身體卻像被扔進深海,一切聲音都變得遙遠而空曠。

太久沒有溫習唇語,他已無法分辨對方究竟說了哪三個字。

追光燈打在身上,照耀出殷折枝睜著濕漉眸子面目呆滯的模樣,他像只茫然無措的小梅花鹿,完全不知下一步該跳去何方。

周圍人“唰”地起立鼓掌,場館內人聲鼎沸,殷折枝成為無垠宇宙中那粒孤獨小塵埃,毫無依托地飄蕩在星河。

他的笑容搖搖欲墜,像是要哭了。

沒人發覺他的異狀,除了解弦。

Alpha瘋狂鼓掌到掌心發紅的動作一頓,他蹙眉小聲問:“怎麽了?”

怎麽了?

殷折枝的不安宛如開了閘的洪水,一瞬間洶湧而出。

轟鳴掌聲變得稀稀拉拉,屬於全場焦點的殷折枝異狀在燈光下暴露無遺,周圍人的竊竊私語越來越大聲。

不遠處,工作人員面面相覷,一位負責人匆忙趕來,隔著兩步距離遲疑問道:“殷主唱?”

解弦神色一凜,他手臂平舉,掌心向外做出推拒動作,他另一手環住殷折枝,示意對方稍等片刻。

Alpha顧不得去在意圍攻他倆的照相機,Omega的反常令他一顆心瞬間提上嗓子眼。

他環住殷折枝,用力在對方後背拍了幾拍。

他將Omega勒得很緊,兩人精致西裝同時出現褶皺,他湊至Omega耳畔顫聲問道:“怎麽回事?”

殷折枝沒有回答。

他怔怔將鼻尖湊至Alpha裸露在外的脖頸,試圖讓溫柔的Alpha信息素撫慰掉他巨大不安,只可惜收效甚微。

他攥住解弦衣擺攥得很緊,脆弱指尖揉皺布料,他感受著對方噴灑在耳根的灼熱呼吸,那道低沈沙啞的嗓音隔著一道玻璃窗,顯得朦朧而不真實。

他想逼自己聽清,蚊子低泣般的音量卻很快湮滅在空氣中。

殷折枝雙目空洞,渾身無力地掛在Alpha身上,他似乎窺見快門狂按的刺目閃光,他和他的Alpha抱得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意識到不對勁。

他應該推開對方,可現在的他根本做不到。

殷折枝埋進解弦肩窩,像只狼狽的鴕鳥,失神喃喃道:“阿弦……我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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