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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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

解弦初遇殷折枝時,對方還是個不愛說話的漂亮少年。

那年暑假,他百無聊賴地窩在唱片公司前臺玩手機,天氣悶熱,蟬鳴喧囂,四處流竄的冷氣依然拯救不了太子爺的煩躁。

好不容易放長假,他原本準備泡在剛貼好吸音棉的排練室裏,誰知父母打聲招呼就把他拎過來體驗生活。

他搜索到幾個頂尖吉他手的彈奏視頻,迫不及待想試一試,然而距離下班時間還剩兩小時零四十五分鐘。

熱,煩,無聊,虛度光陰。

嗡嗡,他的好兄弟給他發來一張至少修過五次的照片。

解弦慢條斯理點開放大,屏幕裏的Omega細皮嫩肉,模樣怯生生,是極易激發Alpha保護欲的類型。

但這些Alpha並不包括解弦本人。

他眉頭緊蹙,掏出耳機插上,好兄弟在語音裏賤兮兮說道:“又有小Omega對你投懷送抱了,這次還是沒感覺?”

解弦不懂對方對說媒的執念。

他從小就喜歡強者,無論是天生柔弱的Omega,還是毫無存在感的Beta,全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在第二性征成熟前,他還渴望來一場火花四濺的AA戀,可惜這願望在他第一回聞見其他Alpha味道時就夭折了。

按兄弟話來說,解弦就是在暴殄天物。

他抿緊唇瓣,啪嗒啪嗒按下一句:不了,我對Omega過敏。

他退出聊天軟件,點開唱歌APP。

最近解弦在APP裏發現了個寶貝。

某個不露臉的新人連發兩首歌,沒有營銷,憑借個人實力瞬間沖到排行榜第一,聽聲音還挺年輕。

神秘人物聲線帶著少年獨有的空靈,低音婉轉,高音渾實,而且這些動人音符還是他原創的。

可能硬件設備不足,新人錄制的歌難免有雜音,電子合成的音效也張力不夠。

饒是如此,歌曲依舊動人。

解弦單曲循環一整周,不由得心癢癢起來,他特別想把這人拎進公司,霸道告訴他錄音室隨意使用,你只需要把歌錄好。

太子爺平日裏像只昂起頭行走的鴕鳥,因此少不了被人背地裏碎碎念,這還是他第一次生出伯樂之心。

伯樂播放著怎麽都聽不膩的歌,開始第一百零一次打開私信。

弦:你歌唱得挺好,就是錄音設備太差勁。解語唱片是我家開的,我可以將精裝錄音室免費借給你。

弦:收到消息給我個聯系方式。

這回,“未讀”變成了“已讀”,可對話框依舊只有解弦兩條孤零零的問詢。

瞪著灰色小字,解弦嘗到了好心當成驢肝肺的滋味。

太子爺向來惜才,可大多數人在他眼中都當不得“才”字,這回好不容易碰上,結果對方根本就嗤之以鼻。

他深吸一口氣,摁斷循環了整周的原創歌曲,還沒來得及摘下耳機,只聽一道清冷聲音自頭頂傳來:“您好,請問投demo該找誰?”

嗓音太有辨識度,和解弦方才關閉的歌聲一模一樣。

若有若無的薄荷清香飄入鼻腔,他骨子都酥了,擡頭時心跳響如錘鼓。

少年頂著一頭烏黑,頭發蓬松發尾微卷,映襯得模樣白皙又秀氣,似乎不適應Alpha的炙熱目光,少年躲避視線微偏過頭,不自在地摸摸左鬢。

極具浪漫主義的猜測在腦海中成型,解弦飛速點開唱歌APP,從特別關註裏翻出一個賬號。

他伸長手臂,將屏幕湊至少年眼前戲謔問道:“薄荷?”

少年略顯清冷的眸子瞬間轉為局促,他“啊”了一聲,警惕地註視對方眼底的促狹。

鞋尖不由自主地板上蹭了蹭,少年攥著demo骨節泛白,像只極欲逃亡的兔子。

解弦宛如慢悠悠收緊捕獸繩的獵人,他打開已讀不回的對話框,在少年面前晃了幾晃:“你不給聯系方式,原來是想主動找上門來?”

少年瞳孔微張滿是詫異,後退半步的動作戛然而止,他有些沒底氣地解釋道:“抱歉……我……我以為是騙子……”

泛出薄紅的耳根很好地撫慰了Alpha的憤懣。

解弦後靠椅背搖了幾搖,蔫壞笑道:“晚了,Omega。你不知道自己無意中得罪了什麽人。”

少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緊繃唇角欲言又止,解弦嗅到他不太穩定的薄荷味信息素。

在少年轉身離開前,解弦埋頭戳擊屏幕,低笑道:“不過我這人挺大度的。你把聯系方式給我,我就原諒你了。”

他一邊等待Omega回應,一邊手指飛舞給好兄弟發消息:我收回剛才那句話。

·

解弦從回憶抽離。

眼前的殷折枝和十七歲沒太大變化,歲月沒能刀刻進Omega完美面容,反倒將那纖薄身子骨磨礪得更有韌勁。

他黑眸逐漸柔和。

除了作曲殷折枝鮮少碰吉他,能背下的譜子也就幾首入門歌,他將簡單指法翻來覆去彈過幾回,就膩味了。

他興趣缺缺地要把電吉他擱上琴架,解弦不知何時繞至身後環住他,把他嚇了一跳。

解弦生著薄繭的左手附上對方手背,抓著對方左手按出大橫按。

他下巴磕在殷折枝肩頭,熾熱呼吸噴灑向對方耳垂,他循循善誘道:“F大七和弦,對,C和弦,F大七和弦,G和弦……”

殷折枝手指僵硬,被解弦溫柔地扳至適當品位,Alpha湊得太近,即使刻意收斂信息素,不經意流出的草莓味也足夠Omega找不著北。

殷折枝渾渾噩噩,對方掌心太過溫暖,暖得他按向琴弦的指腹都有些磨人的癢。

解弦右手替他撥弄琴弦,熟悉旋律自琴箱傾瀉而出。

這是殷折枝十七歲的成名作。

日子太久遠,他都記不住當年解弦替他扒的吉他譜了,卻沒料想對方還能如此嫻熟地將它彈奏出來。

殷折枝被摟在舊時戀人懷中,合奏這首被歲月洪流洗禮過的歌,眼眶不由得漸漸濕潤。

音樂是流傳度最廣的記憶載體。

當一首歌飛出創作者天窗,它就不再是創作者本人的故事,每個與這首歌有關的人,都會將不同場景融進音符。

等時機得當,人們就能通過年少歌曲翻出斑駁回憶,供長大後的他們細細咀嚼過往。

眼淚無聲滴落在吉他側板,解弦巴不得藏進無菌室的寶貝吉他沾染上懷裏人的鹹澀淚痕。

解弦像沒瞧見般,繼續誘導殷折枝彈完這首歌,他震顫的胸腔緊貼殷折枝後背,無邊溫暖透過衣服傳至肌膚。

殷折枝仿佛回到初學吉他時,被對方軟磨硬泡練習和弦的日子。

彼時的殷折枝皺緊眉頭悶悶道:“疼。”

彼時的解弦輕攥殷折枝左手,親吻對方圓潤指甲蓋,哄道:“乖,等生了繭就好了。”

生了繭就好了。

等未來殷折枝心上生了繭,他才記得暗罵對方一聲“騙子”。

有時候,生了繭還是會疼。

因為回憶太美好,太難忘,所以太不敢回頭望。

“馬上十二月了!金曲獎個人獎報名截止日期是明年一月初,等新專輯恐怕來不及。”

裴姐指節敲擊桌面,苦惱說道:“小殷去年年底加入樂團發行的曲目,不算在今年評審範圍內。”

“主唱不是才給幾位天王寫完歌嗎?那幾首反響都不錯,得獎概率應該挺大。”江故建議道。

“不行,”成悲搖頭道,“那都是小殷配合對方公司寫的商業歌吧?不符合金曲獎評委口味。”

“嘖,總之我勸你們選歌慎重點,網友可都等著看戲呢。”默不作聲玩手機的丼繼突然插話。

“是羽翼豐滿還是禿成肉雞,淺談殷折枝金曲獎的背水一戰……操,牛逼。”他邊念帖子標題邊笑,“我看金曲獎頒給他們得了。”

解弦比誰都急,他懶得理會丼繼,打斷道:“那幾首的確用力不足,主唱當時也沒想到要拿來參加吧?”

殷折枝無奈點點頭。

“要不是網友沒事找事,我本想等明年新專輯出來,讓公司把最佳樂團、最佳國語專輯和最佳作詞人一起報了。”裴姐揉揉眉心,嘆了口氣,“如今也只能趕鴨子上架。無論得不得獎,總不能連提名都沒有,哪容得下制造輿論的人胡說八道?”

解弦有些煩躁。

他掏出一根煙撚在手裏,殷折枝想到會議室還有女士,趕緊瞥了團長一眼。

解弦只好搓著煙蒂發楞,卻沒點燃它。

當事人殷折枝反倒沒表現出焦急,他沈吟片刻,眼底升騰起自信的星星。

在下輪風波掀起前,他擲地有聲道:“距離截止日還剩一個月,我再寫首歌就是了。”

“喲!拖稿小能手還能說出這種話!”丼繼驚呼道,“厲害,有骨氣。”

丼繼是發自肺腑想要誇讚,大家相處久了,團員說話是否有善意還是聽得出來。

只是不知他怎麽學說話的,什麽詞擱他嘴裏都能湊出一言難盡的噎人勁。

解弦深呼吸兩次,止住把煙頭塞對方嘴裏的沖動。

他作為樂團團長和唱片公司太子爺,獨斷地宣布會議結果:“行,就這麽辦。”

“那就麻煩裴姐最近少接點通告了。你們三個發微博註意些,別被媒體抓住風聲。”他埋頭將香煙塞回煙盒。

丼繼忍不住嘴欠道:“我們平時都安分到不行,該註意言行舉止的是團長你吧。”

“我最近比誰都規矩……算了。”解弦奇跡般地沒惱,他一撐桌子站起來,“我得忙著給咱們主唱找靈感,哪像你整天閑得慌,開個會還網上沖浪。”

他偏頭招呼殷折枝:“走,回家寫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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