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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帝國的遠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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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做的, 也只有這麽多。只有諸神知道,我有多痛恨這句話。緋娜倒向座椅, 她的戰馬就在帳篷外,跟她一樣,踱著不安的腳步。軍議剛剛結束,隔著帳篷的毛氈,緋娜仍能聽到伊利克將軍帶有粗重鼻音的低語。梅伊在跟他交涉,自從離開臨河堡,將圖魯人留在堡壘附近斷後以來,禦座前的貴族將領們一天比一天愛往皇帝的帳篷裏湊。軍事會議頻繁到四小時一次,仍舊不能滿足他們。焦慮的情緒在整個前鋒營中蔓延, 就連艾爾莎也開始頻繁地舔舐空氣。長蛇河畔林地的冬夜冷得讓緋娜終身難忘, 為了不暴露行蹤,她勒令所有人不得生火, 冷的牛肉湯讓她胃裏也結了冰, 營地裏漆黑一片,有如皇帝的未來。

我要宰了澤婭, 由我親手。緋娜用力抹臉,摸向桌上的羊皮紙地圖。她連自己的指甲蓋也看不清楚, 不過沒關系, 地圖上方位她早已深谙於心。她的手指沿著偉河溯流而上,向北轉入長蛇河河口。長蛇河渡口從前在臨河堡的管轄範圍之內, 倘若取小道,穿越叢林和丘陵,距離臨河堡只有不到十裏格的路程。叛軍艦隊所要行駛的路途三倍於此。倘若我知曉得更早些,便能將投石車布置在長蛇河險要處,再在退路上設下陷阱……哼, 澤婭親自督戰,我此前是沒想到的,正因她如此狂妄,也給了我一舉擊潰她的機會。

擠在桌子四腿之間,盤成一團的艾爾莎吐出舌頭,粗魯地打著呵欠。緋娜冷笑,用靴子踢獅子屁股。“你不同意?”雌獅甩了甩腦袋,她的呼吸聲沈重而潮濕,緋娜不由得跟著嘆息。“我沒有投石車,沒有足夠的水兵,事實上,我連一條搭載戰馬過河的渡船都拿不出來。” 伊利克的嗓門越來越大。“請您務必讓我再次面見陛下。僅憑被俘騎士的一面之詞就放棄堡壘,率領主力遠離石墻的保護已經夠出格了!眼下我們只帶了三天的糧食,營地裏一點火也不讓生,明天敵人再不現身,士兵們都要生病了!”士兵生病?是你自己受不了吧?聽聽你的嗓子,都快啞了。緋娜用腳背磨蹭艾爾莎的圓屁股,回想起伊利克爵士留有鏟形黑胡子的大下巴。偉河中下游男子剃須的風潮怎麽也吹不進澤間老頭子們的腦筋裏,他們的眼光也一樣,覆蓋了厚厚一層墓土。梅伊反駁的聲音比不落葉的更重,緋娜一個字也沒能聽見,緊接著便是伊利克氣呼呼的聲音:“要是奧羅拉殿下在這裏,絕不會允許陛下胡作非為,絕不!”

“噢,當然了,誰不想她在?”緋娜苦笑,詢問艾爾莎,“在這個軍營裏,除了我,你和姐姐最為熟悉。你還記得她嗎?我的姐姐,還有你的。”獅子的大眼睛泛著野獸的幽光,她的犬齒露在外面,蒼白猶如刀刃。艾爾莎又打了一個呵欠,笨拙起身,鉆到緋娜腿上,把核桃木書桌頂離地面。

“她們都死了。”緋娜不理會艾爾莎。她站起身,撩開門簾,綴滿露水的長草立刻擁上來,抱住皇帝的靴子親吻。為了不錯失戰機,營地就建在長蛇河邊的樹林裏,地勢是周圍最高的,站在帳篷口,本可以望見碧綠如玉的長蛇河,然而現在它看上去與周圍黑黢黢的樹林沒有兩樣。天空滿臉淤青,月亮將赤紅的臉藏在河對岸黛色的峰巒後。緋娜看了又看,沒能在河谷方向發現一粒螢火蟲的微光。蠢透了,你在五個位置安排了瞭望點,派人日夜不停監視,要是敵人艦隊逼近,還得等你親自鉆出帳篷發現,那你不如趁早投降,說不定還能保住艾爾莎和梅伊的性命。不,要是澤婭還沒蠢到家,梅伊不會怎麽樣,說不定反倒因為忠誠,在同輩騎士中美名遠播。

緋娜揉了揉冰涼的胃部,背起手走向伊利克將軍。伊利克還不算個老人,背卻早早駝了,兩個肩膀一邊低一邊高,這會兒低頭跟梅伊爭論,肩膀斜得愈發嚴重。要不是系帶拉著,他的黑貂披風一準得掉到地上。緋娜走向二人,艾爾莎從帳篷裏鉆出來,盡管百獸之王落地無聲,還是驚動了蟄伏在樹冠裏的貓頭鷹。它拍打翅膀,無聲地滑過林間窄仄的空地,停留在伊利克將軍頭頂的枝條上,發出怪異的冷笑。伊利克的慍怒因貓頭鷹的冷笑轉變為驚訝,將軍爾後發現君主朝自己走來,立刻轉過來,駝背順勢一躬到底。

“你有話要對我說?”緋娜微笑,歪過腦袋打量將軍身後。

“將軍可是孤身一人?為何不叫上同僚?倘若麾下的將領一致反對,即便是我,也不得不重新考慮。還是說,你連同伴也未能說服,就樂觀地認為能改變我的主意?”“屬下相信陛下懂得分辨有意義的進言和缺乏主見的奉承話。”伊利克的身子依然弓著,鏟形的黑胡子隨著他的下巴蠕動,像在他脖子上開了一個洞。這種聯想過於不吉利,誰能保證今晚過後,伊利克將軍的脖子依然完後如初呢?

“行吧,你要單獨跟我會面也行。”緋娜轉過身,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艾爾莎以疑惑的眼神望著她,口裏發出威脅的低吼。“幹什麽,連你也要對我指手畫腳了?”緋娜笑罵,艾爾莎的吼聲卻越來越響。獅子皺起鼻子,露出匕首一樣的犬齒。“你幹什麽?瘋了嗎——”緋娜話沒說完,艾爾莎業已弓起背躍了出去。她撲向伊利克,只穿了金屬背心的將軍來不及拔劍,驚恐地擡起胳膊,擋住自己的咽喉和臉頰。梅伊摸向腰側短劍,她的身影被一個俯沖的黑色影子遮擋。艾爾莎與那影子撞個正著。獅子咆哮著撲倒一個黑鬥篷的家夥。利爪眨眼間將那家夥的鬥篷撕破,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詭異的是,獅子的腳爪深陷進肌膚裏,那家夥卻沒有一滴血滲出來。“不妙。”緋娜皺眉,頓時想起生日時偉河上的神秘刺客。她摸向佩劍,立刻意識到把它留在了帳篷裏。緋娜轉身就跑,刺客力大無窮,他一口氣將雌獅掀翻,蹦起來撲向緋娜。梅伊急得大嚷,伊利克跟著喊叫“有刺客”,緋娜回頭去看的時候,將軍正舉劍過頂,將佩劍擲向刺客。

笨蛋,全都幫不上一點忙!伊利克的劍擊中了刺客,但跟木棍沒什麽兩樣。來不及了。緋娜俯身,祈禱落葉堆裏有一塊頑石。她抓了一把濕冷的泥土,和著落葉一起擲向刺客,看守皇帝帳篷的獅衛持槍沖過來,然而所有人加起來也沒刺客快。緋娜幾乎是把濕泥摁在了刺客臉上。他的體溫不比泥塊更高,摸上去像條鯰魚。緋娜順勢發力,握掌成拳。她的後手拳一向很有優勢,這一次也在黑暗中準確命中了對手的下巴。然而敵人沒多大反應,緋娜的手指卻疼得像是骨折了。該死的,這東西打起來像塊大理石,動作卻出奇地快。皇帝丟臉地沒能再組織任何像樣的反擊。事實上,沖向她的根本是一頭犀牛。來不及搞清楚發生了什麽,緋娜就被野獸般的蠻橫力量摜到枯葉堆裏,倒黴的石頭原來藏在泥土深處,它撞到緋娜後背,感覺起來像在騎士對決中被□□正面擊中。

他媽的,我還沒能——緋娜決心赴死,幸好一切會發生得很快。她蜷起胳膊擋住喉嚨,睜大眼睛打算看清楚兇手的模樣。那東西揚起胳膊,野獸一樣低吼,整張臉都陷在兜帽的陰影裏,暴露在外的胸口蒼白瘦削,實際上卻如巨石一般將緋娜死死壓制住。媽的,我死得也太窩囊了!緋娜緊盯刺客手裏的兇器,拳頭重新握起來。雖然希望渺茫,也許能抓住匕首下落的瞬間,把它打偏。諸神沒有給她考量的時間,她的念頭剛剛升起,索命的兇器已然落下,緋娜傾盡所有,猛地揮拳,匕首觸到她的拳峰,倏地上提,劃傷她的手指。壓迫她的巨大力量忽然間撤去,黑暗中,緋娜瞪大眼,兀自舉著拳頭,鮮血滴到她唇上,她舔進嘴裏,終於清醒過來。

“給我一把劍。”緋娜跳起來。趕來護駕的獅衛遞上自己的佩劍,放倒□□,跟君主一起,擡頭望向天空。“那是什麽玩意兒。”緋娜問獅衛,獅衛搖晃她的金屬腦袋,試探著回答:“好像……是一只貓頭鷹吧,陛下。”如果那是貓頭鷹,見鬼,那東西也太大了。刺客被它拎上半空,仿如一只驚惶的花栗鼠,無助地扭動身體。貓頭鷹伸出它巨大蒼白的爪子,握住刺客頭顱,然後是讓整片林地都安靜下來的“哢嚓”一聲。即使是緋娜,也不由得咬緊牙關。“那東西完蛋了。”身旁的獅衛低語。貓頭鷹松開爪子,刺客布袋般墜落,摔進落葉堆裏。艾爾莎試探著走上去,伸長脖子嗅聞。梅根指揮趕來的獅衛,將那淺坑團團圍住。

“它死了。”陌生的嗓音自天空傾瀉。緋娜皺緊眉頭,不安猶勝方才。

“它死了。你又是什麽東西?”她握著劍問。夜空冷笑,貓頭鷹無聲地向緋娜俯沖。獅衛大驚失色,搶到皇帝前面,豎起她毫無用處的□□。貓頭鷹收起翅膀,說不清是夜色太濃還是什麽別的緣故,它看上去就像一大團漂浮的瀝青。眾目睽睽之下,貓頭鷹糊滿瀝青的餅臉拉長變形,從中擠出來一張人的臉,眨眼之間,她的肩膀,胳膊,軀幹和四肢也從瀝青團中拱了出來。雙腳落地的時候,瀝青貓頭鷹看上去完完全全是一個人了,最令人反胃的是,緋娜認得那張臉。

“克莉斯?沐恩?還是什麽別的東西?不管你是什麽,你來幹什麽?”皇帝握著劍,掌心的汗水濡濕皮革劍柄。白頭發的半血柏萊人臉上浮現出鋒利的笑容。“當然是來幫你。你不能拒絕,也無力拒絕。”她伸出食指,觸碰獅衛的槍尖。帝國鋼打造的槍尖仿佛回到了熔爐裏,它忽然間亮得不可逼視,鮮紅的,橘黃的,亮白的熾烈光芒從它內部蜂擁而出。林地頃刻間被點亮,軍帳,盾牌,著鋼甲的士兵,馬匹,松樹,橡樹,山毛櫸,冬青,黃楊,數不清的青色影子在剎那間閃現,又立刻消融。驚呼聲將緋娜包圍,白熾的光芒奪走了她的視野,她身處無邊無際的光明裏,握劍的手卻止不住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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