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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流星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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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今晚的會面, 澤婭特地挑選了一襲及地長裙。為了給死去的丈夫服喪,連日以來, 她就連睡袍,沐浴後的軟鞋都是黑色的。丈夫留下來的內政大臣,從桑夏撿回一條命的老弟,每日都要提醒她一次:眼下她貴為攝政皇太後,是全國矚目的重要人物,穿著行事都得符合國喪的規矩。真搞不懂,健忘的究竟是哪一個。不論如何,大陸首屈一指的重要人物中,即將見面的大神官孟菲無疑是最講究排場的那個, 謹遵喪禮穿著黑色羊毛裙恐怕會被這位神使視為怠慢。澤婭擡起手, 平靜地拂過綴在胸前的黑珍珠。這些珍珠全都選自千裏以外的黃金群島,最為難得的是二十四枚一般大小, 在繡有低調黑色蕾絲花邊的裙服胸口排列成葡萄葉形狀, 是合乎禮數的裙服中,澤婭最為喜歡的一條。它的袖管細窄, 正可勾勒出主人玲瓏的手腕,胸前, 袖口的花邊低調而精致, 裙擺鏤空的葉形紋飾後面縫有黑色的薄紗,走起路來, 微風透過薄紗輕拂腳踝,將主人從令人絕望的悶熱中解救出來,此番巧思,值得好生嘉獎。

“這周安排一個下午茶的時間,我要見這條裙服的裁縫。”澤婭囑咐隨行的女侍。女侍輕聲答應, 話語中明顯的西高地腔調令人舒心。嫁來洛德賽時,身邊的仆從皆由赫提斯安排,她曾央求父親,最少讓她帶上從小侍奉自己的娜塔雅,父親斷然拒絕了她,從他的堅持看來,就連仆從的安排,也是和威爾普斯交易的一部分。

“再忍些日子,家鄉會有更多姐妹來到夏宮與你作伴。作為新人,你已經服侍得很好,我很滿意,往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不必擔心。”澤婭對女侍說,女侍低眉順眼地道謝,神情難掩喜悅,與從前遲鈍粗壯的女仆截然不同。如此便好。澤婭挺起胸脯,款款行過灑滿紅金夕陽的馬賽克彩繪回廊,裙擺底下,繡有黑色薔薇花的軟鞋踩踏溫熱的大理石地板,發出愉悅的沙沙輕響。

與大神官的會面地點設在空中花園,宮殿雲集的夏宮當中,空中花園頂層乃是最佳觀賞點,屆時百年不遇的流星雨奇觀與禦花園夜景均可一覽無餘。

澤婭對所有的安排都感到滿意——除了花園入口停放的大神官軟轎。為了響應國喪,大神官只得割舍他最愛乘坐的華麗大轎,改換一頂月白頂棚的小巧軟轎。擡轎的神官默立原處,火色的夕陽照亮他們光溜溜的腦袋,活像四尊銅像。這樣一想,澤婭頓時好受多了,畢竟攝政太後與仆從,侍衛的長隊路過眼前的時候,銅像們連眼皮也沒抖一下。

其餘一切都按澤婭心意。大神官軟轎停放的廣場洗刷得一塵不染,彩色馬賽克反射出可愛的細小光斑,環繞廣場的人工草坪則修建得整齊蔥綠。潔白的石梯曲折向下,一直延伸到廣場前。長梯與扶手均由純白的大理石打造而成,鍍金的銅獅子,生有翅膀的天馬,蛇尾的神牛雕塑逐級安放在石梯拐角的扶手基座上。整座花園懸空設計,共有三層,最低一層由四米高的大理石廊柱撐起,綠色的瀑布越過花園的白石欄桿,垂到廊柱頂端威爾的雕塑上,為戰神添上濃綠的卷曲長發,頗像位靦腆的少年郎。平心而論,威爾相貌俊朗,倘若真有一顆溫柔細膩的心,面對他的追求,莫娜爾也不至於斷然拒絕。

澤婭仰面欣賞石雕,大神官留在花園底層的樂官註意到她的駕臨,奏響恭迎神仆的輕快樂章,大神官本人則在花園頂層等候,雖然從廣場的角度還完全瞧不見他的身形,頭發眉毛都剃得精光的神殿傳令官已轉向大神官的方向,向他高聲宣布:“攝政皇太後駕到——”

攝政皇太後。澤婭默念自己的稱謂,三次。她踏上溫熱的大理石臺階,輕提裙擺。神殿的樂曲聲中,軟鞋全無聲響,然而行動起來,遠比身後全副帝國鋼鎧甲的金獅衛引人註目得多。守在樓梯口的馬特神官老遠便瞥見了她,其時澤婭的軟鞋尚未踏上最後一段石階的第一級,而神官們全都垂下視線與頭顱,以示對攝政皇太後的尊重。

“殿下。”見澤婭登上花園平臺,大神官大人從椅子上起身。國喪令尊貴的大神官也不得不放棄涼滑絲綢,以亞麻布裹身。他的亞麻僧袍袖子如他往常的袍服一般寬大,單薄的寬袖被風托起,好似一雙肥白的手臂迎向她。手臂的後面,斜陽正紅,令這雙胖手染滿了血色。

“能與大神官大人一同觀賞流星雨這等百年不遇的奇景,實乃哀家之榮幸。”澤婭等待了三個呼吸,大神官仍然沒有禮貌回應的意思。她耐心盡失,索性將嘴邊的微笑也收了回去。大神官不說話,澤婭佯裝無事,走向為二人設好的座位。觀景臺位於花園頂層的高臺上,有搭起的涼棚可供遮陰。涼棚上方,專門培育的九重葛開出艷麗的紫藍花朵,綠色的藤蔓纏繞涼棚雕刻群獅,草原,野馬,雄鹿的立柱。圍繞涼棚下臥榻的,原本是金線鐵樹與葉片金黃的棕櫚,但那是赫提斯的愛好,眼下全都撤去,換成了紫葵,垂葉榕,萬年青和鵝掌柴。開有純白小花的茉莉藏在它們之中,香味淡雅,與滿園怒放的艷麗大花(自然又是威爾普斯家族庸俗的喜好)相較,也毫不遜色。

宴席必須從簡,因此臥榻選用了鋪墊涼爽草席的木椅,雕刻也無金銀珠寶裝飾,極近低調。晚餐不可飲酒,幸而澤婭對杯中物並無喜好,一壺香醇的高地紅茶足以。食物方面則盡可能地滿足大神官,有他每日必飲的奶粥,烘烤得蓬松柔軟的白面包,以醋汁調味的涼茄子,扁豆,蘑菇,小番茄,黃瓜,生菜,玉米,藜麥混合而成的沙拉,醬汁則是宮廷禦廚的獨家配方。由海蝦、螃蟹、黑蜆、花蛤、牡蠣、魷魚混同藏紅花炒飯燉制而成的燉飯則是澤婭的喜好,配以清爽的檸檬汁。佐餐的水果也由新侍從們精心準備,舍棄了甜得膩人的桃子和葡萄,由酸甜可口的李子,切片的楊桃,對半而分的酸橙,小巧玲瓏的蔓越莓主打。

澤婭滿意地落座,女侍為她拍松墊腰的羽毛枕頭,她靠向臥榻扶手,舒服地倚住枕頭,擡起視線,赫然發覺大神官幾乎立在原處,沒有落座的打算。“太陽落山還得好一陣子呢,大神官大人不必拘束。”說完她示意女侍,服侍孟菲大神官就座。

“夜幕已然降下,太後。”高空的旋風抽動大神官寬大的袍服袖子,而那出身西高地世家,登上花園之前剛剛被攝政皇太後親口嘉獎的女仆不知被誰抽走了魂魄,傻乎乎地僵在原地。算了,不過是個涉世未深的女孩,尚未真正領悟身為攝政皇太後貼身女侍的意義。澤婭看在眼裏,飛快地收拾不悅。

“大人何出此言?新的王朝,新的皇帝,新的太陽正在升起。”

“太陽升起之前,是黑夜最為漫長冰冷的時刻。”大神官的腔調奇怪。涼棚外側,釉彩閃亮的獅衛身後,神官們垂手而立,視線不約而同地,全部投向設宴的涼棚下。失去了眉毛,他們的眼睛仿佛蒼白僵硬面具上的兩個孔洞,令澤婭渾身不自在。“長夜早已過去。”她倔強地反駁。大神官轉向她,居高臨下的視線令她的不適更甚。一切宛如昨日。她默念,狠狠啃噬那幾個字眼。

“愚蠢。”大神官薄唇開合,他就那麽說了出來,活像只是一陣風,拂動萬年青的葉片。澤婭立刻就要發作,只是她的女侍,躬身為她拆開蟹腳的男仆,披風搖曳的衛兵,他們全都無甚反應,似乎方才的兩個字只是澤婭自己的幻夢。澤婭有些恍惚,因而錯過了最佳的反擊時機,那靠唇舌謀生的大神官發起牢騷來卻跟喝奶粥一樣利索。

“今天原本是最好的時機,最好的也是最後的時機。天上的母神舞動她的手指,命運的絲線糾纏在一起。悲傷令騎士落淚,命運的寶劍自其手中滑落,只要能夠握住那劍,只要能夠握住它——”大神官倏地擡起胳膊,拳頭緊緊握著。他的指骨突兀鋒利,快要將他白凈幹瘦的手背頂破。糟糕,真想告訴你,你一點兒也不像大神官了,跟被人偷了魚獲的憤怒老漁翁沒什麽兩樣,澤婭心想。我是不是不該這樣盯著他看?不對,我已經是攝政皇太後,還有什麽可怕?加裏奧說得沒錯,帝國是我的帝國,絕不是禿子手中的玩具。

“大神官大人——”眼看老禿子又要發作,澤婭連忙打斷他,“諸神編織命運,自有其深意,不是您常教導的話嗎?至於那所謂的‘命運之劍’,我已按照您的吩咐,動用秘法學會與特別尉隊,盡全力配合找尋過了。既然諸神的意願如此,何必糾纏那得不到的東西呢?”

“得不到的東西?愚蠢。”該死,他又說那兩個字了。這回就連掌扇的宮女也轉過臉來,詫異地偷瞥澤婭。那背對臥榻的獅衛,一定也把笑意憋在他的鐵桶身子裏,肚內嗤嗤地笑個不停。看吶,他身後鑲嵌金邊的藍披風,不正因為他的偷笑顫抖嗎?澤婭一時間找不到體面的句子,而那自以為是的神官居然不肯就此罷手。

“你以為你得到了什麽?傲慢,猜疑,新一輪的墮落而已。沮喪的灰紗遮蓋你的頭臉,而你卻在這裏,嚼著李子,為那頭紗上的花邊沾沾自喜!”

“大神官大人!”澤婭倏地坐直,怒吼起來。“容我善意地提醒,眼下您是受我邀請而來,正在我的花園,接受我的款待——”

“你的,你的,你的。”那瘦巴巴的老頭子打斷她,澤婭沒說完的話頓時梗在喉嚨裏,讓她繃緊了臉,顧不得儀態,連眼珠子也鼓了起來。“月光下的一切,都是諸神賜予的。而你怒目而視的神的仆人,正拼盡全力,要奪來命運的寶劍,讓你能夠親手握住它的劍柄。”

又來了,什麽命運的寶劍,你可真會逗樂。要不是眼下國喪,劇院不能演出,來出大神官親自登臺的喜劇表演,一定萬人空巷。“澤婭貴為皇太後,不過也是凡胎肉體,沒有那個榮幸,聆聽神音。不過依我看來,區區爵士的劍,再厲害,也就是把刻有紋章的帝國巨劍罷了。您的消息一定哪裏出了錯,倘若那東西真是什麽命運之劍的話,克莉斯爵士本人為何不用它改變自己的命運呢?棄兒,養女,半血的豬人,倚仗的王儲去世,養母撒手人寰,戀人死於戰亂,持有您心心念念的寶劍,她那可悲的命運可沒半點改善呢。”甚至變得更加悲慘。“那哪是什麽命運之劍,哀傷之劍還差不多。”

“收回你的話,蠢貨!你將為今日的愚蠢付出代價,我保證!”

他說什麽?管我叫什麽?!澤婭無法再忍耐,拍案而起。大神官同樣看向她,烏黑的眼珠子快要從他蒼白無毛的面孔上蹦出來。衛兵,拿下他!這無毛的老頭子當眾羞辱攝政皇太後,怎麽論罪也不過分!澤婭想要大吼,嘴唇卻跟木雕一般,又重又硬,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她大驚,緊接著那木頭似的感覺侵入口中,占領咽喉,順著食管飛快地往下鉆。我病了!快請學士!她脊背冒汗,想要擡起胳膊呼喚女侍,眼前卻突然一黑。夜幕在眨眼間降臨,流星拖著白色的長尾,一顆接一顆,劃過深紅的夜空。“悲傷令騎士落淚”,孟菲大神官的嗓音響起來,就連銀河也覺得厭煩,拼命擰起腰,避開他直視的眼神。後來澤婭發現,原來望向星河的,除了大神官,還有自己。

“我一定盡全力徹查,奪回命運之劍。”她聽到自己麻木地說。那是我在說話嗎?澤婭滿腹狐疑,還是又一個真實的幻夢?我為什麽要向他道歉?為了他那可笑的說法,我明明派出獅衛與特別尉隊,將綠影莊園,甚至雙子塔都搜了個底朝天。我為你抓到她的圖魯管家,拷打克莉斯爵士本人,給她下藥,連哄帶騙仍然沒能得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最後連前爵士本人,都成了一粒被你渴求的所謂真相榨幹的豬油渣。她已經是一個死人,作為廢料被學會拋棄,你卻還不死心,仍要從豬油渣裏面摳出珍珠來。你為何就是不承認呢?你根本就不是什麽神的仆人,只是一個既狂妄又愛做夢的老人罷了。你在蘇伊斯大神殿地下珍藏的劍座只是你吸多了貢香生出的幻想,除了自己的醒悟,你什麽都不缺。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吐了太多存稿,本周只更新一章。下周起每周只能更新兩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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