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0章 克莉斯

關燈
刺入身體的那一劍將一切都切斷。克莉斯明白自己仍在呼吸, 證明她仍活著的證據僅此而已。白晝與黑夜的交替,搖動的燭光, 學士們手中反射秘法光照的金屬器皿,腦海中翻湧的思緒,全都凝固下來。憤怒與恐懼不曾造訪她的心門,她不再有恨,也不能去愛,映入眼底的一切糾結成一團難以分辨的灰,她說不出自己身處何方,究竟度過多少時日,被切開的身體有沒有在痛。

唯有一點是肯定的。那股力量, 由黑巖堡的地下釋放, 侵入她體內,將她破損的身體不斷重新黏合起來的力量, 也凝固了。她斷裂的骨骼無法再自行覆原, 破碎的皮膚與肌肉黏連在一起,嘴無法張開, 眼也瞎了,腰背, 四肢不知出了什麽問題, 讓她只能維持蜷縮的姿態,活像油鍋裏被炸得透熟的死老鼠。

事實上, 對於學會來說,她與一只死老鼠已經沒有實質區別。失去自愈能力,她不過是一個白皮膚的半血柏萊人,跟秘法光照下的老鼠一樣,被固定, 被切割,被記錄,再被他們扔去老鼠該去的地方——起碼一開始的時候,克莉斯如此篤定。出乎意料的是,前往焚化爐的板車停在了更加涼爽的地方,有人冰涼的手指掀開覆蓋她身體的亞麻布,觸摸她。那是自遭遇背叛以來的第一次,陌生的感覺猶如落在頭頂的冰雨,讓她忍不住顫抖。

“他們對你做了什麽?”片刻之後,真的有雨落在臉頰上。克莉斯只想扭過頭,將臉藏在板車下面,但她與自己的身體失去了聯系,只能任由破碎畸形的面容屈辱地呈現在他人面前。說話的人伏下來,克莉斯聽到她在罵臟話,然後意識到現在她說的才是大陸語,在那之前,在她的話語伸出魔法的手指攪動她凝固的世界的時候,她用的是另外一種,更久遠,更莊重,更雅致,本身即是魔力的語言。

柏萊人的古語。

克莉斯的呼吸急促起來,有什麽東西快要頂破她幹癟的胸膛,破土而出。她破碎的喉嚨,缺失的舌頭讓她無法言語,僅存的知覺尋覓不到出口,那感覺讓她不斷祈禱,希望能夠立刻死去。可是,應該向哪方的神祇禱告呢?

“你不會有事的,”魯魯爾用柏萊語告訴她,“聽我說,你是新紀元的向導,光明王的轉世,刀劍,火燒,帝國種過家家的秘法都不能把你怎麽樣。你會重新站起來,只要你接受自己的命運。到那時,我們就能夠返回故土。這些追隨我,戰鬥直至最後一刻的柏萊種,都將成為您偉大的戰士,請您為他們祈福,允許他們沐浴聖光,侍奉您左右。”

追隨你的柏萊種,不是只剩下那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的柏萊女孩嗎——不,半個柏萊人,跟我一樣。克莉斯自嘲。魯魯爾的銀瞳多半也跟我的一樣,瞎得徹底。她們把克莉斯卸下了車,一開始魯魯爾打算背她,但她畸形的身體無法控制平衡,滾倒數次,終教固執的柏萊人放棄。最後是花斑找來一副床單樣的東西,把她兜在裏面。“把兩端綁在棍子上,我們就能擡起她!”她向魯魯爾解釋。

“雖說她現在還不是,但究竟是光明王的軀體。像擡豬一樣對待王座,實在是——”遙遠的雷聲最後終結了魯魯爾的猶豫,比起捆綁成豬,她顯然認為雨水更令她王座的軀體受辱。

真是不幸,屈居洛德賽忍受上百年的屈辱,最後獻給光明王的,只有這麽一副畸形的軀殼。柏萊人的神不知和帝國的是否一個脾性,會不會恨,會不會像威爾與莫娜爾那樣,懷有自己的私心?關於柏萊人的事,我所知甚至不如諾拉多,說到底,我既不是柏萊人,也不是帝國人,最後甚至可能不是人。光明王來取走她的軀殼的時候,是不是一切終於可以結束?

克莉斯疲憊得只想睡過去,但魯魯爾不肯放任她離去。她用蒸汽蒸她的身體,用她那口大黑鍋熬出的古怪汁液為她擦洗,在她身上寫奇怪的字。麻癢的感覺螞蟻一樣,令皮膚的觸感一點點恢覆,她寫的應該是某種傳承於魯魯爾之間的古柏萊紋章,比起救人,更是為了替光明王擦洗幹凈座椅,恭迎她的降臨。但她從不現身。月亮圓了又缺,野狗穿梭於廢棄的村舍間,在夜裏像狼一樣嚎叫。偶有幸存的村民前往魯魯爾的住所,仍像以前一樣供養她。她把為光明王準備的軀殼藏起來,從未向任何人提起。日覆一日,她除了忙著熬制湯汁,為克莉斯擦洗身體,灌湯灌水,似乎失去了交談的能力。只有女孩花斑,趁魯魯爾疏忽之際,掀開簾子進來,跟她說一些沒頭沒腦的話。

“魯魯爾曾經先後救過二十一個孩子,我是說,我這樣的孩子。您見過灰狗,海蠣子是村裏少數能游泳的,從前常常撿回牡蠣,海螺,龍蝦帶回來,最後他消失在海裏,我們只找到他的背簍。

然後紅葉就病了,連魯魯爾也沒有辦法,粗鹽說她在村裏活不下去,一個人去了北方……魯魯爾說那樣不好,她乍一看是個純血,但只要報上名字,外面的族人待她只會比村裏的還要刻薄……”痛苦的記憶令身邊的女孩兒抽泣,她冰涼的手指觸碰克莉斯的皮膚——克莉斯猜想那應該是她的手——指間開裂,生滿老繭,全然不似她這個年紀的女孩該有的。“您不要責怪魯魯爾。柏萊人都是光明神的後裔,讓帝國人汙染柏萊人的血脈,在任何一個純粹的柏萊種眼裏,都是不可饒恕的褻瀆。魯魯爾因此沒辦法為我們賜名,她是想的!我知道!可她不能玷汙王座……”

克莉斯以為她打算要求什麽,就像帝國人喜歡跪拜淚墻,向他們的神明許願那樣,然而花斑什麽都沒有說,直到下一次她抓住機會。

平常的時候,她都是赤腳而來,那一次,卻套著靴子,鞋底堅實,皮革的味道刺激又陌生,仿佛是上個紀元的事。克莉斯不知道自己的面容有何變化,只聽女孩蹲下來,手指摳著皮靴的邊緣,低聲傾訴。“您也不喜歡是嗎?魯魯爾說哪有油給這玩意兒上,不多久它就會皴裂發黴,不堪一用。再說故裏未歸,魯魯爾的親隨卻耽於享受,流傳出去,是要教其他魯魯爾笑話的。”她的最後一句話是用柏萊語說的,聽上去有股與身份不合的莊重。女孩身上的亞麻衣沙沙輕響,克莉斯認為她低下了頭。“可是,我連純種柏萊人都不是,跟魯魯爾親隨又有什麽關系。再說了,風暴海以南,除了魯魯爾,哪還有其他魯魯爾能來嘲笑我們。”她捏起袖子,擦拭腳上的靴子,聽上去很是用心。“我答應過奈莉,一定會穿她送給我的靴子。‘靴子不穿還有什麽用啊!’

我告訴她想把靴子收起來的時候,她看起來可不高興了。您知道,光明王厭惡謊言,光的信徒不應說謊。”

圖魯人從不對愛說謊。彌蘭達的聲音回響在克莉斯空曠的軀殼內,遭受致命一擊的肋下卷起痙攣般的劇痛,瞬間穿透她的身體,後面女孩再說了什麽,她全沒聽進去。克莉斯不知花斑把她得自空堡的皮靴藏去了哪裏,再次潛入內室時,她又是一雙赤腳,踩著石頭地面啪嗒作響。

“火神樹開花了,紅艷艷地,就算在夢裏也能看到!昨夜起了大風,村口的鴉巢裏的小鳥掉在地上,要不是我發現及時,就要被野狗叼了去哩!帝國人不喜歡烏鴉,說它們黑色的翅膀只會惹來災厄的註視,都是胡說八道!在我們柏萊人眼裏,萬物自有感情,不為人而生,更加不會給人帶去什麽厄神黑色的消息。呸,除了光明王之外,世上沒有一個真神!”她抽自己,聽上去很用力。“伊莎貝拉說,她想要看火神樹盛開的樣子。我替她采了幾朵完整的,夾在那個學士的大書裏,她一定會喜歡的,對嗎!”

克莉斯心中五味雜陳,幸而女孩用不著她回應,自顧自地鉆了出去。下一次私會,她將一個冰涼滑膩的東西塞到克莉斯手裏。“野櫻桃都熟了,又紅又甜。魯魯爾說您還不能服用野果,但您想摸一摸的,對吧?大家不在村子裏住,村裏的路沒以前那麽濕了,從前種下的樹都掛了果子。芒果第一次結出那麽大的果子,又黃又沈,從前我們摘不著,現在人少了,夜裏果子落下來,就那麽爛在地裏。”然後她開始說起村落的景色,柏萊村在屠殺後完全被廢棄,屍骨隨處可見。信奉光明王的花斑對死人並不如何害怕,小女孩跟她的魯魯爾一樣篤定,有一天眼前這個殘廢的克莉斯將化身成她們的神王,帶領族人返回夢中的家園。

我連風暴海都沒有去過。漫長的蜷伏中,女孩花斑時不時從外面捎回來一些東西。某種植物的花,飽脹發熱的芒果,不知從哪裏撿來的小野狗,濕漉漉的舌頭不停舔著克莉斯手心。孩子生怕她寂寞,有好幾次,她都很想告訴她,她其實並非完全看不見。某一日,朝陽升起,臉貼草席,雙眼緊閉的她看到一個淡紫色的瘦長影子。雖然只有短短一瞬,她還是辨認出那人留有淡紫的長辮子,以及跟發色一樣顯眼的淡色雙瞳。從那以後,只要陽光強烈,她時不時能瞥見,魯魯爾手持長柄勺,攪動她的大鐵鍋,花斑負責尋找食物,專門爬上樹,為魯魯爾石屋裏的廢人采上一朵泛紫的花。她看到柏萊村傷口一般縱橫散亂的細長土路,缺了走動的人馬,那些惱人的黑泥幹涸下來,看上去成了深紫色的斑塊。村中過半的屋舍焚毀倒塌,偶爾能在其中發現淡紫色的粗壯骨骸,魯魯爾沒有要收拾他們的打算,任由野狗鉆來鉆去,將它們據為己有。

後來,在一個紫雲棉絮般鋪滿天際的傍晚,村裏摸進來一隊兜帽罩頭的家夥。深紫的刀鞘從他們腰側探出頭來,有人背著十字弓,威力比帝國重弩略輕,但易於操控,近距離更易造成殺傷。他們帶來兩條帝國獒,每只都如小馬駒一般大小。這貨兜帽客進村以後,直向村落中央而來。花斑又掀開皮簾進來了,克莉斯試圖提醒她,可她無用的身體是只佝僂的蝦米,除了生產穢物,什麽也做不了。

“唔啊啊啊啊——”

陡然的發聲嚇了女孩一跳。她撲過來,查看她瞳孔灰白的殘廢眼睛,拂過她破碎的下巴。快跑!叫上你的魯魯爾,跑呀!克莉斯挪動肩膀,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力氣,那沒用的身體只顫抖了幾下,活像被燕麥粥噎住的殘廢。魯魯爾倏地掀開皮簾,腳底的草鞋發出急切的聲響。“有人來了,一定是神殿的人,缺眉毛的老禿子!”她用帝國語咒罵,蹲下來恭敬地念起柏萊古語,請求克莉斯允許自己的觸碰。

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思搞儀式!克莉斯急得快要燒起來。散亂的心神讓她失去超然的視力,雙眼重歸黑暗。魯魯爾找來羊毛毯將她裹好,扛上肩膀。野狗狂吠,烏鴉的翅膀驚動了風,襲擊者的鬥篷底下穿著鐵靴,焚燒過後的梁木殘骸被快步踩碎,刀的氣息鉆出刀鞘,沿著幹硬的泥路快速襲來。

他們是為我而來,放下我,跑吧。克莉斯被裹得像枚繭,倒掛在魯魯爾背上。發發慈悲,讓我就此結束。反正我是你們那個什麽神王選定的軀體,說不定就此完成你期盼的奇跡呢。魯魯爾聽不見她的心聲,她掀開蓋子,笨拙落地,將克莉斯安放在粗石地面上。昏暗的甬道中,陰涼的風低聲吟唱,老鼠被驚動,細碎的腳步循著隧道遠去。

是魯魯爾那條不成器的下水道。克莉斯明白過來,心中愈發絕望。井蓋被匆忙蓋上,克莉斯以為她們終於明白應該逃跑,於是睜大殘廢的眼睛,拼命聆聽,結果除了老鼠的腳板跑過粗石,吱吱叫著談論她這個侵入它們世界的廢物,什麽也沒有。但願她們順利逃走,何必守在族人的屍骨堆裏,遙望那夢境一樣的傳說。沒了我,她們可以北上,雖然無法通過風暴海,但奧維利亞人待柏萊人還算友善。運氣好的話,在她們有生之年,奧維利亞大公還能保住他的國土,讓奧維利亞人得以維持他們的友好。就讓我爛在這裏,請降下帷幕,教悲傷的樂曲停止彈奏。克莉斯蜷起身體,她不知道自己做到了沒有,提起膝蓋的努力熬幹了她的心神。她沈入夢境,躺回綠影莊園,幼年所居的臥室兼書房,那張一人寬的窄木板床上。時鐘滴答作響,前往皇家騎士學院的馬車即將出發。她掀開被子,一躍而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