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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貝裏老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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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的腳步聲重錘一樣敲在人的心上。托了黑心鬼一腳的福, 傑米沒能搶出馬匹沖上旅館旁的硬泥路送死。逃過一劫的他從出逃的窗口翻回旅館,緊貼墻壁坐下, 手裏攥著馬廄斷裂的柵欄,被他拋棄的大小傷員聚在一起,仇恨的視線早把他刺穿了一萬遍。

“媽的,看什麽!怨我嗎!湯米,瓊,今天我們的位置對調,你們也會跟我一樣!”他握住斷木的手爆出青筋,左腳神經質般地抽搐。伊莎貝拉說不好湯米和瓊分別是誰,不過既然是傑米的舊識, 想來也不可能是什麽良善之輩。

“聽見了沒, 他說我們可以把他扔出去餵怪物!”一個絡腮胡子的紅金長發男人拄拐站起來,一步一搖地朝傑米走去。面色陰沈的傷員們相互交換眼神, 不免讓人對傑米接下來的遭遇憂心。幸免於難的烏勒與伊莎貝拉並肩站在通往二樓的木梯轉角處, 柏萊人冷哼一聲抱住胸口。“湯米與他年少相識,幾十年的朋友卻遭如此對待, 把他扔出去給活屍分吃了也是活該。”伊莎貝拉瞥了柏萊人冷酷的面容一眼,大堂內壓抑的氣氛令她渾身難受, 情願逃回閣樓守望旅館外的屍群。

“我上去看看, 不能總讓孕婦照顧病人。”伊莎貝拉轉身,留守旅店的傷員們起哄, 汙言穢語不斷。有人抄起木碗砸向傑米,老板大聲求饒,木地板篤篤而響,不知道有多少拐杖木棍朝他揮舞。旅館被桌子頂住的大門同時大響,出逃的家夥裏或許有幾個幸運兒, 從枯目巨人與叢林屍群的襲擊中撿回一條命,這會兒想要鉆進來的心情比當初離去時還要急切。

“有人!有人需要幫忙!放他們進來,讓他們進來!你們手腳壞了,腦子也壞掉了嗎?還會有更可怕的東西從林子裏鉆出來,沒有我們的幫忙,你們遲早得死!我們可以守住旅店,這是我家的店!媽的!從我爺爺的爺爺手裏傳下來的,埃德蒙家的旅店!”

“哼,埃德蒙家的黑店,趁火打劫,樓梯下面的地板也要收五十銅幣一晚!等你踏上冥道,好好問問你爺爺的爺爺,經商做人是不是這個道理!”嗓音蒼老的男人斥責傑米。一群人呼喝著再次移開遮擋窗戶的木板,這次卻是要把丟下他們的叛徒扔出窗外。

“錢還在店裏,都在店裏!我藏了起來,在我的秘密地點!放開我,夥計們,行行好,放我下去,我把金庫打開,你們付我的錢,我雙倍奉還!”

伊莎貝拉爬完樓梯,從二樓望下去,正可以瞧見傑米反手扒住窗戶,痛哭流涕。聽聞有利可圖,推搡他的人群面面相覷,幾只高舉的拳頭放了下來,拄拐的湯米見狀大喊:“信他的鬼話!這家夥從小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回頭把你們賤賣了,你們還得給他數錢!什麽秘密金庫,都是謊話!”他朝托舉傑米的青年猛遞眼色,那幾個家夥一鼓作氣,擡高傑米要將他扔出去,傑米厲聲嘶吼,嗓音連枯目巨人都嫌難聽。“不!對蘇伊斯發誓,我說的都是實話——實話——”

傑米就那麽被丟了出去,他慘叫連連,湯米欣慰的笑容尚未消散,傑米那滿是臭汗的松弛身體又被丟了回來。圍觀人群哄地一下散開,窗口露出個腦袋剃得精光的紅棕大胡子,看他的個子,幾乎跟克莉斯一樣高。“一群廢物,你們最好就這一個出口!”他像獵犬一樣猛吸鼻子,不知嗅到了些什麽。“都給我閃開,騰出地方來。啤酒還有沒有?兌水的不要。”他按住窗臺,撐起龐大的身軀擠了進來,沈重地落在傑米旁邊。圍住窗口的幾十個人被他震懾,倒退兩步,無人敢與他對視。那家夥揚起臉來,順著樓梯搜索,很快發現了伊莎貝拉。

他是什麽聲名在外的惡徒嗎?看上去分明只是個普通傭兵,不過,那又如何?若是只用看的,你也不像個奧維利亞人啊。伊莎貝拉暗自皺眉,那人的視線在她身上掃來掃去,令她很不舒服。對視之間,又有影子在窗外晃動,先是鉆進來兩個陌生人,然後是尼克爾惹人厭煩的灰色身影。“這個不是,威廉大人。不過依我看,她也不是什麽尋常人物,她和那腰帶的主人交談,氣勢不落下風。”逗留大堂的烏勒倏地轉向伊莎貝拉,伊莎貝拉的心也猛地縮緊。

他們是沖緋娜來的,聽上去不像受了都城警備隊的蠱惑,但她那該死的金腰帶招來的麻煩也絕不輕松!成天自稱是威爾的後裔,腦袋也跟他的一樣遲鈍。早該提醒她,逃亡在外,金銀首飾帶在身上有害無益!幸虧尼克爾只是個沒見識的土匪,將它交給鎮子上的小小地主,而不是直接送到皇太後面前。潛伏的危機猶如藏身樹林的群狼,散發綠色幽光的眼睛沈默註視著伊莎貝拉,令她精神緊繃,口幹舌燥。旅店外面,巨人發出一聲沈悶的低吼,逗留室外的傭兵們受到驚嚇,爭先恐後地由洞開的窗戶湧入,落在後面的等不及前方的同伴跳下,伸手將他推倒。來不及散去的幾個傭兵擠作一團,劍鞘木盾相互碰響。被尼克爾稱作威廉大人的青年男子退至一旁,抄起手大罵手下愚蠢。

該怎麽辦?丟下緋娜,從閣樓翻窗逃跑?伊莎貝拉望向通往閣樓的幽深走廊。衣櫃仍立在那裏,占據走廊一半的寬度,緊閉的房間將初夏的陽光隔絕在外,瘦長的樓梯跟她的心情一樣晦暗。冷靜,伊莎貝拉,總會有辦法的。她安撫自己,但內心的聲音如此虛弱,讓她失去了邁步的力氣。異樣的視線穿過大堂,落在她臉上,她回過頭,一堆白皮膚的帝國人中間,圖哈深沈的膚色猶如暴露雪地中的褐色苔蘚,讓人忍不住多瞅上幾眼。

“蘭妮呢?告訴我你們都還好。周圍敵人太多,花的時間長了些。”他繞過人群走出來,取下橫掛在腰後的竹筒,走向烏勒。威廉冷眼瞅他,一個滿頭小卷發的傭兵站出來,伸手攔住圖哈。

“我們只是碰巧同行。你幾時聽我自認是你們的一員?”圖哈回身瞥了傭兵一眼,他在向尼克爾示威嗎?不管怎麽說,那家夥裝作和圖哈根本不認識,只管向威廉解釋。“他是出去找草藥的,死人值不了幾個錢。您知道,圖魯人不擅長說謊,對於我們來說,這是好消息。”威廉沈默片刻,微微頷首。小卷毛“切”了一聲,怏怏放下舉起的手臂。“叛逃的奴隸,應該治你的罪,把你抓起來,砍掉你的手腳!”他往地板啐了一口,圖哈裝作什麽也沒看見,與烏勒並肩走上樓來。威廉使個眼色,小卷毛帶上兩倍於土匪的傭兵,跟在圖哈身後。尼克爾也在其中,不過他理應算在敵人那邊。

一行人步步逼近,伊莎貝拉的

腳趾抓緊草鞋,進退不得。走廊陰森得可怕,怪物的吼聲影影綽綽,夾在在木地板沈悶的腳步聲中。該怎麽跟緋娜解釋?我挺身幫助的綁架我們的土匪枉顧我們展示的善意,將她出賣?早知道不如一開始就跳窗逃走,事到如今,還能當場殺人,射死那個威廉不成?

烏勒看出她的躊躇,柏萊人快走幾步,趕在最前面,低聲向她解釋。“以光明王的名義起誓,尼克爾的勾當沒知會過我,圖哈一定也一樣。你應該知道,圖魯人極少說謊。”她有些焦急,大掌抹著額頭,還想解釋些什麽,但顯然找不到合適的大陸語。伊莎貝拉點點頭。“我明白,我接觸過圖魯人,雖稱不上是朋友,卻也不討厭他們。”事實上,她甚至想起彌蘭達。倘若當初她隨行,或者至少留在莊園,看顧他們返回的道路,克莉斯也不至於入獄。

“你們帝國人的規矩,我始終沒能全弄明白,不過直覺告訴我,他們沒有殺意。”烏勒的聲音不小,像是專為讓她難堪似的,小卷毛冷不丁推了圖哈一把。圖哈縮起肩膀,護住懷裏的竹筒,卷毛咧嘴而笑,露出帝國標志的白牙齒。欠揍。伊莎貝拉的拳頭握起又松開,兩個異族默不作聲,直到進入閣樓,蘭妮撲進圖哈懷裏。“我向蘇伊斯,威爾,智慧的雙子祈禱你能尋到藥草,平安歸來。”圖哈微笑,將手裏的竹筒放到稻草床上,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包不知什麽東西,揚手丟給緋娜。“含起來。”圖魯人調轉兩根指頭,指向自己的嘴比劃。

“呸,與奴隸廝混的騷貨,少在老子面前礙眼!”卷毛邊走邊罵。他用手肘頂開圖哈擠進來,撥開高大的烏勒。伊莎貝拉站在更裏面,瞪著他那因惡意而扭曲的臉。“看什麽?沒見過我這樣的美少年是嗎?要不是貝裏老爺認為你能值上三五個金幣,你以為你還能在我跟前蹦跶?給老子把路讓開,小婊子!”他說著,巴掌揚手就來,烏勒冷哼,擒住他的手腕。“你他媽——”小卷毛曲腿踢向烏勒,伊莎貝拉不得不避讓。閣樓本就狹窄,一下子擠進來四個大活人,連落腳的地方都嫌少。退避中伊莎貝拉險些踩到緋娜的手,她倏地擡起手腕,大聲咳嗽,看向伊莎貝拉的眼睛翻白,不知是咳到快要昏厥,還是其他意思。床上的疊戈被吵醒,再次□□起來,另一個留有齊耳金發的傭兵擠進門來,松劍出鞘,刺耳的金屬聲讓烏勒不得不停手。

“雅各布是純正的帝國種,不想被割開喉嚨的話,立刻停手,豬人!”失去長弓,烏勒只能以視線還擊,旋即被雅格布以手肘擊倒。伏在圖哈懷中的蘭妮轉身驚呼,圖哈視線低垂,沈默不語,藍眼中光彩盡失。陽光照亮他油黑的皮膚,伊莎貝拉註意到在圖魯人慣戴項圈的位置有一條淺色的蚯蚓樣疤痕,不知是否是他私自取下項圈時留下。

“欺負手無寸鐵的人,就是純正的帝國種?”發熱讓緋娜的嗓音聽起來像發了黴。小卷毛冷哼,調轉矛頭朝向她。“別以為能值幾個金幣,我就會怕了你。”他邁開步子,緋娜仰面望向他,冷笑掛在嘴角,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蜷起。伊莎貝拉直起身,瞥向蘭妮與圖哈扣在一起的手。她很清楚自己挺直的背擋住了小卷毛一半的視線,因此他伸手來撥的時候,伊莎貝拉繃緊身體,不肯教他如願。

“放聰明點兒,小跟班。你根本對我的價值一無所知。我的父親是你的主人做夢也不敢高攀的大領主,而我,是他唯一合法的繼承人。萬一我出了什麽差錯,你的主人怪罪下來,你猜哪個倒黴蛋將代替命令你的家夥承受他的怒火?”

“吵死了!輪不到你來教訓我!”卷毛擠在兩個女人之間,伊莎貝拉明白他揚起了手,硬而瘦的骨頭飛快地擦過她的後背。她咬住嘴唇,即便是緋娜,她也不願目睹她挨傭兵的耳光。緋娜反倒不如她緊張,她懶洋洋地道:“你可以選擇打我,也可以控制住你那愚蠢的脾氣,對我客氣點兒。我對善於討好我的一向慷慨,向諸神起誓,一旦知曉我的名字,你就會知道我承諾的力量。”

“切,廢話連篇,那你倒是說呀!”卷毛的手仍然揮了下去,伊莎貝拉背對緋娜,想不通病中的她用了什麽法子,讓傭兵的耳光落空的同時,制服了他。“帶我去見你的主人,如果你乖乖照辦,我可以忘記眼下小小的不愉快,我向你保證。”伊莎貝拉回望身後,小卷毛的手臂卡在緋娜臂彎裏,耳朵跟她發熱的臉一樣紅。他發出便秘一樣難堪的聲音,試了再試,始終無法掙脫緋娜的鉗制。走廊上,沈重的腳步聲響起來,都是穿靴子的傭兵。圖哈一行人與伊莎貝拉面面相覷,伊莎貝拉在烏勒的眼中看到陰雲一般的焦慮,事實上,直到貝裏老爺莊園的紅房頂已經顯眼到不可忽視,她仍舊沒能明白,緋娜怎麽忽然間變得底氣十足。

或許閣樓上的她曾目睹傭兵徘徊旅館外的模樣。雇傭兵與忠勇的騎士相去甚遠,他們效忠的是雇主的口袋,隨時可能為了更高的價碼轉向敵陣。返回落湖鎮的途中,這些家夥雖然有馬,騎術還算嫻熟,卻不敢為逃出旅館的幸存者稍作停留。不到半裏的路程,領頭的威廉卻把戰馬抽得連連嘶鳴。離開旅館,伊莎貝拉才知道短短一夜,通往鎮上的大道竟然已被截斷。但願只是枯目巨人的突發奇想,否則留下的另一條道路除了陷阱,很難讓人想到其他。

最近的道路被巨木堵死,叢林裏又徘徊著不知多少活死人,傭兵隊伍只得繞行,從另一條相反的道路進入落湖鎮。說不上是幸運還是不幸,沿途他們只遇到從旅館出逃的一小隊人,三男兩女,其中四人精神瀕臨崩潰,只懂哭嚎,伸直手臂從夾道的丘陵上暴沖下來,要不是理智僅存的女人大喊尼克爾,伊莎貝拉就要把他們當作活屍了。

威廉只顧奔逃,女人的聲嘶力竭被湮沒在塵土裏,她邊咳邊罵,伊莎貝拉從沒發現大陸語原來可以罵得這樣難聽。但願她可以繼續罵下去,但願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沒有任何人熟悉的臉龐變成扭曲蒼白的樣子,張開嘴撲向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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