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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貝裏老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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傭兵隊在貝裏老爺的紅頂別墅前勒住馬, 守衛見到威廉,紛紛向他問好, 合力擡起攔路的木籬笆。貝裏老爺高大的兒子直挺挺地坐在馬背上,接過守衛遞來的鹿皮酒袋,拔出木塞飲了一口。“很快就能見到父親。你們會感激我,從傑米的破旅館裏救了你們的性命,父親也會讚賞我,為我帶回來的贖金。”他自得地笑起來,胯下栗馬輕甩尾巴,拉出一大堆黑屎。

圖哈坐在他身後的戰馬上,與傭兵同乘一騎, 灰敗的臉色讓人疑心貝裏老爺正是他從前的主人。尼克爾見狀湊過去, 向他解釋:“貝裏老爺追捕咱們是為了債務,只要能還清欠債, 他答應不再為難我們。高興點兒, 夥計,新生活還在前頭等著咱們呢。”

“我……喘不過氣來。貝裏老爺這個人, 我以為你懂的!”被人挾持在馬背上令圖哈一點威懾力也沒有,尼克爾打著哈哈, 悠閑的模樣讓伊莎貝拉分外警惕。這家夥該不會私吞了什麽好處, 向那個貝裏老爺許下了不妙的承諾吧。進入貝裏老爺的院子,威廉命令手下將作為人質的二人與土匪們分開, 尼克爾果然第一個跳出來,跟高大的威廉爭論。“這兩個是我們手裏的!我們本可以大賺一筆,說好的將贖金的一半留給我們,談贖金的事兒,我也得參——”

“我去你媽的吧!”威廉啐了一口, 吐在尼克爾腳邊的碎石地上。“要不是父親吩咐,你以為你們幾個——拜托,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是只賊窩裏的耗子,排在奴隸,豬人,私奔的蕩婦後面,下面是蠢禿子和肥成豬的膽小鬼,你這樣的東西,也配跟少爺說話?”威廉揚起手,扯掉牛皮手套。“把這幾位‘客人’送去柴房,好好招待。沒有我的命令,一只老鼠也不準放走!”說完,輕蔑地瞥了尼克爾一眼,領頭走向貝裏老爺醒目的紅頂別墅。

伊莎貝拉由兩名家丁看守,與緋娜並肩,走在威廉少爺背後。她與緋娜同行的機會不少,即便剛從連場的酒宴中脫身,緋娜也從未走得如此東倒西斜過。走完藍花楹夾道的碎石路,緋娜的肩膀數次撞了上來,她熱得像塊火炭,令伊莎貝拉不由想要攬住她。“你們得為她請位學士,或者至少允許圖哈繼續用草藥為她治療。”伊莎貝拉覺得自己必須得說出建議。前面的威廉聳聳肩,噴泉的水聲掩蓋他的低笑與喃喃自語。背後的家丁大力清喉嚨,把口水吐在噴泉旁的碎石地上,緋娜側過臉,翡翠樣的眸子深得讓人心酸。

“你看什麽?你病得厲害,他們理應幫你,就算不為贖金。”

“小笨蛋。”緋娜開口,幾乎沒有聲音。伊莎貝拉讀懂她的唇語,楞在當場,後背立刻吃了家丁的巴掌。“利索點兒,蠢貨!”他大聲嚷嚷,順手在伊莎貝拉屁股上摸了一把。伊莎貝拉怒而轉身,這混蛋反而嘿嘿地笑,拿他的臟手把胡茬摸得沙沙響。

“你要能殺了他,就立刻動手,否則給我忍下來。”

“你說什——我真搞不懂你這個人,你這樣的家夥,居然也會有人喜歡?”緋娜的言語比毛手毛腳的家丁更讓伊莎貝拉生氣。她怒而轉身,打定主意就算貝裏老爺要殺了緋娜,也不要為她出頭。

經過池底鑲嵌八輪月相馬賽克的小小噴泉,一行人拾級而上,走過貝裏老爺裝點九重葛的前廊,穿過大門,踩著篤篤響的木地板,步入一樓會客廳。門口站了兩個守衛,一人明目張膽倚住墻角打盹,另一個把手插進衣領裏,不知在撓什麽地方。

“少爺。”見威廉過來,醒著的那個漫不經心地豎起手掌打招呼,替威廉推開木門,坐在窗前的老人轉過臉來,微禿的腦門油光閃爍,艷陽在他顯眼的鷹鉤鼻側留下濃重的陰影,他吸了吸鼻子,鼻翼旁的大肉痣因而動了幾動。

木門在身後啪地合攏,貝裏老爺徹底轉過來,他挺直背,伸長脖子,努力看向門口,瘦長的身體在笨重的大書桌的襯托下更顯瘦削。門內一共三把椅子,貝裏老爺自己坐了書桌後面的高背椅,威廉握著手套,毫不遲疑走向桌前的木質扶手椅,轉身一屁股坐下,翹起腿把手套擱在大腿上“我把人帶過來了,圖哈那家夥哼哼唧唧的,一萬個不情願,人質八成不是假冒的。不過她身上,可是一張金箔也搜不到,真的會是什麽大貴族的女兒嗎?你別老眼昏花,又看錯了。”

“你是

——”貝裏老爺不理會兒子,瞇著眼睛打量緋娜。大熱的天,老頭子還披了件看起來就讓人冒汗的黑緞長袍,陽光下領口繡花的金線發出奪目的光芒。

他好像認識緋娜?倘若都城警備隊早已來過鎮上,甚至更糟,皇太後已下全國下達擒殺緋娜的命令,那我們豈不是——她僵硬地轉向緋娜,對方那碧綠的眼睛瞥了她一眼,低聲輕哼,似笑非笑。“扶我過去。老實講,這段日子以來,我可累得夠嗆,恨不得眼前立時變出一張羽毛床,讓我一覺睡上個三天三夜。”她擡起胳膊,靠向伊莎貝拉。對於奧維利亞的小姐來說,帝國的主人既高且壯,貼近感受,她的身體與呼吸一樣沈重,熱得讓人心驚。

獅子逞強不過也只是為了活下去罷了。伊莎貝拉偷偷擡高視線,仰望她的側臉。我可以相信她嗎?相信她脆弱時期的短暫同盟,相信她會幫助我,感激我的襄助,最後救出我的愛人,可她分明連承諾也不曾給我。

伊莎貝拉抿緊嘴,攙扶緋娜走向空著的那張椅子。威廉抖著腳,哼起不知哪裏的鄉村小調,向父親要求一壺像樣的飲料。老貝裏則目不轉睛,渾濁的灰眼睛追隨二人的步伐,猶如身後那陰暗的長影。

“說吧,你想要的東西。金子?土地?還是一紙象征榮譽的任命?在我的記憶裏,落湖鎮最後一位世襲貴族早爛成了灰。告訴我你的野心,要做鎮長,還是看上了別家的碼頭貨船,貝裏——老爺——”

緋娜翹起腳,一如她出入夏宮,列席宮廷宴會,接待訪客時常做的那樣。猛然間,伊莎貝拉發現經歷過那個血紅的夜晚,無休止的泥濘,傷痛,血和淚之後,自己已然忘卻,身邊的女子是大陸最有權勢的人,她常像一頭吃飽的獅子,微瞇著眼,若有似無的淺笑自帶睥睨的意味,而自己曾因她的笑容和註視惴惴不安。

“別稱我為老爺,請您不要那樣做。我——我叫卡爾,您可以那樣稱呼我——”貝裏老爺從座位上站起來,急匆匆繞過書桌而來。他的視線全在緋娜臉上,一不留神,被桌角撞到大腿,疼得跳起來。很好,他跟從前的你一樣,被獅子的註視攪得心神不寧,不安且愚蠢。伊莎貝拉偷瞥緋娜,疑心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這老爺的底細,因而如此無畏。

“我們——見過?”緋娜挑眉。發炎的喉嚨讓她忍不住咳嗽。貝裏老爺瘸著腿迎向她,瘦削的脊背不由自主躬起來。“十年之前,小人有幸,於大劇場外與奧羅拉殿下有過一面之緣。您,您的容顏,儀態,都與她十分相似。自打您一進門,小人立刻想了起來,奧羅拉殿下跨騎寶馬,行過眼前的樣子。她的長披風蓋住馬屁股,上面用金線繡了一頭披甲戰獅,金子做的雌獅頭扣在肩頭,為她咬住披風……”老頭半握拳頭,扣在自己肩膀上比劃。亢奮令他的禿額頭冒出一層細汗,他渾然不知,渾濁的灰眼綻放出異樣的光彩。他那自命不凡的傻兒子回過身來,驚訝得像只望見骨頭不翼而飛的瘦狗。

“您,您那時候也在,騎行在奧羅拉殿下右手邊,雖然是個孩子,但已能自如操控北嶺的成年戰馬……殿下,我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嗎……”

“不……”緋娜深深吸氣,方才展露無疑的悲戚似乎只是錯覺。其實你也可以流淚。伊莎貝拉黯然。故國,姐姐,落入敵人手中的家,誰能否認那不是一場悲傷的噩夢呢?唉,不過要是讓她知道我自顧自的想法,一定又要嘲笑我了罷。

“你於屍潮的沖擊下護駕有功,等我返回夏宮,一定重賞。現在嘛——”她按住扶手站起來,起碼她想要那麽做,然而虛弱令她錯判了扶手的位置,滾燙的手握住垂在一旁的伊莎貝拉的手腕。

“噢,看在諸神的份兒上,有這個時間閑聊,為什麽不將鎮子上的學士請來,為你們的殿下瞧瞧傷口?她的下巴上那麽大道口子,你們都裝沒看見嗎?還是貝裏老爺您以為,一位死去的殿下能換回更多榮譽?”雖然就眼下的情況來看,還真的可以。

“學士,鎮子上面已經沒有學士了,這位……大人……巴迪學士接到雙子塔調令,命令他立刻動身,前往殿下位於澤間的領地。我,小人可以差人送信去最近的鎮子上請求學士的幫助,不過老實說,據巴迪學士所言,附近大城市的也一樣啊!”

學士全體前往澤間?澤曼學士曾說過,秘法學會的命運與帝國的命運休戚相關。雙子塔位於洛德賽,洛德賽乃是當今秘法無可爭議的心臟。行走大陸的學士,全都由洛德賽出發,向外派遣。伊莎貝拉一時想不出是什麽讓西蒙大學士做出如此重大的決定,只能轉向緋娜。

“棒極了,了不起的孟菲大人。”緋娜跌回椅子裏,仰起臉撫摸脖子上的腫脹的傷疤,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早該知道,背後沒人撐腰,借她兩個膽子,她也不敢!哼,神殿做得好夢,比酒神的還美!”

“是孟菲大神官的緣故?”伊莎貝拉驚道。

“你們的大神官和看上去的那副笑盈盈的模樣可不一樣呢。如果說他的人生只有兩個願望可許,除了讓神殿的陰影籠罩獅椅,另一個就是驅逐秘法吧。真是托了他的福,只要我能……”緋娜再次站起。激動的情緒讓她的傷口通紅,她將唇抿成一條直線,向前邁出一步,而後直挺挺栽倒。貝裏父子僵在原地,只有老貝裏的眼珠尚能微微轉動。他的禿額頭上掛滿大事不妙的汗水,嘴唇,雙手,兩條羅圈腿一齊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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