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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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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什麽能夠將一頭獅子擊倒, 那一定是發炎的傷口,潰爛潮濕的血痂, 持續不斷的高燒。下巴的刀傷讓緋娜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最後加起來還不到一頓飯的功夫。朝陽,暴雨,紅月,梟聲四起的午夜,進進出出的土匪,都被切割成支離破碎的片段,像關於父親的記憶,像她離去的那一天, 像哥哥, 也像她忠勇的銀獅子們。

一定有別的辦法,一定可以有別的結局。即便桑夏之戰折損近百騎, 我的隊伍綿延仍然長達一裏, 叛軍集中力量,切斷了我的中軍與前鋒的聯系不假, 卻不可能在眨眼間將他們全部剿滅。那是我的獅子,我的爪牙, 怎麽可能被不會騎馬的女人撕碎?他們一定在哪裏, 集結殘部,重整隊伍, 擦亮刀劍與盔甲,尋覓覆仇的時機——也就是說,成為大家眼中的叛亂者和土匪。

緋娜想笑,發炎破碎的皮膚扯動傷口新生的肉芽,溫熱的液體溢出來, 搞不清是血是膿。一雙絕非來自學士的長繭的手為她抹去血汙,緋娜痛苦地閉上眼,她受不了對方視線落在臉上的感覺。我是獅子!她滿心憤怒,卻無力握掌成拳。我是獅子,獅子不流淚,也不接受憐憫,即便諸神要我們壯志難酬,也得死得像個英雄,就像我的兄長一樣。

痛苦隨著擦拭的手蔓延。那人手裏握有火焰,灼熱讓緋娜難以從血色的夜晚掙脫出來。不怪他,她心想,他做了他應該做的,像個男子漢一樣與怪物搏鬥。那山巒一樣的巨物燃燒的肩膀看上去比月亮還要紅,魔鬼的力量將蠕動的屍兵拼接在一起,它咆哮起來仿如肆虐的風暴,獅衛被它臂膀掃過,蝗蟲一樣彈起又跌落。她在它的掌中發現了哥哥,它將他掛上高塔,讓獅旗穿過他的胸膛。他胸腹彎曲如月,右手仍緊握鋼劍。血順著旗桿,淌過藍的旗面與白的獅子。百年之後,戰獅盔甲再次被染成紅色,用君主自己的血。高塔之下,火的手掌瘋狂拍打塔身,緋娜聽到無數悲泣,來自身後的銀獅軍團,四散奔逃的貴族與騎士,半死的金獅衛士,死透了的屍兵,總而言之,絕對不可能是她自己。她記得自己手握長劍,紅色奪去了她的視野,令她難以呼吸。紅的火,紅的塔,紅的旗幟,紅的兄長,一切都是紅的,不,它們只是一場噩夢,或許那只是月光的顏色。蘇伊斯映出奔流的熱血,所以才變得殷紅如血。

“不,別離開——我——”悲愴中她撈住一團溫熱的東西,說不清是夢還是真實。他們出賣了我,澤婭,瓊斯,卡裏烏斯,禁軍的兩位元帥,都城警備隊只認銀幣的渣滓,但只要我站起來,只要我作為獅子站起來……

“好好休息,安靜地睡吧。”她握著的那團溫熱說,“過去的就連蘇伊斯也無力改變。你的傷口需要你休息,你的身體,你的靈魂都需要。躺下來,深山野地,沒人瞧得見。”

混蛋,我也要能站起來啊!緋娜放松肩膀,只覺得脖頸僵硬,像塊發燙的木炭。我得站起來,盡快。如果我死在這該死的山洞裏,如果澤婭的令官趕在我之前到達澤間盆地……不,絕不可能發生,我可是——

緋娜想要抓她的劍,結果只握到一團濕熱的空氣。有人握住她的拳頭,安放在她身側。“我也不願意,但我想你不會希望被蒙在鼓裏,稀裏糊塗送死。”那個聲音接下去說,“圖哈派人去了城裏,尼克爾和疊戈。前天和昨天都是暴雨,他們應該走不快,幸運的話,雨水會將他們困在森林裏,但從昨夜開始,天又放晴了,月亮紅得就像之前……”

不,我會保護你的,那晚的事情不會再發生,我保證。緋娜松開拳頭,抓向說話的人,卻撲了一個空。

“我是說,我想告訴你,餘下的時間不多。用不著進入洛德賽,只要在城郊隨便哪家旅店過上一夜,土匪們立刻就能明白,金幣的小山正藏在他們的山洞裏。趁你現在神志不清,我得說實話,我不看好他們對帝國正統君主的忠誠。”

所以呢?“你也要離開?”從我身邊逃開,像我的母親,我的父親,我的長姐和兄長?

“好消息是,看守我們的柏萊女人對打劫勒索的活計不感興趣——跟你老哥宣揚的不同,小巨人是高尚的種族,希望你醒過來也能記得——圖哈的妻子只是名義上的看管人,我猜她出身不錯,生火和替動物剝皮的本領也就比我強上那麽一點兒。她現在懷了孕,每天中午會睡過去好長時間,我們可以趁那時候溜掉。”

柏萊人?緋娜暈暈乎乎,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告訴巨人,帝國人殺死她的同胞。”直到意識渙散,她也沒等到一聲“遵命”。懦夫!昏沈宛如泥沼,將她寸寸吸入。我知道她是誰。不是梅伊,安傑拉或洛麗絲,是那個傻乎乎,軟綿綿的奧維利亞人。她什麽也做不到。眼淚幫不了任何人,到底有沒有人教過她如何為君!

緋娜的擔憂在第二天午後應驗,也許是當天或者後一天?昏迷和高燒讓時間之神也離威爾普斯而去。“我不能保證可以拖著你下山,況且我既不認識山路,也不會抓兔子,所以你最好在我們都被熊吃掉之前醒過來。”奧維利亞妞兒架起緋娜的胳膊,鄭重其事地“吩咐”。緋娜覺得自己一定是笑了,否則她不會露出那副慣有的畏縮的蠢樣子。

真見鬼。緋娜幾乎趴在妞兒軟綿綿的背上,被她拖著向前。連日以來,她第一次直立起來,離開棲身的陰暗巢穴。森林的味道像一只灼熱有力的巴掌,猛地抽向下頜紅腫的地方。緋娜繼而意識到那是陽光,洞穴門口開辟的空地無遮無攔,魚肚湖流域暴烈的初夏陽光灼燒她糜爛的傷口,引發劇烈的疼痛。該死,我應該打起精神,至少啃下一條肉幹的。緋娜左腳踢中右腳,擠飛幾粒石子。奧維利亞的小雨燕看上去驚慌極了,不過三步路,她回頭張望了四次,眼睛長在後腦勺上。

“姐姐沒教過你,走路平視前方,昂首挺胸嗎?”緋娜有氣無力地譏諷。

“在我長大的地方,我就是姐姐!”

濕漉漉的燕子居然還嘴。緋娜扯動嘴角,腫脹的傷口繃緊她的皮膚,讓她難以動彈,不過沒關系,嘴硬的小雨燕強不到哪裏去。背後的山洞裏,石塊發出響動,回聲驚擾雨燕。她拼命撲扇翅膀,想要逃出獅口一樣的地方,可惜她的雙翼遠不如幻想有力。雨水的浸泡令森林的紅土變得更加松散,小小雨燕一腳踩得泥路塌陷,將她自己和帝國的未來一同葬送了出去。

“媽的!”緋娜像袋土豆,毫無尊嚴地順著狹窄的獸道滾下山。她的肩膀撞上一棵濕漉漉的松樹,腥濕的落葉糊滿她滾燙的面頰。我恨我自己!她憤怒地甩走頭上的碎葉子。我不能在怪獸面前救下兄長,不能在我該坐的椅子上守衛我的國家,不能將那個沒用的笨蛋納入我的羽翼之下,讓賊人的臟手不敢再觸碰她。

“滾吧。”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緋娜終於翻過身體,倚靠松樹坐起來。她強令自己不要昏倒,縱使落葉,纏滿綠蘿的松木,叢林間散落的金色光柱,渾身臟得像豬的少女全都扭曲旋轉,讓她只想把胃袋翻出來,倒個痛快。“你救了我,兩次。如果我活下去,我會記得你。去吧,帝國的主人記得你的忠誠。”

“我勸你收起你可笑的忠誠,我又不是你的臣屬,這片林子裏,也沒人向你下跪,自認你的奴仆。還有人等在你們帝國的牢籠裏,要我去拯救,我實在沒心思陪你玩君主弄臣的游戲。”奧維利亞人大搖大擺向她走來。我看起來那麽好欺負嗎?疑惑間,黑塔一樣的影子從伊莎貝拉身後冒出來。緋娜忍不住驚呼,那家夥擡起樹幹似的粗胳膊,朝伊莎貝拉腦後斬去。伊莎貝拉神情鎮定,但翻出白眼,雙膝緊跟著軟倒,撲倒在緋娜兩腿之間,臉埋進松散的落葉堆裏。她背後的柏萊人光著兩只壯胳膊,手背上血管突起,雙掌糙得像個纖夫。“被她的假惺惺騙了,早該把你倆都捆起來。”她往樹根下啐了一口,俯身來撈伊莎貝拉。以她大咧咧的姿態,緋娜有信心給她腦門來上一下,把她的白腦袋揍到肚子裏去,可惜她發燙的身體和綿軟的四肢不那麽想。她再次成了袋豆子,被人扛上肩頭,胃袋終於忍受不了接連的顛簸,跟隨柏萊人上山的腳步倒出一口口黃水。

“你們應該感謝你們的神。這年頭,兩個大姑娘沒個保鏢,大喇喇在道上玩騎馬游戲,被劫下是早晚的事。圖哈是個好人,比我認識的大多數人都好。要不是遇到他,你們已經被扒光了衣服,躺在不知那片野地裏餵熊了。”

緋娜甩去嘔吐擠出的淚珠,啞然失笑。“相信我,這年頭,餵熊算得上不錯的結局。”聞言柏萊人鼻子裏噴出兩口熱氣,忽然間沈默得像塊石頭。他們也遇到了,那兩個前往洛德賽的倒黴蛋。招待他們的不是裙角擠滿跳蚤的酒館女招待和冰鎮的麥酒,而是活躍在赤月底下,被諸神詛咒的骯臟玩意兒。緋娜嘆氣,只覺心中的滋味比口裏的更加覆雜難言。

“帶上這兩個拖後腿的廢物做什麽?我們應該立刻就走,走得遠遠的!”胖子嚎得像頭豬,長得也像。緋娜倚住山洞前的一塊亂石,勉力擡起腦袋,打量困住獅子的這夥強盜。棒極了,發號施令的潛逃奴隸,被勒令滅族的柏萊種,以及自願被賤民領導的沒用帝國人。豬樣的那個缺了耳垂,但願那血肉模糊的樣子不是啃食所致。他腳邊的光頭失去了該有的強健模樣,簡單包紮過的左腹還在滲血,看上去派不上什麽用場的帝國女人跪在他身邊,為他按住傷口,眉毛愁得快要擰出水來。“我們得去找學士,草藥救不了他的命。他的腸子露出來了,我能看到!”

“沒人眼瞎!”肥豬哭著駁斥。“學士?你忘了自己已成土匪,不是城墻裏的小姐了嗎!秘法師的門從不為下等人打開,我們連他們的袍子也見不著,只會被門童遠遠地趕開。”

“那也比等死強!”帝國女人轉頭望去,黑得發亮的圖魯人像頭豹子,沈默註視著重傷的手下。緋娜瞧得出來,他是這夥匪徒的首領,每個人的視線都停留在他身上,熱切註視著他。他們膽怯,弱小,遲鈍,渴望被率領,尤其渴望被領向勝利的彼岸,關於這一切,緋娜再清楚不過。

“蘭妮說得對。”圖魯人沈吟道,被他稱作蘭妮的帝國女人大松一口氣,欣慰望向遭受重創的大胡子光頭。圖魯人續道:“總得嘗試一下,尊嚴不會被同伴的生命更可貴。裝好足夠的飲水,帶上所有食物,擦亮武器,我們立刻出發。”

抓回人質的柏萊女人無聲點頭,並沒有要動的意思。耳垂通紅的肥豬忙著抽噎,身形幹練的禿頂瘦子蹲在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大石頭上,嚼著發黑的煙草。陽光照亮他的顴骨,他的雙眼凹陷極深,藏在其中的灰眼睛閃爍著毒蛇樣的光芒。危險的家夥,緋娜默默將他記下。那家夥汲著煙草葉的汁水,視線從同伴身上一一掃過。“距離最近的有秘法師駐紮的地方是貝裏老爺的落湖鎮,你們不會都忘了吧?還是你們覺得疊戈能再撐個三五天,等我們敲開下一個鎮子的大門?洛德賽倒有不少佩戴徽章的家夥……”

“洛德賽?”白豬尖叫起來,“不,絕不能夠!路上塞滿了那些東西!要是你們親眼見到……那些……腸子……眼球被啄爛,喉嚨露在外面的人……”胖子舉起他肥短的手指比劃,除了顫抖,瞧不出別的意味。

想不到,我的一生,還有得倚仗活死人才能茍全的一天。緋娜仰面大笑,她知道自己聽起來像只發瘋的貓頭鷹,但她不在乎。所有人都看著她,像她習慣的那樣。

“你不該抓她們回來。”奴隸首領皺眉打量二人,好歹他的視線沒在脖子以下的部位過多停留,和他愚蠢的手下不一樣。“等我們治好疊戈,洛德賽也許一個活人也沒剩下。到時候,我們找誰要贖金?白骨可不會吐出一個大子兒。帶著兩個這樣的家夥上路,只會惹一屁股麻煩。”

“哈,不知道洛德賽多麽巨大的鄉巴佬。”

“喔?你倒是說說看,巨大的洛德賽,哪處才是你家的院子?只要袋子裏的銀幣夠多,我倒不介意穿過腐屍的地盤兒取回來。”蹲在石頭上的禿頂瘦子像只饑餓的禿鷲,視線饑渴又尖銳。緋娜咬牙,阻止自己說出實情。洛德賽三十尺高的城墻就是我的院墻,你們這些渣滓,只是我家後院雜草叢裏茍且的臭蟲罷了!她屈辱地別開臉,男人的視線大喇喇地在她的胸脯之間駐留良久,讓她只想把他的頭擰下來。

“夠了,尼克爾——”

“既然反正要丟,你不介意我享用一番吧?”禿鷲按住皮帶站起來,他的褲襠飽脹,看上去不像說謊。蘭妮瞪大了眼睛,柏萊人同樣面色不善。禿鷲揚起嘴角,無聲地笑,奴隸首領憤怒打斷他:“記得你的保證——”

“保證是那頭肥豬做下的,又不是我!拜托,打從遵守你那破規矩,我們再也沒能喝上肉湯——沒二兩肥油的野兔可不算肉,我說的是牛肉,生了白色脂肪的真家夥,前些日子能在洛德賽領到的那種!”尼克爾跳下巨石,不斷舔嘴,不知想吃還是想死。“放心好了,我不殺她們,很快就能完事。”他邁開細長的羅圈腿走過來,伊莎貝拉嚇得大聲嚷嚷:“我可以保護你們!”她成功教尼克爾楞住,繼而大笑起來。

“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比你們想的糟糕得多!我打敗過他們,行走的活死人,騎乘骨骸戰馬的亡靈騎士,還有馬駒大小的蜘蛛,騎蜘蛛的怪人,被他們驅趕的幹癟屍體……”伊莎貝拉垂下視線,她那一貫貧乏,善於驚惶的小腦袋拼命組織語言。“我……”她焦躁地舔著幹裂的嘴唇,骯臟的農夫裝扮與雞窩樣的亂卷發讓她看上去像個剛被操過的蹩腳傭兵。“我能徹底殺死那些東西,只要把弓還我,給我足夠多的箭支。”她伸出手,尼克爾看她的眼神仿佛看著一個瘋乞丐,他捧住肚子哈哈大笑,就連窩囊的肥豬也止住抽泣,用他那紅腫淫邪的小眼睛瞅來瞅去。

“事實上,我們正是從月圓之夜的屍人襲擊中僥幸逃出來的。”緋娜接著往下說,“我們兩家原本奉命為陛下提供充足的葡萄酒,結果卻遭逢厄運。人都死了,被矛刺,被刀砍,被火燒,我們好不容易逃回洛德賽,那該死的警備隊長卻不願意相信我們,將我們當做詐騙皇家傭金的騙子。就在石磨橋,押送我們的警備隊員遭了殃,他們很快就會攆上來,從枯井,礦坑,山洞深處。你可曾與他們對視?相信我,那些澄黃的眼珠子即將造訪你的每一個難眠之夜,你的夢中只有哀嚎。還有你們倒黴的大個子,倘若他挺不到你們敲開學士的門,我勸你們將他肢解燒毀。沒人想與自己死去的夥伴為敵——”

“夠了,閉嘴,閉嘴!”肥豬狂吼著沖上來,反手送出幾個響亮的耳光。緋娜被他抽破了嘴,順口將帶血的口水吐在他皺起的短鼻梁上。“媽的,想死,老子現在就送你下冥河!”

“冥河人滿為患,我會變成行走的僵屍,騎在我胸骨外露的寶馬上,夜夜向你索命。”緋娜大笑,立刻又挨了一巴掌,當她正準備迎接拳頭的洗禮時,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真人的圖魯人湊過來,彎腰拉住肥豬揚起的手。

“為你的話發誓。”

“什麽?”緋娜眨眨眼,右眼皮腫了,沒法動彈,搞得在向圖魯人擠眼。帝國女人的臉立刻垮得跟驢一樣,緋娜朝她微笑,她別開臉去,鼓脹的胸脯起伏不已。

“發誓!帝國人的嘴裏只有謊言。發誓你所說的怪物都是真的,保證你們會幫我!”圖魯人擠開肥豬,拎住緋娜殘破的衣領。亞麻襯衣被土匪撕開過,這會兒被他扯動,胡亂綁起的衣帶又散開來。緋娜只覺胸口一片清涼,沈默微笑。妙極了,緋娜?威爾普斯,如今只是喘息,也值得興高采烈,向諸神致謝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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