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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與獅同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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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透了, 完蛋了,全完了, 伊莎貝拉你真是個白癡,大笨蛋!灌滿水的長靴走起路來吱吱嘎嘎,伊莎貝拉又一次踩滑,倒在生滿苔蘚的斷木旁。跟在後頭的胖子一腳踹上她的屁股,大嚷道:“別在大爺跟前撅著個腚,小娘們兒,你大爺下面那根槍比手上的還硬哩!”說完他嘎嘎大笑,喉嚨裏的痰仿佛三年沒清過。伊莎貝拉渾身戰栗,顧不得身體多處疼痛, 咬牙爬起來。領隊的綠鬥篷回過身來, 蔚藍的眼睛冷漠地瞥了她一眼,洩進叢林的一縷金色的陽光將他圖魯人的皮膚照得泛出油光。他有一張對於土匪來說過於幹凈的臉, 鼻梁挺拔, 藍眼清澈,讓伊莎貝拉想到那個可憐的圖魯女孩兒——露露。然而在她向他央求放過她的時候, 他的回答決絕又冷漠:“你們是獵物,獵物不能向獵人請求。”

該死的, 我們是人!尤其馬背上昏過去的那個, 是你們所有部落加在一起也惹不起的大兇貓!濕滑的山路讓伊莎貝拉站得歪歪扭扭,她斜過身子, 向後張望。牽馬的胖子鼓起浮腫的眼泡子瞪她,她沒有害怕,無視他的視線,轉向馬背上的緋娜。這幫土匪要想對我們做什麽的話,早就做了, 事實上,如果領頭的不是綠鬥篷,伊莎貝拉毫不懷疑自己即將遭逢厄運。

把緋娜拽上來之前,她幾乎認定她已經死了,自己也快跟上她前往冥河的步伐。土匪們抓住兩個濕透了的半死女子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倒是戰馬讓他們忙活了好半天。這些家夥裏面,一個騎得像樣的都沒有。伊莎貝拉的坐騎沒跑太遠,緋娜的黃驃馬則早已沿著泥路逃得連根馬毛都見不著了。沒人能把它追回來,看得出來,土匪們眼中,戰馬和女人的位置掉了個兒,要不是潭水洗去緋娜故意糊在臉上的泥汙,伊莎貝拉甚至懷疑他們會把她留在深潭邊,讓獅子成為狼或熊的食物。

“不……姐姐,我做不到……求您……老哥他——”斷斷續續的夢話證明緋娜仍未醒來。她比伊莎貝拉強些,至少沒被強盜綁住雙手。大黑胡子留到胸口的光頭與她一起跨坐馬鞍,光頭粗壯的胳膊從無袖長袍裏伸出來,將緋娜箍在懷裏。大陸上最尊貴的女人雙眼死人一樣緊閉著,臉跟黑胡子的光頭一樣白。潮濕的森林讓她那件取自湯姆的亞麻襯衣仍舊滴著水,不合身的上衣領口大開,斜掛在緋娜身上,露出她整副圓潤光潔的左肩膀。

我到底為什麽要救她?為了救她,我連弓都被賊人收了去。費了這麽大力氣,搞不好她就這樣一病不起,或者被光頭佬收做壓寨夫人——

荒唐的想法為伊莎貝拉迎來一記耳光,她彎腰躲避,該死的皮靴再次踩滑,令她一屁股跌坐在地,痛呼出聲。缺了下門牙的胖子哈哈大笑,唾沫星子噴上伊莎貝拉額頭。

“瞧什麽瞧,疊戈可是戰遍魚肚湖十裏長灘老娘們兒銀槍不倒的男人,看上他啦?看上他你就直說嘛——”胖子瞇起紅腫的眼睛大笑。伊莎貝拉可笑不出來,她想起另一個疊戈,他模樣與他絲毫不肖的女兒,以及他女兒被困在雙子塔裏的朋友。

我得逃走。伊莎貝拉在胖子放蕩的笑聲中爬起,踩著綠鬥篷的腳印,一腳高一腳低地走起來。我不能就這樣被土匪困住。她滿心焦急,束縛雙手的粗麻繩讓她的皮膚又緊又疼,無計可施。我救過緋娜,足以償還她對我的種種優待,我還有克莉斯在等著我,她只能倚仗我,我絕不能在這裏倒下,絕對不行!她將力氣灌進沈重的腿腳裏,命令它們不準軟倒。

胖子剛才提到魚肚湖,我們一定在湖泊附近的森林裏。伊莎貝拉努力回憶宮廷老師教導的帝國版圖,然而魚肚湖是由丘陵,森林,沼澤,密布的河網包圍的龐大湖泊,一個名字對辨別方位毫無用處。我甚至連南北都分不清。伊莎貝拉留心去看樹枝的朝向與苔蘚的茂密程度,可惜的是,她對森林的了解甚至不如她成天蹲在書房裏的弟弟安德魯。我真是笨透了,跟克莉斯在一起這麽久,沒能學會她半分的學士本領。她總是能夠輕易辨別方向,砍倒一片灌木,寬闊的大道便近在眼前。

伊莎貝拉的自我責備持續不斷,伴隨她沿著獸道穿過一大片楓樹林,淌過一條及膝深的湍急小河,登上矮山頂峰,又順著山梁進入河谷,最後領頭的綠鬥篷帶領隊伍爬上一座山崗,沿著窄仄的懸崖山路蜿蜒來到山脈背面,一個盤起褐發的帝國女人等在山洞削尖的木樁子後面,以一個熱烈的笑容迎接他們——或者說迎接綠鬥篷的歸來。

“圖哈!”她迫不及待地掀開攔路的木柵欄,奔向綠鬥篷,熱烈地擁吻他。伊莎貝拉瞠目結舌,不知把視線放在哪裏才好。“又來兩張嘴?米不多了,飲水也供不起這麽多口人,昨天你才說過最近少下山。”高壯的柏萊女人慢吞吞地踱出山洞。她的輪廓比洞口的巖石還要堅硬,苦啤酒色的皮膚底下,柏萊人強健的肌肉有力地隆起。“農民?看這手腳可不像。八成是哪家落難的富商小姐,還是成日在大劇院門口討生活的窮貴族?”柏萊人的大陸語極為流利,風味卻不是洛德賽的,倒有些岡薩羅爺孫的味道。她那雙銳利的黃眼睛不住打量緋娜,讓伊莎貝拉想起眸色如鋼的魯魯爾。

可憐的家夥,未曾知曉族人遭逢的厄運。倘若教她得知是緋娜哥哥的命令……伊莎貝拉舔了舔幹渴欲裂的嘴唇,決定假裝什麽也不知道。

“我們應該盡快動身。”柏萊人擡高長腿,跨過削尖的木頭樁子。離近了看,她更加高大魁梧,黑塔似的帶來沈重的壓迫感。“貝裏老爺的人就在附近,昨天你們出發不久,我就在白鷺溪上游發現了營火,痕跡很新鮮,馬蹄印到處都是。我數了三次,戰馬不少於六匹。”

被喚作圖哈的綠鬥篷這才從情人熱烈的懷抱中擡起頭,他拉下兜帽,露出一頭與露露相仿的漂亮黑發,笑露白牙。“貝裏老爺養不起那麽多家丁,他們甚至可能不是雇傭兵,是只為賞金而來的武夫。你知道,那個什麽比試大會結束之後,好多只會打架的家夥徘徊在附近,打算撈點油水,睡幾個女人再上路。他們整天醉醺醺,不細致,也沒有耐心。”

“這些不細致的家夥就快找上門來了。這些日子以來,北上的人反常地少。斧頭壞了,我的弓弦也需要保養,我們卻一個銅子兒也拿不出來。雨季很快就要到來,如果不能趕在魚肚湖暴漲之前離開,我們這麽多人,怎麽付船資?你是從海的那邊游過來的人,我們柏萊人可不像你們。”柏萊人抱怨道。圖哈的女人放開情人,微笑著握住她的大手,溫柔摩挲。柏萊人抿緊了唇,小巨人專有的遲鈍臉龐過了好幾個呼吸,才顯露出輕微的為難神色。

“沒事的,烏勒,圖哈會處理好這些事情。他不像別人,絕不會丟下我們獨自逃命。”蘭妮溫柔安撫。兩鬢剃至頭皮的卷發烏勒咬住嘴唇,小聲反駁:“我沒說他會那麽做。”

“我要是你,就開開心心把這批貨卸下來,大個子。”胖子拴好了馬,與光頭合力將緋娜扛下馬背。他們搬起帝國首腦來跟碼頭卸貨的船工沒有兩樣,緋娜蒼白的臉糾結在一起,伊莎貝拉的心臟跟著緊縮,生怕她就此醒來,與圖哈一夥鬥得兩敗俱傷。“瞧她這模樣,老子敢打賭,就算賣去洛德賽最好的妓院,也能值不少錢哩!圖哈說這兩個都是值錢的腦袋,過幾天我跟疊戈進城瞅瞅,興許有哪戶屁股流油的人家,會花上滿滿一袋子銀幣來贖她們哩!”

關於未來的美妙想象讓胖子滿面油光,就連那個一路沈默的黑胡子,也“嘿嘿”地樂了兩聲。圖哈點點頭,解釋道:“她們不是一般人,馬鞍上還有都城警備隊的標記。實在不行,咱們先把馬賣了。瞧那家夥的體格,就算在黑市也能要上個好價錢。等贖金一到手,我們就立刻動身。蘭妮懷孕了,最好能雇上一輛馬車。”圖哈說著,摟住蘭妮的纖腰。伊莎貝拉眼裏,這位著帝國旅人典型裝扮的女子小腹平得跟大競技場的操場一樣,只有臉頰的紅暈能證實圖哈的話。柏萊人烏勒沈浸在她自己的憂慮裏,全然不覺當著“貨物”的面討論計劃有何不妥。

“馬車,貨船也行。有了大運河,可以坐船直達北嶺省。我們甚至可以進入奧維利亞境內!同胞們都說,奧維利亞人對柏萊人不錯,與我們同桌吃飯,也不給圖魯人套項圈兒。我們可以用剩下的錢買處小莊園,靠近風暴海的北疆土地很便宜——”

“得了吧,你的豬腦子總惦記著什麽風暴海,大腳板子明明連魚肚湖也蹚不過去——”

“媽的,山姆,死肥豬!你再喊一聲豬腦子試試!”柏萊人飛躍過及胸高的尖樁屏障,氣勢洶洶的模樣像要揍爆胖山姆的腦瓜子。事實上,她真的動了手,粗大的巴掌將胖子肥白的臉皮扇得發紅,胖子不甘示弱,皴裂的舊皮靴把烏勒的大腿踹得砰砰響,兩個土匪同時大笑,輕松的氣氛持續到夜幕降臨,直到緋娜的眼皮與洞內篝火一齊顫抖變亮。

其時伊莎貝拉正用捆縛的手捧著淺木碟子,撥拉碟子裏南瓜燉飯的最後幾粒米;圖哈與蘭妮肩並肩,坐得離篝火最遠,說著情人間的悄悄話;光頭疊戈握著一根黑黝黝的粗樹枝,躬身撥弄篝火,又粗又黑的大胡子倒映出跳躍的火色;胖子山姆最快吃完,正吮著肥手指意猶未盡。與他們共同出擊的矮個子名叫尼克爾,篝火旁,他沈默地嚼著燉飯,落座以來,視線很少離開伊莎貝拉,神情在機警和陰郁間反覆切換,不知為何,一直讓伊莎貝拉想起背叛同伴的傭兵班。

緋娜悄無聲息地醒了過來,劈啪的火光下,土匪中沒人留意到她蠕動的陰影。她在尋找武器,思索克敵制勝的法子。伊莎貝拉費力地轉動木碟,試圖讓一粒狡猾的燉飯離嘴唇再近些。這群土匪真是呆瓜,捆住我的手,卻大咧咧把緋娜放在地上,如果他們事先檢查過她的雙手——不,這群傻瓜又不是克莉斯,絕想不了那麽周到。

“嘿,女人。”尼克爾猛然發話,他沙啞的嗓音聽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了不少,與他微禿的腦袋正好般配。“我一直沒能明白,為什麽你們這種人,都喜歡把表示身份的東西帶在身上。”他舔掉門齒上的南瓜泥,用視線把伊莎貝拉剝了個幹凈。伊莎貝拉楞住,旋即意識到他一直在打量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胸前的吊墜。

“不!你不能——”伊莎貝拉捧起木盤擲向尼克爾,斷然拒絕。尼克爾的回應是一記兇狠的耳光。“小婊子,你應該感謝諸神,現下主事的是圖哈,要換了其他人,銀槍山姆早把你操得吭不了聲了!”他推倒伊莎貝拉,伸手來抓。伊莎貝拉悲憤交加,數次低頭欲咬尼克爾手腕,均無建樹。吮完手指的胖山姆噴出一串嘈雜的笑聲,疊戈撥弄篝火的動靜停下來,土匪們落腳的山洞靜得詭秘,劈啪的篝火與圖哈夫婦的低語仿佛無數細雨,輕敲洞壁。

“放開我!別這樣!它是我母親的東西——

是銅的,它是銅做的,不值錢的!求您——”眼淚一點用處也沒有,伊莎貝拉痛恨它們滑落的樣子。項鏈啪地崩斷,尼克爾迫不及待,用他卡著南瓜瓤的牙齒校驗項鏈是哪種貴重金屬。待他把母親的遺物湊向他的厚嘴唇邊時,伊莎貝拉失去了最後的理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掙脫尼克爾的鉗制,撞傷他的鼻梁的。尼克爾噴湧的鼻血令山姆爆發新一輪的大笑,緋娜就是在那個時候跳起來,用一塊石頭終結胖子放肆的笑聲的。

“你會為你剛才的行為把腸子都悔青的,女人!”疊戈撩起燃燒的木棍。木棍在他手中舞出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橙紅軌跡,但沒有一下能碰到緋娜。伊莎貝拉忍不住為她喝彩,緊跟著硬涼的箭簇便抵上她光溜溜的脖頸。“舉手投降,否則我殺了她。”柏萊人緊握長弓,嗓音與長影同樣沈重。奧維利亞小姐那雛鳥似的希望剛剛展開稚嫩的翅膀,撲扇兩下,便被墜落的雪塊按回巢裏。尼克爾抹去鼻血,咒罵一聲,揮拳將伊莎貝拉打倒在地。

“哦?”緋娜挑眉。篝火讓她的臉龐一半明麗動人,一半完全埋藏在黑暗裏,正如傳說中專門食言的臉魔。她一只腳踩在石塊上,明亮的半張臉湧上似是而非的笑意。“是誰給你的自信,讓你認為我會在意她的死活?你手裏那個不過是我從北方弄過來的玩具,不巧的是,眼下我可沒心情在意她完好與否。”

“在說大話之前,你最好先確認自己有吹牛的餘裕。”烏勒譏諷道。緋娜唇邊的微笑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圖魯人雪亮的刀鋒。它從緋娜的肩膀上方緩緩升起,貼著她優美的頸子,抵住下巴的柔軟處。

她現在跟我一樣,成了階下囚,下巴抖得像只蛤蟆。伊莎貝拉半臉腫脹,迷迷糊糊地想,心中竟沒產生半分目睹仇敵倒黴的快感。被緋娜打倒的胖子呻吟著爬起來,他摸了摸後腦勺,伸到火光中端詳,憤怒地尖叫起來。“打爛我的頭,打爛了我的頭,臭婊子!”他笨拙地爬起來,刺啦撕開緋娜不合身的亞麻襯衣。籠罩山洞的火光下,她雪白的皮膚被染上病態的蠟黃,伊莎貝拉忍不住為她尖叫。

“山姆,你發過誓。”

控制住緋娜的圖魯人低聲警告。胖子握拳,喘起來像條得了肺病的狗。“我發過誓,我發過誓!”他憤怒吼叫,雙手扒住緋娜的腰帶,將它粗暴扯下。“這玩意兒是金的,我敢發誓。”山姆拎起斷裂的皮帶,將明晃晃的皮帶扣展示給臉皮漆黑的圖魯人。“我要這份兒獎賞,當做對我守誓的褒獎!你說你會帶我們離開這兒,過上再也不用流血,不用剝皮的生活。你說圖魯人從不說謊,你猜離那時候已經過去多久了,哈?”山姆捏著皮帶後退。他肥胖的身體遮擋視線,伊莎貝拉看不見緋娜身形,只聽她憤怒咆哮:“別碰它!那是我姐姐的東西,豬玀!”接著山姆笨豬似的身子再次仰倒。這回他重重跌在篝火旁,握皮帶的手摔進熊熊烈火之中。山姆尖叫著跳起來,抱著他燃燒的胳膊拼命拍打。蘭妮趕過來,幫他撲滅火焰。

屏障撤去,伊莎貝拉再次看到緋娜。她正從地上爬起來,黑紅的血淌過她蠟黃的胸脯,看得伊莎貝拉心驚肉跳。然而緋娜對此毫不關心,她撲向火堆中燃燒的皮帶,甚至連背後高舉帶血短刀的圖哈也全沒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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