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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諾拉與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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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我成功了!

諾拉攥緊飛行器的橫桿, 於空中大笑。高空凜冽的冷風灌進她的嘴裏,被她吞下去好些, 她不以為意,反而更加暢快。我就知道,我能做到!偉大的秘法師不無得意。她擰動橫桿,把手轉動,帶動齒輪,飛行器劃出一個優美的圓弧,唰地掠過榕樹濃綠的樹冠。烏鴉被她驚擾,沖出枝頭,憤怒大叫。諾拉投以輕蔑一笑, 操縱機器飛向象牙色的高塔。

雙子塔矗立在濃霧中。霧氣像一大團撕得粉碎的濕棉花, 將高塔掩埋,只餘塔頂露在外面。那霧顏色很怪, 乳白之中透出暗紅, 諾拉覺得那是光的緣故。

是時候讓老古董們見識我的創造了!諾拉擡起脊背,連在背的拉桿滑到頂端, 將飛行器的翼膜張到最大。風呼呼地吹進來,飛行器帶著諾拉急速攀升, 茫茫的森林化作一大條毛茸的綠毯, 霧氣從地毯裏長出來,看起來像是發了黴。諾拉嗖地從發黴的綠毛毯上空滑行而過, 爬升到雙子塔上方,居高臨下端詳雙塔。

真是奇怪。記憶中的第一件事物,就是這對塔,這時候看上去卻完全不認得了。塔身被濃霧融化,扭曲傾斜, 雙塔中間的洞徹之泉掩藏在霧色裏,泉座周圍代表天空,海洋,陸地的三色長明燈一盞也瞧不見。雙塔靜悄悄地,無人朗讀,報時鐘也沒有動靜,耳畔只能聽到飛行器的翼膜顫動的聲響。

正好給他們一個驚喜!諾拉拉下操縱橫桿,飛行器收攏巨大的雙翼,對準塔頂,俯沖而下。風變得淩厲而腥甜,倚在諾拉耳邊尖嘯,圓環狀的塔頂迎面撲來,諾拉打開飛行器的降落架,但稍微遲了一點兒。降落架的左輪撞上白石塔頂,三角鐵架發出刺耳的聲響,黑膠輪胎被落地的巨大沖擊力嘭地擠了出去,撞上諾拉左肩,弾進濃霧裏。傾斜的降落架劃出一長串火星,飛行器鵝黃的長翼耷拉下來,沿著粗糙的石質地面拖拽滑行,最後終於撞上石頭護欄,靜止下來。

很好,離完美的成功只差最後一步。諾拉扒下套索,將自己從飛行器上解下來,爬將出來。她弄出的動靜太大,到處都是塵土,五步開外一片白茫茫。諾拉掩住口鼻,摸索著向前走去。北邊應該有一架石梯,與頂樓相連。但是,北在哪兒?諾拉試圖辨認方向,仿佛只是眨眼之間,霧團升得更高,將她包裹在裏面,除了時濃時淡的灰白,什麽也瞧不見了。

反常。這個季節,風應該吹向海洋,洛德賽及近郊刮起溫熱幹燥的大陸風,因此不可能產生霧。諾拉翻檢記憶中的氣候記錄,踢飛一枚石塊。石塊應該是剛才降落的時候從屋頂刮下來的,銳利結實。它滾過白石屋頂,落進水坑裏。水?諾拉沿著石子的去路加快步子。霧氣被上升的熱風吹散,屋頂黑乎乎的破洞露了出來。雙子神作證,這不是我幹的,飛行器根本無法造成這種程度的破壞。諾拉走向屋頂塌陷的邊緣。

密爾塔簡直像被隕石擊中。塌陷的屋頂比諾拉的臥室還大,石梁斷裂,裸露的斷面慘白如骨。詭異的風從破洞裏吹出來,撥動諾拉寬大的衣袖。幻覺?剛才在天上看起來還好好的。諾拉心中疑竇叢生。她來到破洞邊緣,低頭俯瞰。下方剛經歷過一場戰鬥,秘法的戰鬥,還能感受到空氣中流竄的秘法波動,無名風正是因此而起。泛黃的書頁被吹得到處都是,牛皮紙卷滾過大理石地板上灰黑的痕跡,被老人垂下的手擋住。他背靠墻壁坐在地板上,禿腦袋耷拉著,後腦勺那幾根白毛燒焦了,殘廢的耳朵下面掛著一道刺眼的猩紅,順著腮幫子向下,染汙他雪白的長胡子。

“餵,老頭——”諾拉縱身跳下,骯臟的地板,翻飛的紙張,不知死活的老人驟然一陣扭曲,繼而結出透明的硬殼。亮金的紋章鑲嵌在硬殼內部,閃爍不休,接住諾拉,將她與狼藉的房間分隔開。

封鎖紋章?嗯,倒比以往見過的都要覆雜。諾拉嘗試解開它,紋章內部數股穩定的秘法波動被她擾亂,激流一般撞在一起。巨大的能量將諾拉掀飛,懸浮在空中的紋章金光暴漲,刺痛諾拉雙眼。

疼!我寶貴的大腦!諾拉倏地驚醒,她的臉貼在紙張上,趴在書桌上的身體僵硬而酸疼。下墜的感覺縈繞心胸,她眨眨眼,睫毛擦著硬紙,沙沙地響。

剛才那個用的是……西蒙公式?

她撐住桌面擡起身體,抓下粘

在臉上的紙張。夢嗎?我睡著了?現在幾點?我的拓片呢?諾拉轉過身,她突然的動作鎮住了老頭子,他躬身背對虛掩的房門站立,不知是打算偷偷摸摸溜走,還是要潛行進來。

老頭兒,在這兒?諾拉眨眨眼,老爺子突然樂起來。真搞不懂他,有什麽笑料嗎?只見老頭慢慢直起身,撈了撈屁股後面。“那個,我那個……”哪個?什麽意思?

“你幾點進來的?來幹什麽?我沒鎖門?”諾拉霍地站起來。蜷了一夜的腿酸麻刺痛,教她站立不穩。諾拉顧不上這些,一瘸一拐走向西蒙大學士。這老家夥,不會是來竊取我的研究成果的吧!她著急起來,碰翻地面書堆最上層的《古代語言第五卷 ——災變紀增訂本》。厚皮大書尖銳的邊角撞上她的右側膝蓋,發麻的腿跟著軟倒。諾拉傾斜肩膀,然而還是沒能控制住身體,她的重心不斷偏移,眼看就要倒進書堆裏。不不不不,我這些都是珍本!諾拉猛揮手臂,結果還真的抓到一樣東西。老頭子忽然出現在她身邊,拉住了她,學會藏書得以保全,真是秘法的奇跡!

諾拉大松一口氣,立即望向書堆。堆到膝蓋高的藏書被她碰撞,向一側傾斜,眼看就要撞上旁邊半人高的另一堆書。諾拉趕緊彎腰扶書,成功將搖搖欲墜的書堆推得更歪。厚實的《古代語言第五卷 ——災變紀增訂本》整個倒在半人高的書堆上,高大的書堆摟緊他的小兄弟,晃了晃身子。還好,沒出大事。諾拉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手,指尖觸到《古代語言第五卷——災變紀增訂本》牛皮封面的瞬間,大書顫動了一下,緊接著轟地一聲,將高大的書堆攔腰砸斷。典籍翻倒,扇起一大片從未清掃過的灰塵,夾在大書間的手記與驗算紙頁被風卷起,很快四散開來。諾拉大驚失色,大張的嘴吸進不少塵土,連打三個大噴嚏。

“阿嚏——你自己不收拾,就叫幾個學徒來幫你——阿嚏——比上次來的時候更亂了!”

“上次?你還來過?在我不知情的時候?”諾拉跨過坍塌成小丘的典籍堆,走向大門。她拉開橡木門,低頭檢查鎖眼,把門閂撥得嘩嘩響。“我本嚴重懷疑你將我個人的研究成果竊取給莫迪默大學士,不過冷靜下來想想,他的愚昧導致他不可能領悟我的發現的重要性,除非我將他按在活動的時空漩渦門口——當然我要能順利激活時空漩渦的話,絕不會如此浪費。”她直起腰,確定門鎖並無大礙。“以上判斷由諾拉學士在不足一秒的時間內完成。”諾拉闔上門,轉向駝著背站在狼藉中的西蒙大學士,“說吧,在找什麽?”

“你申請的二十只高原犬鼠我給你批下來了,學會人手緊張,繁殖場需要你自己……”

“給我了?!什麽時候到?我現在就去收拾!”諾拉喜出望外,望向裏間緊閉的門扉,忍不住現在就要換上長褲長靴。兩行鐵籠並排,皮毛蓬松的高原犬鼠雙手抱著草莖咀嚼的模樣近在眼前,一周的時間給犬鼠適應,挑出最強壯的接受註射,入夏繁殖出第一窩,秋天就能對照驗證!“十只公的,十只母的,我要親自挑選,只要精力最旺盛的。”諾拉繞過書堆,朝裏屋走去。前端時間天天下雨,為了保護古籍,她把工作服都挪到裏屋實驗間了。引進的動物都怕臟,靴褲應該還有身全新的,籠舍先用生石灰處理,這活兒得我親自來。

諾拉摸向門把手,老頭子的聲音又響起來。“領繁殖場的時候順便去趟藏書樓,把書都還了,尤其是那些珍本。”

“我還有用。好吧好吧,可以還,但即使是我,謄抄也是需要時間的。拓片的翻譯工作也需要時間。依我看,我們需要重新架構古大陸的神話體系,柏萊神話貫穿他們的整個歷史,解讀的工作尤為重要。”

老頭子點點頭。“明天我會派專人過來,整理你手上的地下遺跡的拓片,按照你目前的敘述編號封存。”

諾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轉身,落枕的脖子一陣抽痛。“封存什麽?我還要繼續翻譯的。你又聾了?”

老頭捋了把長須,諾拉自認音量不小,他完全沒聽見。“學會所有沒有通過立項申請的自由研究全部暫停,空閑人員交由上級學士分配。你總不來開會,信件也不拆,我只好親自跑一趟。”他說完,拍拍屁股站起來,作勢要溜。諾拉一個箭步沖上去,碰倒兩摞書卷。牛皮紙卷,莎草紙,硬皮帝國書冊嘩啦啦地倒下,諾拉顧不上心疼,揪住老頭的白胡子。

“你老糊塗了?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幹什麽?你在阻止一位獨創的,並且註定是偉大的秘法師進行劃時代的探索!你打算摧毀秘法與真相之間的橋梁,讓整個秘法界——不!是整個世界!——籠罩在無知與迷茫的陰霾中!你——”

“你撒手!疼死老夫了!”老頭子啪啪拍打諾拉手背。諾拉不知疼痛,越發用力。“不準你碰我的研究!”她的怒吼全無用處,老頭用上雙手,要掰開她攥住長須的手。“誰要碰了!給你存起來,時間充裕的時候讓你慢慢研究。你要是無聊,研究你的高原犬鼠去,要不然,嘗試一下西蒙公式嘛。”

“誰要理會你的破公式,誰愛解誰解!給我走,你給我走!”

不就是比嗓門大,我怕你不成?諾拉高呼,用力壓過老頭子的聲音,攥著他的長胡子把他往外推。老爺子不肯依從,一邊連連叫嚷“我不走”,一邊猛拍諾拉雙頰。他這幾巴掌打得一點沒留力,諾拉被他扇得暈頭轉向,臉頰很快紅腫起來。

“給我出去——”諾拉用腳打開門,雙手猛推老頭胸口。老爺子挺起他幹癟的胸膛,反手扒住門框,吹胡子瞪眼:“說不出去,就不出去!我是大學士!首席大秘法師!你是我的學生,我的下屬,就該聽我的!你怎麽敢強行把我推出去,我可是你爹,你這逆子!”

“你才不是我爹!我是你撿來的棄兒!老糊塗!”諾拉吼回去,嘭一腳將首席大秘法師踹出門。老頭承受不住,被她一腳踹出十來米,頹然坐倒在地,耷拉著腦袋,一動不動,幾乎就跟夢裏一樣。盛怒中的諾拉楞住,關門的手僵在半空。不會就這麽死了吧?如此一來,承諾給我的高原犬鼠豈不是不保?誰會接任首席秘法師的位子?莫迪默?不要啊,那家夥不過是個鼓搗藥罐子的。萬一他們選了拉裏薩……那還是莫迪默好了。

諾拉收斂聲息,踮起腳走向坐在地板上的西蒙大學士。她在大學士面前停下,彎下腰揮了揮手。老爺子光可鑒人的腦袋頂倒映出她手掌舞動的影子,除卻腦後稀疏的毛發被風扇動,老人一動不動。不會真死了吧。“你要是就這樣死了,我會很為難的。”諾拉伸出食指,戳了戳老人的肩膀。肩頭還是溫軟的,那是自然,就算真死了,也不能涼得這樣快。“適可而止,別裝死了。不就是幾本書,還給你就是。其實我都背下來七八成,沒有記下來的全是無價值的段落。”諾拉搖晃西蒙大學士的肩膀,老人的脖子像是泡軟了的面包棍,大腦袋被她搖得向後仰倒,露出生滿白胡子的下頜。

“跟你借的《古柏萊語註解》也還你?”

仍然沒有動靜。

“要我增補的批註?”

“加上你的所有遺跡拓片。”老頭子仰著頭,豎起一根手指。

“做夢!”諾拉松開手,老爺子蹦起來,像只老當益壯的兔子。諾拉轉身飛奔回房間,老頭追上來,甩著大袖子,跑得不比她慢。“這是學會的統一指令——”他的大嗓門兒教人耳鳴。諾拉搶先一步溜進門裏,老頭緊隨其後,手穿過門縫,肆無忌憚揮舞他的老爪子。

“啊——住手——媽的,別像個婊子一樣抓我!”

“是誰,究竟是誰將學士之間理智的爭論拖入鬥毆與謾罵的下流境地的?是你,諾拉學士。啊——”

諾拉一口咬上老頭缺了指甲蓋的食指,大學士少女一樣地尖叫起來,用力抽回手。諾拉撲向門把手,用力關上大門。包有黑鐵皮的橡木門“怦”地合攏,叩門的銅環撞響門扉,覆蓋老人的痛呼。諾拉籲了口氣。斷了手指正好,省得批下那些個煩人的文書。

“哎唷——謔——你不能這樣對待一位老人唷——他是一位傑出的老人,一位睿智的老人,是那個撫養你長大,教給你秘法的人——唷——”

“還記得布洛伊特學士嗎?他創立了圖書分類法,建起藏書樓,現代典籍管理正是在他的理論基礎上發展而來的,但是現在,提到布洛伊特,還有幾個人有膽量認同他是為秘法做出過巨大貢獻的偉大學士?他濫用職權,為了阻礙秘法波動研究的進行,他偽造調查資料,將獨創性的研究誣陷為剽竊!在他躲在自己陰暗的密室裏寫下第一個字的那一刻,他的一生就已經毀了。他註定無法以一個偉人的面目被人記住,他的生命毫無意義!

現在,為了保護你所剩無幾的生命的價值,馬上滾出我的視線!”

橡木門的另一端沈默下來,諾拉志得意滿地拍拍手,離開門口。切,倚老賣老。當初不過看中我身上的秘法波動而已。並非你選擇了我,而是秘法選中了我。她剛走出兩步,橡木門再次大響,嚇得她打個哆嗦。“你聽我的,學會將妥善保管你的研究成果。我們是封存,絕非剽竊,亦非掠奪。上周學會啟動了橙色警戒,在警戒級別下調之前,所有的學士、學徒、預備生都必須投入規定的工作當中——你倒是開開門吶——你不喜歡調查小組,我可以給你登記為獨立調查。”老頭繼續叩響銅環。

這個時候還要裝聾?!諾拉回頭望向大門,可惜老頭子瞧不見她驚訝的表情。哼,說得好聽,什麽獨立調查,不過是做一條狗,主人拍拍手,就把身子豎起來搖尾巴罷了。

“想做理論研究,給你時間解開西蒙公式——”

“不要!”

老頭子的聾耳朵偏在這時候最機靈。他隔著橡木門嚷道:“別的也行,隨你選。只要把拓片交出來——”傻瓜才會乖乖交給你!諾拉大步走入裏間,甩上房門。私人實驗間內光線暗淡,窗簾被釘死在墻壁上,厚氈布將陽光阻擋在外,只露出四條明亮的白邊。光線從氈布的窄縫裏擠進密室,開辟出一條亮白的狹長通道。塵埃化作活物,在光的通道中旋轉飛舞,白墻上炭色的塗鴉仿佛被它們的活力感染,也在蠕動。要真那樣就好了。諾拉忽略仍在篤篤響著的橡木門,徑直走向墻壁,撫摸親手畫下的紋章。陽光很活躍,將她蒼白的手背照得發熱,紋章卻是死的。

這不合理。這是光明王之眼,神眼註視的介質是泥土,在古柏萊語裏意味著生機與希望。失去的一切都可以從土地中回來。文獻中的古柏萊祭司用語的第一句通常都會提到光明王之眼。這枚神眼紋章她親眼在地下看見過,魯魯爾曾喚起過它,回想起來,黑巖堡地下的那只秘法生物身上也有。

不是這樣的。它該是溫熱的,充滿流動的秘法能量,人的體溫輕觸就能將它喚醒。諾拉撫摸炭黑字跡,對紋章呵氣。

我畫錯了?不,我的記憶不可能出錯。一定是我鐫刻的方式不對,也許他們有什麽特別的步驟,甚至有可能,他們雕刻紋章的手段與我們完全不同。手法不同,就無法調用秘法能量了?諾拉問自己。她的腦中忽然一片空白,黑底白字的拓片在她眼前旋轉,石蛇咬著自己的尾巴,光明王之眼瞪視著她,陰暗的隧道內,蜘蛛瘦長的腳爪敲擊巖石,嗒嗒地飛速靠近。

該死!諾拉撲向書桌,發瘋般地翻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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