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宮殿

關燈
醞釀許久的驚雷到底是落了下來,帶著繁星道人無盡的憤怒與不甘,一道接一道的毫無章法,劈得宮殿外沒有符箓支撐的火勢都弱了幾分,天地靈氣被攪和地混沌難辨,那黑袍道人的星盤毫無定數,只得暫時中斷了蔔算。

時暮此刻只能動用隱身符,又不能用瞬移符,別人看不見他,但雷卻依舊能劈到他,加之隱身之後姜就化為原形,兩人速度不夠快,只能結結實實扛下這亂七八糟的雷霆。

好在姜剛渡劫不久,身上還殘留著天道饋贈的氣息,繁星道人引來的驚雷不敢同天劫硬來,最後的確是威風凜凜地落下來,卻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收斂了氣勢小心翼翼撫過時暮和姜。

微熱的電流恨不得比二月春風都來得柔和。

不用硬拼著抗化神期尊者的雷是多好一件事,時暮讚賞的揉揉姜的長發,小孩兒也不反抗,倒是受用的瞇了瞇眼。

時暮牽著姜,趁著大殿外眾人都因著驚雷引睜不開眼,連感官都下降之時,借著符箓的效力潛入趙奚臣的宮殿,將寒石大門關在身後。

花容幾人正在努力拖延時間,時暮的任務就是盡快找到乾坤盤並摧毀,那麽之後的事便可十拿九穩。

唯一不確定的地方就是不知花容他們只靠真氣和符箓能與人周旋多久,受傷肯定是無可避免的,眾人也不擔心,時暮怕的,是他們中若是有人一招不慎……

時暮不敢再往下想,只能鎮定下來,計算著自己還能操縱的靈氣,盡可能減少消耗隱身符同時確保兩人能夠不露一絲痕跡。

姜剛從修煉中醒來沒多久,其實還不甚清楚幾個大人在幹什麽,如今只是全力配合,乖巧地緊跟時暮,一句話都沒有多說。

宮殿正門連接的是一條長廊,期間並無燭火明珠照亮,門一旦關閉便是烏漆麻黑的一片,只能勉強能看清兩側數丈有餘的立柱,柱上同樣黑黢黢一團,微乎其微的光影交錯下可以看到似是雕著什麽動物——背生雙翅,頭生鹿角,牛身豹尾,虎首燕喙,共有八足,趾間還有水鳥似的肉膜——即便是放在修真界也顯得古怪醜陋到了極點,不知是什麽妖魔鬼怪。

沒看出什麽苗頭,時暮不敢多留移開視線繼續往深處走。

理智告訴時暮,此刻的宮殿中應該什麽人都沒有,但他依舊一刻不敢放松,甚至不敢用火符照明,誰知道會不會有什麽機關陣法下一刻就出現在他眼前,若到了那時,他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時暮盡量放輕自己的呼吸,不時戒備地四處看看。

長廊大概能容得下兩輛馬車並行,立柱兩側緊挨的便是墻壁,其上光禿禿的沒有一點裝飾,更不可能有什麽暗室機關。往上看,更是黑暗,時暮瞇著眼睛也只能偶爾看見幾根橫梁,別的便什麽也看不見了。

也不知道趙奚臣將自己的居室造成這模樣到底打的是什麽主意。魔道雖然給人的感覺灰暗,實則一等一的奢華靡麗,趙奚臣如此正統的“魔教”倒是少見。

而他的弟子竟然懷疑都不懷疑,一口一個仙人宗主叫的無比虔誠。

真是滑稽。

愈向裏走,光線就愈暗,仿佛永遠也走不到盡頭似的,道路也似乎變狹窄了,只能堪堪容得下一輛二駕馬車,壓迫感極強。

姜悄悄咽了口唾沫,臉色都變白了許多,若不是因為隱身,估計能在這室內反光了,顯然不太適應這樣的環境。

然而時暮也沒辦法讓姜獨自出去,只能加重一點握著他手的力道,好讓小孩兒安心一些。

好在最黑的一段路很快就過去了,長廊的盡頭透出點光亮來,時暮預感他的目的地快要到了,不由加快了腳步。

正在這時,不知哪裏傳來了一聲細微的響動,時暮先是看了一眼身邊的姜,卻發現對方只是茫然地搖了搖頭,也不知到這聲音從何而來。

這聲響實在來的詭異,時暮的心跟著沈了沈,狐疑地停了下來。

那聲音像是呼吸聲,卻一深一淺地也不穩定,間或有抑制不住的咳嗽,一聲連著一聲,又被人強行捂住,只剩下悶響,不細聽便聽不到了。

時暮本著能避則避的心態,細細辨了聲音的來源,拉著姜沿著對側的墻壁準備越過那個不知名的人物。

隨著他們越走越近,那人似乎實在抑制不住咳嗽,不免又咳出聲來,然後是砰地一聲響,時暮看到一個人型倒在了石柱上。

待走到跟前,光線充裕了起來,即便時暮與他站在長廊兩側,此刻也依舊能看清對方的臉,只一看,時暮不由得停下腳步——竟是個熟人。

事實上,即便有光,對面人的形貌還是不甚清晰,大抵是個青年模樣,滿身的血汙淩亂不堪,隨著青年靠在柱子上,血跡就立馬沾濕了柱子。青年額前還垂著亂七八糟的碎發,粘著血粘在一起,只能隱約從縫隙中看到一雙眼睛疲憊的閉著。

青年似乎完全放棄了隱藏,任由胸腔一起一伏發出沈重的呼吸聲,實在喘不過氣來仍會發出嘶啞的咳嗽,單薄的身軀在衣袍下不住地顫動。

就這般模樣,怕是連他父母都想不到那個意氣風發的小公子竟正是眼前這人。

然而時暮怎麽會認不出來,或者說,仙人怎麽可能認不出來。

在姜疑惑的目光下,時暮撤下了隱身符,刻意發出了些聲響,走到青年面前。

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青年依舊足夠敏銳,註意到來人的時候,幹瘦的手就悄無聲息地握住身上僅剩的利器,一把匕首。

時暮看到了他的動作,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終於出聲了。

“樓禦白。”

這聲音有些耳熟,樓禦白聞言手上的動作沒有放松,卻是費力地擡擡眼瞼。

頭發阻隔了視線,樓禦白垂了垂腦袋又擡起頭來,視線仍有些模糊不清,他眨了眨眼,認出了來人,微弱地喚了一聲:“時暮。”

拼著意志來得最後一點警戒也散了去,樓禦白顧不得想為何時暮會出現在這裏,甚至顧不得分辨眼前的人是真是假,抑或是只是他腦中的幻象。他只是脫力地垂下手,匕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彈了兩下,不動了。

“你……怎麽在這裏……”樓禦白喘著氣,他也沒有想要得到任何答案,繼續說,“趕快走……這裏……很危險。”

“趁著……他還沒回來。”

姜眨著眼睛,眼神在兩人身上不停來回移動。

時暮面色不變。

樓禦白現在的情況明顯不妙,但是時暮此刻甚至不能確定能否護住姜和自己,還要再帶上一個人嗎?

時暮沒有說話。

樓禦白已經無暇顧及其他,在時暮的沈默中也意識到了什麽,但他是個聰明人,也沒有多說話。

說到底,他與時暮本就無甚情誼,怕是就比點頭之交好上一點,時暮若願意救他,是情分,若此刻扭頭就走,亦是情理之中,何況他身邊還帶著一個孩童模樣的人需要看顧。

只是……

“師兄……師姐……”

還有……對不起師父了……

思及此,樓禦白胸中一陣抑郁,生生又逼出一口血來。

樓禦白失了血,不由得眩暈起來,回過神來,眼前已經看不到時暮的蹤影。他苦笑一聲,心道這次是真的回不去了。

——連死到師兄面前都做不到了。

誰承想,下一刻樓禦白眼前又出現了時暮的身影,依舊是波瀾不驚的表情,然而一絲要離開的意圖都不見。

是幻覺嗎?

原來,自己怕死竟然怕到了這個地步。

既然如此,那就說吧,把想說的都說出來。

對著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左不過,只是對著一個幻象罷了。

左不過,再不說就沒有機會說了。

“幫我……救救師兄吧……”

“怎樣都好,我想……讓師兄活著……”

時暮又嘆了口氣,幽深的瞳孔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他像是敗給了什麽,微微俯下身子。

時暮到底是在樓禦白身上用了隱身的符箓。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變了。

紅梅君冷心冷情目空一切,不說有人於面前瀕死,就是親手斬殺數萬人亦毫無顧忌。

而時暮嘴硬心軟口是心非,不說要全然目下無塵,就是萍水相逢亦仍無法視而不見。

更別說這個傻小子方才還有心讓他離開。

不止從現在,甚至不止從歡伯城起,說不定早在蓬城驚鴻一瞥,他就不是他了。

紅梅君,終究是數千年前曇花一現,如今早已了無痕跡。

花容啊,終究將不可一世的仙人變成了凡人。

七情六欲在身,萬千情絲未斷。

這麽想來,倒也不錯。

這思緒不過在轉瞬間,因樓禦白而出現,最終又結束在花容身上,引得時暮微微笑起來,下一刻又不得不強迫自己將註意力放在眼前的正事上。

總要快些解決才是。

時暮扶住樓禦白,掌心與骨骼接觸的觸感幾乎令他心驚,難以想象是何種磋磨才能讓看似嬌生慣養出來的精致公子哥兒瘦削到這般模樣。

幫樓禦白坐在地上,時暮悄聲說:“不用擔心,現在沒有別人,也沒人能看得見咱們。”

樓禦白甚至沒有問時暮為何,也不顧及自己滿身傷痕,只一邊掙紮著想要再次起來,一邊一個勁兒地央求他救救莫翎,說是為了保護他和司清琪,莫翎重傷,昏迷到現在都未曾醒來。

時暮安撫不過,也不清楚他的話樓禦白到底聽到了多少,只能順著他的意來。

時暮張張嘴,本想說“就是莫翎到了閻羅殿我也能幫你把他拉回來”,話到嘴邊又生恐“閻羅殿”三個字會刺激到樓禦白,只能轉而一遍一遍地說“好的,我幫你救他,一定救他”。

聽了這話,樓禦白才漸漸安靜下來,也不再掙紮。

時暮趕緊在樓禦白的傷口上施了一個祛塵決防止他染上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傷口沒有了灰塵堵塞頓時血流如註。時暮身上沒有凡間的外用傷藥,只能直接餵給樓禦白一枚覆原丹,接著在姜的輔助下用幹凈的布料將他傷口包紮好,好歹將血止住。

恐怕樓禦白的身體經受不住藥力,時暮僅用了最初級的覆原丹,只能愈合外傷和一定程度上滋養五臟,連補回他身上流逝的氣血都做不到。

但是即便是這樣,樓禦白的神色看起來也好了不少,在地上緩了一會將呼吸順過來,自己扶著立柱站起來,鄭重跟時暮道了歉,卻絕口不提請他幫忙的事了。

樓禦白確實被莫翎和司清琪保護得很好,過去的二十來年最大的煩惱也不過是不知如何向莫翎表明心意。

但到底是大門派出身的弟子,樓禦白行事頗有自己的原則,緩過神來就不願再麻煩旁人。

盡管時暮給他的感覺十分強悍,方才為他療傷的手段顯然超出了凡人的界限,但內心的恐懼令樓禦白始終堅信趙奚臣不可戰勝,而時暮則恐怕自身難保。想到這裏,他就更說不出求助的話了。

時暮完全沒管樓禦白在想什麽,只是遞給了他一只幹糧餅子,是之前買得酒多了店家送的,為了不浪費,反正他帶著也不會壞,時暮就一直留著,沒想到這時派上了用場。

樓禦白感激地接過來,只啃了一兩口就要收起來。

時暮看出他的意圖,又拿出些來,說:“你吃吧,我這裏多得是。”樓禦白這才又吃了起來,看是餓極了的模樣。

“你知道有什麽地方能躲起來嗎?我將你送過去,等事情結束了再去找你和你師兄。”

樓禦白搖搖頭,咽下最後一口餅子,說:“我不走,沒有時間了。”

“我不知你為何要來此,但是最好趕緊離開,趁著趙奚臣還沒有回來。”

“趙奚臣身上有我留下的一縷真氣,我能感受到,他現在沒有在殿內,你且向裏走,從殿後出去,想辦法離開這個島,就不要再回來了。”

“趙奚臣不是凡人,你們鬥不過的。”

時暮聽他的語氣不對,試探地問到:“不如我們現在就一起走。”

“師兄和大師姐還在地牢裏,我走不了,你不用在管我了。”

“我要去趙奚臣的密室,就快要找到了……”

“那裏有我想要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