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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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茶這天早晨正在院子裏撥弄幾朵蝴蝶蘭,突然聽到院子外面人聲嘈雜,他對於每天來拜訪一郎的人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這次,他聽到一個耳熟的北平口音。他扭頭看去,一個人好眼熟,他突而想起來——是洪家二少爺!

他沖過去,那幾個日本人進了屋,二少爺滿臉堆笑地把他們送進去,自己則乖乖地,老實地縮成一團站在門口。

這段時間裏在他手裏又死了多少人呢?琴茶氣湧上來,懊悔自己當年為什麽要放他一條生路。他沖過去,一把揪住了二少爺的頭發,接著就是狠狠地一拳,把他整個人打倒在地。

二少爺整個人被打的轉了個圈,看清眼前是個日本人,立馬跪在地下,嘰裏咕嚕說了一連串的日語,琴茶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一把揪住二少爺的領子,喝道:“你他媽睜大眼睛看看我是誰!”

二少爺這才緩過神來,看面前這個高挑纖細的,化著淡妝分不清男女的人,出神的楞了好一陣兒,才恍然大悟道:“你.....你是琴茶?”

琴茶又是一拳:“你他媽答應我不做漢奸的!”二少爺慌忙捂住他的嘴:“你小點聲,別讓日本人聽到了!”“日本人日本人,你還想著日本人?”琴茶更怒了,:“今天我倆得有個交代!”“哎,別別別.....”二少爺慌忙抱住頭,突然想到什麽似的,打量了一番琴茶:“你怎麽這副打扮?”“我....”這回輪到琴茶說不出話了,二少爺又問:“你怎麽還在一郎大佐的家裏,你....”二少爺突然笑起來:“琴茶啊琴茶,我可真沒看出來,一陣子不見你已經爬的這麽高了,冠冕堂皇地教育我不要做漢奸,自己呢?原來你就是他們說的那個,一郎大佐養的金絲雀啊?”

“你不要胡說!”琴茶的表情僵硬了。

“我胡說什麽?聽說這個事的時候我還在尋思,一郎大佐究竟喜歡的是哪樣的。沒想到啊沒想到,原來是我的老相識。你不是和我弟弟....怎麽,是不是覺得抱著一郎的尾巴往上攀更容易啊....”

“你不要把所有人想的和你一樣!”琴茶惱羞成怒。

二少爺皮笑肉不笑:“這話我就不明白了,琴茶,我們都是為日本人做事,今後合作愉快。”

他突然想起,是不是就像二少爺說的那樣,自己是在抱著一郎的尾巴往上爬?他沒想往上爬,他只是想被愛,兩個人好好的過著。和生頤,和一郎,也都是一樣的念頭。這算不算往上爬呢?還是說他是戲子,本來就沒有身份,可他也想過好日子,找個人一起好好的過完這輩子,是不是本來是奢望,也算是在往上爬了?

他糊塗了。

眼前的一切都混沌了。

“砰”琴茶掏出槍來,有點失控地朝二少爺猛開幾槍。二少爺一顫,一跟頭再到在地上,胸前的傷口還往外冒著血。

他安靜了,像是睡著了一般,那一瞬間琴茶對他沒有了絲毫的憎惡,只是覺得這張臉真像生頤,鼻子,眼睛,都那麽像。他突然開始恍惚,自己是不是真的打死了生頤呢?

一想到這,他渾身戰栗,一種巨大的悲傷湧上心頭,他跪倒在地下,對著二少爺的屍體發出一聲淒銳的哀嚎。

屋裏的日本人聽到動靜紛紛跑了出來,看到琴茶攥著槍跪在二少爺的屍體旁邊,紛紛楞住了,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處理好。

一郎撥開人群沖了過來:“兔兒!”他大叫一聲,沖過去,抱起地下的琴茶,摩挲著他的臉,幫他把濺到臉上的血擦幹凈:“兔兒,你沒事吧....”

琴茶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緩緩地搖了搖頭,:“一郎君....”

“怎麽?”

“沒事....”

一郎搭過琴茶的胳膊,慢慢地把他扶起來,他吩咐了手下幾句,便和琴茶回了屋裏。

琴茶還是有點沒有緩過勁來,這是他第一次這麽近殺人,還是自己的同胞,還是....洪生頤的親哥哥....

生頤知道了會不會生自己的氣?他突然想。下一秒就打消了這個荒唐的想法。什麽生不生氣,洪生頤已經討厭透了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從他第一次發脾氣?從他們第一次鬧別扭?他也不知道,反正自己是被丟棄了。洪生頤,說好了記得我的好,別總記得我們吵架,你怎麽....

算了,都過去了。

“兔兒,”一郎端了午飯過來:“還不舒服嗎?先吃點東西吧。”

這次琴茶沒有絲毫抗拒,反而很主動的端了那碗魚片湯,很快地一飲而盡。一郎對他今天的表現有點喜出望外,琴茶放下碗,更是討好地挽過一郎的手,順從地依偎在一郎的懷裏。

他學會了討好,學會了克制自己的脾氣,他本以為生頤能包容他的一切,現在呢?吃一塹長一智,他懂得怎麽討一郎的歡心,一郎是他的全部,一郎怒他便怒,一郎歡喜他也跟著歡喜。一郎是他戲中的守安,又是他現實裏的生頤,他現在願意為一郎而活。因為他心裏明白,除了一郎,這世上已經沒有人再愛他了...

如果一郎再丟棄了他,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

這是北平的大熱鬧,報紙的大新聞,兩大漢奸——洪家二少爺和琴茶為討好日本人而自相殘殺,最終琴茶擊斃了二少爺。

北平人無不為此事歡呼雀躍,中國一連吃了幾次敗仗,整個城裏都籠罩著一股低沈壓抑的氣氛。這好歹算是一個好消息,漢奸的死算是結了他們心中的一個疙瘩。

消息傳到洪家,洪老爺一時血壓升高,背過氣去,再也沒有醒來。雖然他無數次仇恨過自己怎麽會有這麽不成器的兒子,可是知道了兒子死亡的消息,他還是痛之入骨。他再怎麽不成器,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洪家的子孫!洪家一夜之間兩樁白事,曾經的富室豪家忽然就垮了,罪魁禍首居然是琴茶。

偌大的洪家,一瞬間就靜了下來,昔日的繁華喧鬧已不覆存在,曾要延綿萬代的洪家,此時只剩了洪生頤一個人。

“老爺...”仆人很有眼色的改了口:“棺材都準備好了,在門口,您看什麽時候....”

洪生頤苦笑了一下:“別叫什麽老爺了,洪家只剩我一個人了,哪裏還有老爺少爺的分別。”

洪家的屋裏,老夫人的遺照旁邊多了兩張,一張是洪老爺,一張是二少爺,

吳天嬌跪在地下,一言不發的燒著紙,灰色的紙屑在屋裏紛紛揚揚,落在她精致的頭上的白布上。

生頤站在門口,許久,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下,朝遺照撕心裂肺地喊出來:“哥!”

那是他的親哥哥。

他有十來年沒叫過他一聲哥了。

他小時候總牽著他的手,教他說話,帶他走路,年齡最小的生頤總是揮著小手試圖抓住哥哥,口齒不清地叫“哥....哥哥....哥哥....”

年幼不懂事,可是爹娘總是教導他們“你們是兄弟,要好好相處,不能打架。”他不明白什麽叫兄弟,他知道他們有著極其相似的面孔,他們身體裏流著一模一樣的血液,他們有著共同的名字“洪家少爺”,他們共同承擔著光宗耀祖,傳宗接代的家族使命。

他們一起讀書,一起玩耍,一起淘氣被爹責備,一起朝娘撒嬌....他們是至親的兄弟。

二十多年他似乎從來沒有關心過哥哥,哥哥帶他從男孩變成了少年,他自顧自的埋頭在成長的道路上跑得太快太遠,把哥哥丟在了身後...直到哥哥死去的時候,他才發現他沒有朋友,沒有關心他的親人,沒有愛人,原來在自己獨自成長的這二十年來,哥哥一直都很孤獨....

他知道自己在犯錯,而沒有人前去拉他一把。

兩架厚重的棺材被擡了出去,送殯的隊伍很短,生頤和吳天嬌在最前面,後面只有三三兩兩的仆人跟著,滿天的紙錢,北平城像是又下起了雪。

“爹生前最喜歡熱鬧了....”生頤喃喃說:“他總喜歡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覺,不管是過節還是過壽....”

“這麽多年來,我也沒給他過過生日,他前些日子還張羅著他的七十大壽呢...你看,到了我頭上,連喪事都這麽慘淡,我爹早知道了,又要氣得罵我了...”

“我不是個好兒子,他要熱鬧我給不了他,他一心想要傳宗接代,延續香火,我怕是也做不到。我也不是個好弟弟,也不是個好朋友,對你也更不是什麽好丈夫....”

“我一心救國,想要精忠報國,被軍銜稱讚沖昏了頭腦,自以為自己多麽偉大。現在想想,我算什麽呢,保護不了家人,還傷害了最好的朋友....”

“別這樣想”吳天嬌拉過他的手:“人生總是有舍有得的,你是我見過最偉大的英雄。你總是自責於自己保護不了家人,但是有那麽多次沖鋒陷陣救了整個民族。”她頓了頓,說道:“洪老爺,洪家怎麽會只有你一個人呢?還有我,我是你的愛人。我是洪家的夫人,洪家能熬過戰爭中的浩劫,我會幫你的,洪家會起來的。”

琴茶遠遠地看到了洪家送殯的隊伍,他昨晚就下了命令,讓守門的士兵放行。他有點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感覺,整個心臟像是被抽空了,壓抑而難受的喘不過氣來。他把懷裏的風信子抱得緊了些,低頭從後面一路小跑跑回了一郎家,這是一郎最喜歡的花,琴茶特意給他買——他懂得怎樣讓一郎快樂。

一郎的快樂就是他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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