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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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來了,四處繁花似錦,春光明媚,事情過去三個多月,吳天嬌的小腹一天天鼓了起來。她倒是不怎麽忙於任務了,每天坐在家裏,繡繡虎頭鞋和小肚兜,一針一針,仔仔細細,完全沒有了當年錦衣玉帶的富家小姐的樣子。

生頤笑她“你這麽早做下來幹什麽,還做這麽多?你能生多少?一做做十幾雙,這是給一窩穿的?”

吳天嬌笑著打了他一下,笑罵的;“什麽一生生一窩,你以為我老母豬啊?你們就是不懂,你看這幾雙....唉,我以前沒做過鞋子,動不動就縫錯了。”說到這,吳天嬌有點不好意思地一笑。

生頤聽了大笑起來:“我當然知道你沒繡過鞋子,吳家大小姐,別說繡鞋子了,你怕是自己擦鞋子都沒有過吧?”

“你也別笑我,”吳天嬌撅起嘴來:“我看你也沒有過吧,洪老爺,要當爹的人了,事事兒不操心。”

生頤摸了一把她的肚子“我都說了,還早呢,這才多久,三個月?”

吳天嬌氣得跺腳“三個月還早?都過了一小半了!”

“你看看,你總是心急。”

“這不是你當初發愁洪家只剩你一個人了?我當時就答應了你,我幫你延續香火,洪家不會敗在你手裏。”吳天嬌站起來,認真地說。

“行,就算不早,你也不用沒日沒夜的做吧,雖然現在不比當年了,但是給孩子的鞋啊衣服啊我們還是買的起的,別做了,明天我陪你去街上買。”

“不去”吳天嬌頭也不擡:“這種東西就是要當娘的親手做...”

生頤心直口快“你做的又不好看。”

吳天嬌氣得不想再理他。

生頤又趕忙去哄她:“你站起來我看看。”

吳天嬌站起來,小心翼翼地轉了一圈。

生頤心裏暗笑,才三個月,這麽緊張。但他嘴上討好著說:“可以可以,有點當娘的樣子了。”

吳天嬌聽到這話喜上眉梢,得意道:“那是,我覺得啊搞不好還是個雙胞胎呢!”

生頤笑得直不起腰來:“你還能猜出是不是雙胞胎來?你又沒有懷過,你怎麽猜的?”

吳天嬌撲上來擰他:“我看你是別的不會只會嘴欠!”生頤的笑容僵住了,只會嘴欠,這句話琴茶也給他說過。

那天琴茶得了一件女帔,他興奮地穿到身上,在生頤面前轉了個圈,得意洋洋道:“怎麽樣,好看吧?”說著,他仔細地端詳起那花紋來:“你看,這還繡了仙鶴呢,多精致,喏,這麽多顏色,粉的,藍的,黃的,紅的,你看到了嗎?”

生頤看了一眼:“這有什麽?看著和碎布塊拼起來似的,花花綠綠夠紮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把顏料灑衣服上了呢!”

“你....”琴茶氣得沒話說生頤看他生氣的樣子反倒笑了起來。

看琴茶轉身進屋了,生頤又趕緊追上去:“好看好看,我都好久沒見這麽好看的戲服了,改天我給你買個鈿子,和這個搭配的,好不好?”

“你啊你”琴茶又氣又開心,掐著生頤的臉說:“你是好的不會,只會嘴欠!”

生頤也順勢掐了一把琴茶的腰:“還有手欠呢”

怎麽又想起琴茶啦?多久沒見了,吳天嬌懷孕三個月,上次從報紙上收到關於琴茶打死哥哥的消息居然是三個月以前。

都過去那麽久了啊...

北平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只是生頤用望遠鏡看了三個月也沒有看到琴茶的蹤影。他只知道琴茶還在北平,站在一片和他一樣的天空下,呼吸著同一處春天的空氣。

“你是不是又想起琴茶了。”

生頤的視線停留在吳天嬌手中的虎頭鞋上“我....”

吳天嬌笑了笑,看不出情緒:“別裝了,你又不是琴茶,哪裏會演戲,都寫在臉上了。”

生頤沈吟片刻“對不起。”

“沒什麽好對不起的,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生頤一時間說不清對吳天嬌是什麽感情,他曾以為自己是真的比了,可是現在他才發現,對於琴茶是愛情,對於吳天嬌是親情。吳天嬌更像是妹妹之類的角色,在他心中也有著同樣不可替代的地位。

生頤想了想,問:“你說兔兒他....他是不是恨我?”

吳天嬌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琴茶跟在一郎的身邊,即使穿著木屐也走的很輕快。小半年時間了,他習慣了木屐,不再排斥魚片湯,會了一點歌舞伎,了解了一郎的喜怒,更明白怎樣討得他的歡心。

他記住了他的日本名字,一郎有時候會叫他的日本名字,帶著一郎特有的語調,還是那麽靈巧溫柔,琴茶很喜歡。

那個夢中,一郎又夢到了以前和山田的時光。

山田把他帶進屋裏,從一個小櫃子裏很小心很小心地捧出一個小布包裹,攤在手心裏,打開,幹凈的包裹裏幹幹凈凈的放著幾枚櫻桃。

“我在櫻花祭上專門留給你的,你快吃吧。”山田笑起來很甜,眼睛彎彎的,星星像是落在了裏面。

山田又看向那幾個櫻桃,有幾個已經爛掉了,鮮紅的果汁沾在手帕上,他很可惜地說:“放了好幾天了,一直在等你,你就是不來....”

一郎算了算,確實,他有一個星期沒來了,他也沒辦法,他總是這麽忙。

他笑著揉了揉山田的頭,山田還是很委屈地看著那幾個壞掉的櫻桃:“我還一個都沒吃呢,一直在等你來....”

一郎拿起一個櫻桃,咬在嘴裏,攬過山田的頭,深深地吻了下去。

紅色的果汁在兩個人唇齒間濺開,留下淡淡的紅,山田的委屈收了起來,他也淺淺地笑了。

山田的笑容越來越模糊,一郎醒了過來。春天的月光很柔很輕,像霧又像紗,輕描淡寫地籠罩了一郎的床。

一郎轉頭一看,琴茶已經不見了,他起身走到院裏,果然,琴茶沒有穿外衣,只穿著薄薄的裏衣,披散著頭發,坐在石凳子上抽煙。

一郎走近,從後面抱住他,順勢從他手中奪過煙來,在旁邊熄滅了。

“你不能總抽煙。”一郎想起了生頤給他囑咐的,說道。

琴茶慘笑了一下:“我又不能唱戲了。”

“可你歌舞伎也很好啊,兔兒,你來給我唱一段吧。”

琴茶不太想起身,他不喜歡歌舞伎,總覺得和京劇比起來差了些什麽,可是他看到一郎微笑的臉和期待的眼神,還是站起來。

不明白意思的日語,迥然不同的音調。琴茶盡力投入地唱著,一郎看得入了神,他在月光下,看到了山田,他的山田。

琴茶忽然想起,在一年前,李書揚就陪他這樣在院子裏練了一晚上的戲,《貴妃醉酒》他記得。現在李書揚呢?

他又想起,生頤小時候偷偷從家裏溜出來陪他練戲,生頤還說了,他一定能成角兒呢。琴茶說:“生頤哥,等我成角兒了,你也得來看我練戲!”“那當然,我們是最好的朋友!”現在...生頤呢?

還有守安,他的好師弟,和他站在一個臺上,是他的霸王,他的將軍.... 他們恩愛了九百多場.....到最後,君王意氣盡,曲終人散,守安也沒了.....

還有他的小順兒,還有那些少爺,五陵少年都家破人亡,如今...又是怎樣?

他看到了滿山的矮矮的墳墓,小順兒,洪老爺,洪老夫人,二少爺,守安,李書揚....隱約間,他也看到了自己的,和生頤的,冰冷的墳墓。

他失聲驚叫了出來,一郎沖上來抱住他,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背,問道:“怎麽了?嚇成這個樣子?”

“沒...沒什麽”琴茶支支吾吾。

“哎”一郎突然說:“和我回日本吧?”

回日本?琴茶渾身一震,那豈不是再也...再也看不到生頤了?

不。

不要。

他幾乎吼了出來,把一郎嚇了一跳。

“兔兒...”

“對不起對不起”琴茶趕忙道歉。

一郎還沒有回過神來,他怔怔地看著琴茶,許久,才問到:“你....你是不是還在想....還在想生頤?”

琴茶楞住了,他沒想到自己的心思這麽快能被看穿,一時間搭不上話來。他低下頭,緊咬嘴唇,良久,才慢慢地點了點頭。

他不擅長說謊。

“對不起,一郎君。”他趕緊說,他雖然很想生頤,但他知道再怎樣想生頤都不會要他了,他要珍惜好一郎,一郎是現在是他的全部,也是唯一一個還疼愛他的人。

“沒事”一郎勉強笑了一下:“我沒有生氣。”

琴茶半跪在一郎的腿邊:“一郎君,真的對不起,我...”

一郎看到淚光閃閃的琴茶,只是摸了摸他的頭,攙起他的胳膊道:“起來吧,我真的沒有生氣。”末了,他又補充道:“你是不是覺得冷了,屋裏給你燒了煤,現在應該暖和了。”

一郎想起來,生頤給他說過,琴茶很怕冷。雖然入了春,北平還是有點冷的,果然,握過琴茶的手,冰涼。

琴茶感動於一郎的體貼細膩,更可恥於自己朝秦暮楚。他對一郎深深鞠了一躬:“一郎君,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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