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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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茶的日子遭了殃。

前天他的貓咪被人硬生生打斷了腿,大前天他的窗戶讓人用石頭砸了窟窿,昨天桂川的門上讓人潑了泔水。

守安忙前忙後收拾著爛攤子,往往是他剛收拾完前院兒,後院兒就傳來動靜,——不是有人砸了窗戶,就是有人在墻上寫了不好聽的話。守安顧不過來,又得盡力瞞著琴茶,整個人瘦了一圈兒。他在桂川門口,罵了一串兒極臟極粗的話來,可是,罵完,一切照舊,琴茶的窗戶還是時不時被砸破,院子裏的花還是動不動就被澆了開水。

琴茶躲在屋裏,把自己藏在被窩裏,聽到外面“哐當”一聲,他立馬驚慌地把頭埋進被子裏,攥著床單的手關節發白,他把牙齒咬得咯咯響,止不住冒虛汗。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桂川又是哪裏被毀壞了——他其實該習慣了,這幾天時不時——在他深夜入睡時,在他清晨練功時,在他黃昏飲酒時,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響,接著就是守安沖出去的聲音。琴茶心煩意亂,滿心抑郁無可發洩,便朝守安發脾氣:“守安!你出去看看!又是怎麽回事?我歇一歇你怎麽連院子都看不住?我白帶你十幾年!”

這哪裏怪得了守安?前門剛被踹斷了門栓,後門又傳來往裏扔東西的聲音,守安還沒反應過來,琴茶的貓又尖銳地叫了起來,緊接著,他養的鳥又撲棱起了翅膀....

“守安!守安!”琴茶又在呵斥,守安沒了辦法,他把手擡起來,最後那一巴掌還是結結實實打到了自己臉上。

守安的掌心臉頰一起熱了起來,他恨,恨自己怎麽這麽沒用,說好了守護住桂川呢?現在只能眼看著桂川被糟蹋的面目全非,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臺上那個意氣風發的霸王,如今連一間院子守不住!

他想沖到這些人家裏,殺得一幹二凈,可是琴茶不允許,“唱戲的,又不是土匪。”行吧,守安他有再大的脾氣和能耐,都要聽著琴茶的。

可現在他又有什麽辦法呢?

琴茶不唱戲了,他早就不讓一郎來了,生頤也忙的顧不上他。每次搭好了臺子,臺下除了白聽戲不給錢的鬼子,就是附近來“打倒漢奸”的百姓故意砸場子。唱到一半便有人往臺上砸東西,不等琴茶開口唱,底下便有人罵了起來“打倒漢奸琴茶!”,兩三次了,他也懶得再唱,何必去受那份氣?想唱了就哼哼兩句,不過癮了就點根煙,讓濃重的煙霧沖擊了嗓子,啞到發不出聲音了,痛到一說話就割裂般的疼了才罷休。

他又想唱戲了,陽春三月花似錦,我見花傷情心悲慘。久居□□不知春,驟見春色更辛酸。一陣飛鳥頭上轉,鳥兒啊,你能否為我把信傳?

他點了根煙,才吸了一口便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的手耷拉到床下,青青的,細細的血管在他手臂上安靜的蟄伏著。他有點想喝水,起身去抓,一失手,杯子摔下來,粉碎。

怎麽?桂川外面讓人砸了,裏面自己也要砸了?桂川真的要毀在自己手裏了?自己還想一代代傳下去呢?

多好的桂川,春天繁花似錦,滿院子都是淡雅芬芳。

他又叫起來:“守安!守安!”用力過猛,嗓子有了血腥氣。

他知道自己不該沖守安發脾氣的,守安,多好的一個人。那麽溫柔好脾氣,那麽任勞任怨,有時候又那麽沖動那麽有血性。他的花臉兒唱得可真好。琴茶從來沒見過抵得上他的。天生的好苗子,被自己折騰的要不成人形了,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麽對守安的,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喝過水,他躺回床上,身下有什麽東西硌了他。他摸去一看,是槍,那次在全聚德,生頤給他的。

他把槍舉起來,反反覆覆摸索著,突然想到什麽似的,臉上微微帶了點笑意了。

二少爺此時和幾個日本人在一家粵菜館裏推杯換盞,不亦樂乎。二少爺忙著給日本人夾菜,倒酒,不知道是酒意還是興奮,他整張臉都痛紅。“太君,太君,我給你們提供的情報相當準確吧?”日本人連連點頭,也不管二少爺聽得懂聽不懂,豎著大拇指便總日語嘀咕著誇了他一通。二少爺連連鞠躬,比劃著:“太君,我們以後多合作,合作好,大大的好,是吧?嘿嘿嘿嘿....”二少爺一面給日本人添酒一邊諂媚地問。二少爺已經不再去巴結一郎了,一郎的官職太大,而且他似乎對打打殺殺興趣並不大。二少爺碰了不少灰——把目標瞄在了幾個小軍官身上。

小軍官是最好收買的,幾頓好酒菜,一些禮物,加點錢財。立馬就能套上近乎,不像一郎,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這次二少爺給他們供了那個大夫的情報,不知怎麽的,還真的順藤摸瓜摸出了幾個***。這幾個小官立了功,給二少爺賞賜不少,還給他升了官。

一屋子的人又笑又鬧,突然,門被推開了,二少爺頭也不回的扯著嗓子吼:“誰?誰這麽沒有禮貌,不知道敲...”

“砰!”一聲槍響,把二少爺嚇得一激靈,他手中的酒杯翻倒在桌上,回頭一看,一個日本人已經歪在椅子上死了。

“哎,別別別!”二少爺嚇得屁滾尿流,慌忙往桌子底下鉆,他的五官誇張地擠在了一起,喝下去的酒瞬間清醒了大半。“別殺我!別殺我!”他雙手護住頭,就仿佛他的手能抵抗住子彈一樣。

日本人反應也很快地掏出了槍,瞬間,槍聲交錯,火星一片。凳子被扯的東倒西歪,飯菜灑了一桌一地。“砰”子彈擦著琴茶的肩膀而過,琴茶靈巧地踩過桌子,飛起一腳踢到一個日本人臉上,接著猛開兩槍,距離太近,那人的血濺了琴茶一臉。一個日本人破門要逃,琴茶抓起一個板凳砸過去,日本人正中後腦勺,人和凳子一起倒下....

二少爺躲在桌子下,聽到外面槍聲停了,他想那人必然是走了,正準備睜眼,只聽周圍一聲巨響,桌子被掀翻了。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什麽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哇!我!我....”

“二少爺”琴茶喘著粗氣,冷淡地叫了他一聲。。二少爺愕然睜開眼,“琴茶?”

接著,他又極快地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撲倒在琴茶腳邊,連聲叫道:“琴茶,琴茶,我是洪生才啊,是我,我,生頤的二哥啊!洪家二少爺!”他見琴茶不為所動,又看到琴茶那桿黑魆魆的□□,又驚恐道:“琴茶啊,你,你這是做什麽,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放過我,放過我一條生路吧!”

琴茶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什麽,一腳踹得二少爺打了個滾,二少爺掙紮著爬起來,口裏吐出血來:“齊大夫是你殺的吧?”琴茶問。

二少爺呆呆地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麽好。

“是不是你?”琴茶怒吼道,接著,一腳又踢到他的臉上。

二少爺吐出兩顆白色的東西來,他的牙被踢掉了,他噴著血沫子點點頭,求饒道:“是我,是我!”

琴茶提著他的領子把他揪起來:“你他媽把老子害慘了知不知道!現在所有人都確信我是漢奸!”

“我我我....我給他們解釋,我解釋,我說我是漢奸,好不好?您放我,放我一條生路!大人有大量,您別生氣....”

琴茶繼續說:“那戶被活埋的...是不是你告了密...?”

二少爺痛苦地點點頭:“是,是,我說他們私藏了糧食,您....您放我下來,我要被你掐死了”

琴茶太高了,二少爺被他提的腳夠不著地,只能雙手死死地抓住琴茶手腕,來緩解脖子上的痛苦。

“那戶被捕下獄的....”

“是我,也是我,那戶老人,他們兒子去參軍....”

太多太多,北平城的燒殺搶掠,竟然都與這個北平人有關。

廣場上沒有頭顱的屍體,被燒成灰燼的店鋪,下獄受刑的老人,活埋在後山坡上的年輕臉龐....

幕後黑手居然是和自己生活在同一片土地的人!

“我他媽殺了你!”琴茶的眼睛變得通紅。他把槍抵上了二少爺的額頭,正要開槍時,他卻恍惚了。

外面兒都說二少爺長得不如三少爺,可琴茶看上去,兩張臉是那麽像,濃眉,古銅色的皮膚,眼睛很亮,眼神那麽銳利,臉龐那麽有棱角。只是二少爺的眼眶不自然地下限著,兩腮都消瘦——他抽大煙。

琴茶又想到了生頤,他無論如何也開不了槍了,怎麽總覺得這槍是要打在生頤身上了?

他不是生頤!他是生才!是漢奸!殺了他!殺了他!

琴茶對自己說。

可是他又要開槍,不知怎的,想到了洪老爺。

那個胡子都花白的老人,那麽慈祥,笑起來眼睛和皺紋融在一起....

如果生才死了,他會難過的吧。

可是,可是他之前給自己說過,自己寧可沒有這個兒子....

話是這麽講,可是畢竟血濃於水,就像自己現在對離開了二十年的爹娘沒有印象,可不是也常常想念他們,夢到他們嗎?

看到這張臉,琴茶就心軟,想到他做的那些事,琴茶的心又硬起來。

他的槍也因為猶豫不定而抖得厲害。

這一槍下去,生頤便沒了兄弟,洪老人便沒了兒子!這...

不,不行。

琴茶咬咬牙,狠狠往他背後踹了一腳:“滾。”說罷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二少爺勉強爬起來,走到門口,琴茶又說:“往後好好做人吧,別辜負了。”

辜負?二少爺心裏冷笑了下,打小有誰對他抱有過期望嗎?

屋子裏靜了,門外卻傳來嘈雜聲,琴茶正要走,門卻被人一把撞開,琴茶大驚,看到來者又大喜:“生頤?你怎麽來了?”生頤黑著臉,把琴茶拉到懷裏,快步往外走:“你做什麽?!”琴茶的語氣聽起來格外歡快:“我抓漢奸啊!真正的漢奸”“搞什麽?”生頤埋怨了句,:“多危險,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琴茶跟著生頤跑下樓:“你怎麽知道我來了?”“守安說的,你莫名其妙從屋子裏沖出來,拿著槍就跑了,他跟著看到你上了雲龍閣的樓,就知你絕對要出事,趕緊來叫我,果然!”琴茶笑了:“我槍法準著呢!”“知道你槍法準。”

“生頤”

“怎麽?”

“我是漢奸嗎?”

生頤一時間答不上來,心裏難受得像要嘔出血來。

“瞎說什麽,什麽漢奸。”

“生頤,我這次親手殺了鬼子,我該不是漢奸了吧。”

“不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北平最棒的旦角兒,赫赫有名的桂川班主。你不是漢奸...”生頤說到最後,語氣哽咽起來。

琴茶低頭嗯了一聲,眼圈兒有點泛紅。

他就這樣把琴茶摟在懷裏,跑出了很遠,一直跑到南坊街了,琴茶低聲道:“到了,你該放開我了。”“不放。”生頤說。“別耍脾氣,我們倆不一樣。你是英雄,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生頤只是說。

他不顧旁人的眼光,把琴茶摟著一路走到了桂川,琴茶道:“你看像不像?”

“像什麽?”

“像不像小時候?你就這麽摟著我進的洪家,你還說了,說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都忘了。”

.....

那天晚上,琴茶在床上躺了很久也沒聽到院裏有什麽動靜,他喊到:“守安?守安?有什麽岔子沒有?”守安的聲音在外面傳來:“沒有,沒有。”

琴茶奇怪了,是因為自己殺了日本人讓他們知道了?可是自己也沒給他們說啊?難道是生頤說了?不不不,生頤做事一向低調。守安?更不可能了,他要是知道今晚不會有事,就不會在門口守著了。

他想不明白,就在胡思亂想中睡著了,那一夜,他睡的格外安穩。

他不知道的是,傍晚一郎來過了,帶了一套有整整五十小件的點翠頭面,放在了桂川門口,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有走進去。

南坊街卻炸了鍋,那個日本頭子一郎還沒走呢!緊接著,一個學生模樣的人傳來消息,一郎是被琴茶從***手裏救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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