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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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他們知道了一郎還沒有走的消息,便紛紛不敢去招惹琴茶了。加上生頤上次發了火動了槍,他們就更不敢去了。雖然他們知道要“打倒漢奸”可是相比之下,“保住腦袋”更加重要。生頤和一郎,都是些不好惹的狠角色。

北平下了幾天的雨,難得放了晴。生頤一大早來找琴茶:“走呀,難得好天氣,出去轉轉。”琴茶把玩兒著一郎送的那套點翠頭面,真好看,美的東西無論到了哪裏都都美。他漫不經心說道:“不去。”

“哎”生頤來拉他胳膊:“走哇,一天到晚悶在屋裏,真當自己是大閨女呢?”

“少來?”琴茶打他一下:“我不是天天在院子裏練功?”

“是,是”生頤說:“你也得走出桂川看看啊!北平這麽大,你去過多少地方?”

琴茶小聲嘟囔道:“出去做什麽,大家都不喜歡我,出去反倒招人厭...”

生頤一聽這話反而笑起來:“兔兒是真會開玩笑,那些事兒您忘了,我可記得清楚著呢。”

琴茶疑惑道:“什麽事?”

生頤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就那些事啊,您大紅大紫那陣子,我可糟了不少罪!”

“哦!”琴茶一笑,他想起來了。“嗨。你說那些事兒啊。”

琴茶生的格外漂亮,受男人喜歡,更受女人喜歡。女人為了看他唱戲,甘願從早晨排隊到晚上,讓太陽曬破了她們嬌嫩的皮膚,讓她們站的腿酸了,腳痛了,她們也不願意回去。

有次開鑼後,一個燙著卷發,拎著洋包的女人才跑到門口:“放我進去,放我進去!”

開鑼後不允許進人了,這是桂川的規矩。

“讓我進去,我趕了三條街才趕過來的!就差這麽一會兒!”那女人急急地喊到。

“不行不行!”幾個夥計攔住他。

“我就是來看琴茶的!我就是喜歡他!”女人急了,硬是往裏闖。

“不行,你當真喜歡他,你就該尊敬他,開了鑼他是不允許別人進去的!”

“我就是看看他!我不發出動靜來!”

琴茶在臺上,水袖微微遮了下臉,他偷笑了一下,還說不發出動靜?這嗓音在門外,臺上的琴茶卻都聽得清清楚楚了,不過他不惱,他喜歡被人放在心上。

“咚”一聲巨響,只聽“哎呦”一聲,琴茶聞聲望去,那女人用高跟鞋砸了一個夥計的頭,趁亂掙脫了他們,快步沖了進來。

那女人赤著腳,腳上被高跟鞋磨破了皮,星星點點的紅。她一路是提著鞋跑來的,腳底全部是灰。一番拉扯,她的卷發散了,脂粉也摸花了。

琴茶停了動作,就這樣在臺上靜靜地,面帶微笑的看著她,不知為何,琴茶覺得她那一刻特別美。

那女人一口氣沖到琴茶臺下,在包裏掏了掏,掏出一個淡粉色的手帕來,打開,裏面是一條鵝黃的,嶄新的手帕。

“琴老板,這是我給你繡的!”那女人擡頭,帶著羞澀又緊張的神情。

“謝謝。”琴茶眼裏滿是笑意。

“我知道,喜歡你的人很多,不差我這一個,但是,還是希望你記住我。”

琴茶打開那手帕,上面繡了一朵海棠。

“對了”琴茶捧過生頤的臉,摸索他的濃眉,裏頭有一道兒淺淺的疤。

是個姑娘撓的。

那次唱罷了戲,琴茶正往臺下走,生頤跑過來,從後面一把摟住琴茶,正準備嚇他。誰知一個姑娘忽然沖上來,對著生頤的臉一陣兒狠抓,一邊抓一邊嚷:“看你的戲,看你的戲!少動手動腳,呸!不要個臉,白長一副大個頭!”

後來琴茶給生頤塗藥時,生頤還不停嚷嚷:“怎麽他們之見你長得俊?不見我這張臉長得也不賴呢?真是下了狠手!”

旁邊的夥計插嘴道:“少爺這就是見識短了,來桂川的啊,都是沖著班主來的。”

想到這事兒,琴茶又笑了。

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樣了,被砍頭的,被活埋的,下了獄的,有多少人曾和著他唱腔婉轉聽幾出舊戲?

現在他還在唱,而他們,去了哪裏?

生頤笑道:“這小姑娘真奇怪,平時看到蟲子都嚇得大呼小叫,現在見了你,七八個夥計她們都打的過!”

琴茶說:“誰不是呢?”

是啊,他,琴茶,膽小的只會哭鼻子的,不是照樣為生頤動槍殺了人?

兩個人走到街上,路過一家炒菜館兒,琴茶便劇烈地咳嗽起來,生頤拍了拍他的背,皺眉道:“最近抽了不少煙吧。”

琴茶點點頭,咳的眼淚直往下掉。

“唱戲的,不能總抽煙,嗓子不行了你拿什麽唱戲?保護嗓子,你比我懂!”

琴茶笑了笑:哪支煙不是為了他抽的?

“一會兒記得提醒我,給你買點梨,買點琵琶膏,對嗓子好。”

琴茶笑了笑:“好,你怎麽像守安一樣,七尺男兒婆婆媽媽的,成天不是要買菜買水果,就是要洗碗補被子。”

“你哪裏懂!”生頤說:“哎,對,守安呢?”

“在家裏帶帶徒弟,怎麽?”

“沒事,他待你不錯,你別對他太兇了。”

“我哪裏兇他了?”琴茶笑著說:“都是他不好好唱戲我才兇他!”

“你對他要求太嚴格了。”

“我以後打算把桂川給他。”

“挺好的。”

“嗯,我還給他留了一點錢。”

“好”

原來兩個人都要有打算,要是活不到戰爭結束了,剩下的一切該何去何從。

生頤不想繼續這麽沈重的話題了,他轉了視線。

“這扇子好看嗎?”生頤取過一把折扇,上面是一條江,暗紅的江水一直蔓延到天際,天邊是絢爛的橘紅色,落日餘輝的金黃混合著奇異的暗紫,肆意渲染了半面天空。

琴茶靜靜地看著,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真好啊,這條江有始有終,不像自己,沒有過去,也看不到將來。

琴茶突然想到,自己還沒見過江呢。

生頤,應該見過的吧。他從小就跟著洪老爺到處去呢,後來他去參了軍,中國那麽大,他一定走過不少地方。翻過高山,踏過大江大河,最後,跋山涉水。

他突然想到,生頤強壯又結實,站在海邊,站在江口,讓那些海潮浪花拍擊著巖石,讓它們在生頤的腳下拍碎。海岸上,是他的生頤,穿著軍裝,拿著手槍的生頤。

“你見過江嗎?”琴茶突然問道。

“見過。”

“山呢?”

“也見過。”

“多大?很高嗎?比後山坡那個山要大吧?”

“大多了,十幾倍的大呢!”

“夠得到天嗎?”

“夠得到,別說天了,雲都在腳下呢。”

琴茶突然想到,生頤踩在雲朵上,騰雲駕霧而來。

“那太大了。後山坡那個山就很大呢!小時候去那裏玩兒,我老找不到你!”

“不大,那是小時候,咱倆個頭矮,不信一會兒咱們去後山坡看看,絕對,一會兒就走到頭了!”

琴茶連連點頭:“我信,我信。”

他不想再去那裏了,被日本人活埋的人都在那裏,被日本人抓去做了實驗的也丟在那裏。上次琴茶看到哪裏有個被扯了半面皮的男屍,惡心得幾天都吃不下飯。

他憎惡日本人,不僅僅討厭他們的侵略,更厭惡他們這種惡趣味,以折磨為樂的變態喜好。

人在折磨人的時候是不覺得自己殘忍的。

但一郎不一樣,一郎只追求美,他懂美,懂戲,懂琴茶,懂藝術。

他們都是美的。

琴茶又看著那把扇子:“這種江,你見過沒有?”

生意湊過來看:“哪種?”

“紅色的。”

“見過,太陽落山的時候,江面就是這個顏色,紅色的,像寶石。”

“真美,像染了胭脂。”

“你說,江水有性別的話,是男人還是女人?是女人卻這麽波瀾壯闊,是男人又這麽嫵媚動人。”

“是男人。”生頤說:“就像你,你也很嫵媚動人。”

琴茶笑了,臉色突然就紅了,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地問了句:“比吳小姐還要...?”

“那肯定,那肯定。”生頤捏了捏他的臉,:“你是誰呀,全北平出了名兒的第一旦角兒。”

琴茶笑得燦爛,他想起那些五陵年少爭纏頭的好時光。

生頤一直有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世界,那裏有山川河流,雲蒸霞蔚,是生頤心中一直湧動的,那個名為國家的地方。

琴茶挽了生頤的胳膊:“那你帶我去看看?”

琴茶活了二十多年,只去過兩個地方,杭州,北平。北平的重重樓宇浩浩樓閣束住了他的腳步,水袖丹衣就是他的全部生活。他在苦難面前學會堅強勇敢,保護自己,保護桂川,但他從沒走過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看看那山,看看那水,看看生頤走過的地方。

生頤點點頭:“行啊,戰爭結束了,要去哪裏我都陪你。”

錦繡河山,陪你一起走過。

好久沒和生頤這麽安靜地走過了,他回來之後,兩個人吵也吵了,動手也動手了,最後又這麽好兄弟般在一起,仿佛度過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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