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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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生頤來了!”一個仆人跑上來,站在門口歡喜道。

吳天嬌正在看一沓厚厚的文件,聽到這話,慌忙攏了攏頭發,拿起鏡子來照了照她極為好看的眉眼,拿出口紅來,輕輕在嘴唇上抹了一道,抿了抿。又拿出一個小粉撲,極快地撲過她的小臉。她又噴了一點香水,整理好衣服,這才下了樓。

她看著自己在瓷磚上的倒影,不知怎的又想起琴茶了,想起他的眉,他的眼,那麽漂亮的一個男人。吳天嬌的五官比他要細,要巧,但遠不如他的那麽落落大方。她深知自己不如琴茶,便要用一些脂粉去掩蓋自己的不足。但是,越掩蓋她便越覺得自己像認了輸。她煩躁,她討厭口紅在嘴上的油膩感,討厭脂粉偶爾嗆了鼻子,但她又那麽喜歡它們,因為它們讓她的皮膚和琴茶一樣白,嘴唇比琴茶還要嬌艷欲滴。

她就這樣矛盾地思索著,在動亂的國之下,在她經歷九死一生後,回到她的小房間裏,努力保存下一個小小的,女孩子的夢。

她也覺得應該有個自己的家了。

但她又想起琴茶來。女人天生的靈敏讓她察覺得到,琴茶要毀了她成家的甜美願望。

她下了樓,朝生頤一笑。不來及照顧,生頤先開了口,冷冷道:“琴茶那事兒,是你張揚出去的?”

吳天嬌楞了神,生頤沒有發現她剛塗了口紅。此時在陽光下,像野漿果一樣誘人。

“是不是你?”生頤向前一步,逼問道。

這語氣讓吳天嬌受了驚,生頤雖然常年都是那麽居高臨下,但對於她,他的性子一向溫和。今兒不知怎麽的,語氣這般生冷,像是一根棍子,把吳天嬌剛用香水,脂粉堆疊起來的少女情懷敲了個稀碎。

“你說什麽?我不知道!”吳天嬌沒好氣道。

“桂川讓人砸了!”生頤怒吼:“幾個百姓抄著家夥把桂川砸了,口口聲聲罵琴茶是漢奸,你讓他以後怎麽辦!你至於這樣嗎!有什麽火氣你沖我來!你少找他麻煩!”

“你....你”吳天嬌指著生頤的臉,氣的瞪圓了眼睛:“我怎麽知道!關我什麽事!你瘋了吧洪生頤!跑我這裏來撒什麽野!洪生頤,我看你是瘋了!你為那個唱戲的瘋了!他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

“什麽瘋不瘋的?你不要趁人之危!”生頤發了一通脾氣後,語氣漸漸緩和下來,又恢覆了他的彬彬有禮,風度翩翩。

“我趁人之危?我趁什麽?我沒有去打擾別人工作吧?我也沒有放走日本人吧?”

“吳天嬌,你不要再為那天的事耿耿於懷了好不好?我道歉,我替琴茶道歉。”

吳天嬌剛剛塗好的紅唇抿成了一條線,畫的柳葉眉也氣得吊了起來。

琴茶琴茶,三句不離琴茶,好生親昵。自己做了什麽?什麽也沒做呀!甚至琴茶放走了一郎,自己都只向生頤抱怨了兩句罷了。現在怎麽又怪到自己頭上來了?琴茶,一定是琴茶,在生頤面前賣個慘,這不,人家就抄到自己頭上了。這妝是為誰化的呢,這夢是為誰做的呢?白活兒,白活兒,生頤一點兒也不懂!

吳天嬌正要開口,吳老夫人出來了,身後跟著四五個女傭捧著一盤盤糕點,規規矩矩地擺在茶幾上。老夫人招呼道:“好孩子,不要吵架,不要吵架,以後要一起過日子的,哪能一見面就吵呀!來,生頤,她從小讓我們寵壞了,沒個樣子,別和她計較!來,吃水果,吃點心。哎呦,生頤這小夥子長得真俊吶,這個鼻子,這個眼睛....”

生頤看到她,總覺得有點親切,像極了自己死去的娘。心頓時就軟了,什麽脾氣也發不出來了。

吳家收拾的整齊又亮堂,三個人坐著有點別扭,生頤便沒話找話了:“吳夫人,您家裏可真大,真亮堂...”

“誰說不是呢?”吳天嬌接過話茬子來:“現在比你洪家可大的多吧?”意思很明確了,現在吳家比洪家大,吳天嬌嫁給生頤可不是高攀,而是委屈了自己。生頤應該珍惜。

“是,是”生頤沒明白吳天嬌話中有話:“‘七七’之後,我家就一直不大景氣。”

“哎呦!”吳老夫人關切地望著他:“那現在呢,現在怎樣了?”

生頤沈思了一下,道:“雖然大不如以前,但還是有些轉變了,維持生計夠了....”

“了不起!了不起!”吳老夫人朝他豎起大拇指,笑得合不攏嘴:“洪家少爺就是出息,這才回來沒多久,能把家裏打點的頭頭是道,不錯的,不錯的。以後啊,可得多讓我們家天嬌和你學著點兒,這丫頭....”

“哪裏哪裏”生頤謙虛道:“琴茶幫了我不少,是他有能耐。”

琴茶,又是琴茶!吳小姐聽到這個名字都不舒服,她冷笑道:“是,有琴茶幫忙,哪兒能不省心啊。琴茶是什麽人,見風使舵,八面玲瓏,厲害著呢。尤其是和日本人,關系極好。有日本人幫忙,哪兒還不都是游刃有餘?”

“你住嘴!”生頤喝道。

“我怎麽啦?怎麽啦?我不是說的句句是實話?琴茶是不是和日本人關系好?”

吳老夫人眼看著兩個人又吵了起來,趕緊拍了拍吳天嬌的手:“怎麽又吵啦?好孩子,怎麽又吵起來了?不要吵,不要吵,來,都別吵了,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說著,她又拉過生頤來,低聲道:“孩子,你剛才說的當真?琴茶幫你打理洪家?哎呦,使不得,這可使不得。琴茶在北平的名聲壞透了,誰不知道他,勾結日本人,出賣國家,是個漢奸!你還以為他還是以前那個唱戲的?呵,變了?人家現在飛黃騰達著呢,全北平都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只有他的桂川,熱熱鬧鬧,紅紅火火。他該死,他的桂川被砸了也是活該!”

“好了”生頤強壓住怒火,他不允許別人這麽說琴茶,但他又不好給長輩發火,只好悶悶道:“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娘,”吳天嬌拉了拉老夫人的胳膊,不冷不**說:“看吧,我不是說了,一說半點兒琴茶的不好他就急眼,一個戲子,當成寶貝似的護著,我也不知道他是打算娶我呢,還是打算娶琴茶。”這次吳天嬌是真的又怒又委屈,怒他總是惦念著琴茶,委屈自己精心打理,卻還是抵不過琴茶。描眉畫眼又怎樣,還不是一提到琴茶半點兒不好,人家立馬翻臉走人?想著想著,她眼圈就紅了。

生頤走到門口,聽到這些話,心裏猛地一顫。那句“娶了琴茶”竟然莫名的讓他忘卻了憤怒,而使他整個人又喜悅,又緊張,帶著一種覆雜的情緒,整個人都亂糟糟的。

琴茶變了。

往日裏,他那麽好動,那麽有精神,總在院裏練功,帶徒弟,就算沒什麽事,他也樂意在院子裏隨便走走,偶爾會有幾戶人家的小孩兒溜進院子裏玩兒,琴茶便逗他們,給他們糖。

而現在,琴茶願意賴在床上。窗戶封的死死的,門也緊閉著。整個屋子裏昏昏暗暗,不見光日。他個子很高,長手長腳地伸展在床上,在昏暗裏,他的皮膚更白,更透。

守安就在門外守著他,琴茶不願意讓他進來——他也不願意進去,裏面又悶,又熱,帶著一股香氣,讓人頭暈。

守安不知道怎樣逗琴茶開心,更別提保護之類的話了,那天生頤哥在場,桂川都讓人砸了,再提保護,虛不虛?

他知道,琴茶那麽愛桂川,院子裏的一草一木,圍墻的一磚一瓦。不是陪伴琴茶長大的,就是琴茶精心挑選的,他把桂川看的比他的命還重要。

可現在呢,是,桂川讓生頤修修補補,算是弄好了,琴茶的心卻早被一斧子敲碎了,再也補不好,碎渣子在身體裏,生疼。

“生頤去吳家了?”琴茶問。

守安應了一聲,又立馬補充道:“這不是他答應你的嗎?他去幫你問個清楚,問那些人的來頭?”

“哦”琴茶恍然大悟地應了一聲,不再說話了,翻了個身,把床上的貓咪抱起來,看他的爪子在空中揮動著。

這次生頤回來確實讓琴茶失望了不少。琴茶暗想,估計生頤對自己也有夠失望的,在這年歲裏,誰變誰沒變,哪說的準呢。

琴茶有時候真的不想再理會生頤了,兩個人一刀兩斷,就此別過。可每每有這個念頭的時候,他又會想到當年,想到當年生頤把自己摟在懷裏,沖進洪家,對他們喊:“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們誰也不許動他!”

琴茶又說:“這生頤,每次一到吳家都回來很晚。讓我這麽苦苦守著他。和吳小姐有什麽話可聊呢?連婚事都聊好了吧?”

“這...師兄,你也是早晚要成家的。”守安說完就有點後悔。琴茶對生頤的心意,守安打小就明白。但他活的比琴茶清醒,他明白這感情不可能。他們終究都要娶妻生子,傳宗接代,然後衰老,然後死亡。若是這感情可能的話,守安也不甘願只做琴茶師弟。

守安嘴笨腦子笨,知道師兄不高興卻還要說,他想讓琴茶明白明白,這事實和戲還是得分得清。

果然,琴茶動了氣,叮叮當當一陣響,守安便知道,琴茶又摔了什麽。

他敲了敲門:“師兄,我進去了。你摔了什麽?我來打掃了。”

他習慣了,他對琴茶的喜歡也就是如此。默不作聲地幫琴茶打理好一切,琴茶心情好的時候他也跟著快樂,琴茶心情不好,有時候對他把話說重了,他也不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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