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第 26 章

關燈
三天後,生頤鐵青著一張臉沖到了桂川。

敲開門,琴茶正坐在門口逗鳥玩兒,陽光灑滿了整個小院子,看上去金燦燦的,暖烘烘的。琴茶穿了一件白小褂,袖子有些長,他挽了一點上去,露出一節又白又瘦的腕子,隱隱看得到血管,他瞇著那雙俊美的眼,用手指輕輕順著鳥兒的羽毛。

但是今天生頤完全沒心思去欣賞他的美,他五臟六腑都像被填滿了□□,就等著來到桂川,炸個寸草不生。

“你怎麽回事?怎麽回事!”生頤剛剛站定,就吵琴茶吼道。

籠子裏的鳥兒被嚇了一跳,撲棱棱地展開金色的翅膀,在籠子裏翻騰了一陣。見狀,琴茶收斂了一點笑容,把籠子往身後拿了拿,道;“怎麽,發這麽大火氣?”生頤咆哮道“你還好意思問我!琴茶琴茶,你真的能耐,看不出來啊,你是鐵了心想害我的吧?”琴茶的表情有一些動容了,他猶豫了一下,擡頭道:“對不起...我....”

“你,你!”生頤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要把琴茶提起來:“你讓吳小姐怎麽辦,你可把她氣的夠嗆!”琴茶原本的愧疚被這句:“吳小姐”炸得灰飛煙滅,他挑了挑眉,冷嘲道:“呦,怎麽了,你還心疼了?”生頤讓這句話氣的夠嗆,在他眼裏,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吳小姐是他工作中難得的好搭檔,但不是情感中的好伴侶。他討厭把工作和情感混為一談,就像他的父親的老思想一樣:“都能一起合作,幹啥不能一起過日子呢?”俗,真的俗,只是他沒想到琴茶也這麽俗。

唱戲的,哪裏有什麽家國,什麽天下,都是情情愛愛。

他更來氣了,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動手:“琴茶!”他吼了一聲:“我現在對你簡直失望至極,我白對你那麽信任了,我以為你和我一樣....”“可別”琴茶打斷他:“早就說了,我對打打殺殺的沒什麽興趣,我那天在全聚德殺人,是為了保護你,因為你是我兄弟。而火車上我把一郎帶走,不是我要背叛誰,而是要保護一郎,他是我朋友。”“你....你”生頤一時被噎得說不上話來,這琴茶牙尖嘴利的,蒸不熟煮不爛的性格倒和他的外貌完全不符。

“你就為了他,為了那個日本人,你就這樣對我們,合適嗎?”一根筋在生頤的頭上突突地跳著。琴茶一字一句道“你們殺了他,只是完成了一小部分的任務。而他對於我來說,是我的朋友!”

生頤他深吸了一口氣,他覺得琴茶的想法有時候真的不可理喻!

“生頤”琴茶平覆了一下情緒,緩緩地說:“算我,算我求你,其他的我不管,你能不能放一郎一條生路,他是我的朋友。”

“不可能!”生頤瞪眼道:“他是日本軍統,只要留著這種人,北平就要遭殃!”

“你...”生頤正要開口,一個老夥計端著兩碗熱騰騰的豆漿走過來,對兩個人說:“不要吵架,不要吵架嘛,來來來,喝完豆漿,我還買了油條!洪少爺,你還沒吃早飯吧,來,和我們一起....”拉扯了一番,生頤實在拗不過他,勉強端過了碗。

兩個人吃過早飯,胃裏暖了,全身也就暖了,火氣都小了不少。終於心平氣和的,把語氣收弱了一些。

生頤還沒想好要怎麽開口,琴茶又挑起話題了:“生頤,不是我向著誰,如果換作是你一郎要來抓你,我也會義無反顧保護你的。”

生頤抵著額頭不說話,他本以為戰爭會讓細膩柔軟的琴茶恐懼,沒想到他只是把愛憎恩怨看的更加分明,他一時間想不出什麽理由來反駁,許久,他擡頭很認真地問琴茶:“在你心裏,我和一郎是一個位置的嗎?在我心裏,還沒有誰能和你在同一個位置。”琴茶搖了搖頭:“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你....”

但是我愛你。

這句話未能說出口,門外就傳來一陣騷動,幾個人嚷著:“打倒漢奸琴茶!”門外咚咚蹌蹌響成一片。

琴茶一楞,還沒反應過來,門就被幾個人踹開了,院子裏的花花草草頃刻間被踩得東倒西歪,曬好的戲服也被拽下來踩到地上。一群人扛著斧頭靶子,見到什麽砸什麽。琴茶憤怒地拽住生頤的領子,咬牙切齒道:“洪生頤,就因為放走了一郎這點兒事,你他媽一定要這麽對我嗎?”生頤辯解道:“我也不知道這些人什麽來頭!不是我找來的!”幾個人扛著鋤頭朝琴茶沖過來,生頤一把把琴茶護在身後,朝天放了兩槍,怒吼道:“都住手!別過來!”

沖進門的都是些平民百姓,全被這槍響嚇住了,呆呆地站在那裏。生頤不是個愛挑軟柿子捏的人,但是只要對於敢欺負到琴茶頭上的人,他一概是毫不容忍的。

有幾個人認出了生頤,嘰嘰喳喳地議論道:“這不就是洪家三少爺嗎,就是那個去參軍打鬼子的!”其餘人紛紛應和道。接著,一個人走上前,對洪生頤喊到:“洪少爺,你可不能護著他!他是漢奸!”

“瞎說!”生頤發起了火,不分青紅皂白拿槍對準了那群人:“都滾!都給我滾!”

“洪少爺!”那個人不甘心地喊了一聲。

“滾!”生頤朝那個人腳旁邊開了一槍威脅道。

那群人嚇了一跳,但還是不情不願地走了,剩下桂川又恢覆了靜謐。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聲音。

北平的天還是那麽藍,又那麽高,像是一塊被洗了的藍布褂子。桂川裏大槐樹的葉子被烘烤的卷了起來,在空中點綴下一小點兒的墨綠。

空氣也被烤的又燙又幹,凝固在了桂川的上方,讓人覺得喘不過氣兒來。

琴茶目之所及都是滿目瘡痍,老木門傳了桂川的世世代代,此時被砸的凹進去一大塊兒,石子路旁邊的花花草草被踩的枝折花落,洗凈的紅的黃的戲服被扯在了地下,踩的分辨不出顏色來。

琴茶扶著門坐到椅子上,他的貓咪又來了,靈巧地越到琴茶腿上,把軟軟的溫熱的肚皮壓在他的腿上。

琴茶無心去理會他,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他委屈,他難過,他痛苦,他想哭想叫想發脾氣,想抱住生頤讓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生頤拍了拍他的頭,把他抱在懷裏,用那口熟悉的北平腔說:“不委屈不委屈,乖啊,誰要再來招惹你,我扳下他們腦袋來!”

其實,要真說漢奸,也輪不到琴茶,北平的漢奸走狗多了去了, 只是琴茶除了和一郎走的近了些,也確實不怎麽和其他日本人來往。而前不久附近的百姓剛剛得知,一郎和幾個日本人上了火車,而那一車的日本軍統,都讓***的特務殺了。這樣一來,琴茶沒有了靠山,別的漢奸他們不敢惹,但是百姓都願意痛打落水狗,把這些日子所有的憤怒發洩於他。

生頤起身去幫琴茶收拾院子,把海棠和牡丹扶好,他轉眼看到中間小池塘的金魚受了驚,此時還在荒亂地游著。

“是吳小姐幹的吧”琴茶冷冷地說。“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幫你問清楚,不要難過了,明天來找你。”生頤心裏也七上八下,沒個答案,?而琴茶木然地點點頭,沒說什麽。

生頤前腳剛走,一個夥計後腳就走了進來,“班主!”那個夥計懊悔道:“班主,對不住....”琴茶揮了揮手,示意沒事,夥計繼續說下去:“班主,我去調查了一番,他們說,是你...出賣了齊大夫...”

“我出賣了齊大夫?!”琴茶不可思議地驚叫出聲。

“班主班主”那個夥計趕忙補充道:“您先別急,是這樣...”

“我沒有出賣齊大夫!”琴茶急急辯解道:“我怎麽可能呢,我....”

夥計連忙安慰道:“班主,我信你,我當然信你,只是他們說,之前您找齊大夫給一個***看過病,那是齊大夫最後一次出診,從那以後,日本人查的嚴了,齊大夫也沒法子出來。結果不知怎的,最近鬼子就查到了齊大夫,他們全家人都被斬首示眾了,就在昨天上午。到現在沒人敢去收屍。他們的屍體....就那麽橫在廣場上....”

琴茶皺了皺眉:“別說了,我會想辦法解決的。對了,看看賬上還有多少錢,買口棺材,把齊大夫埋了吧。”

“班主,使不得,咱們也沒多少錢了...”

“賣了,把我那幾件皮襖,馬褂,都賣了。欠多少就往上補多少。”

“班主,我看還是不要,這....您的衣服,都是頂好的面料,現在兵荒馬亂,送到典當鋪裏也換不了幾個錢。”

“不必了”琴茶慘淡地笑了一下,看著桂川被踹得稀爛的大門:“我人活得都這麽不體面了,穿這麽體面做什麽呢。”

“班主,是他們愚昧無知,您可別往心裏去。”

琴茶苦笑著搖了搖頭:“對,他們說的對。最後是我找的齊大夫,可我是為了救那個***!他們只知道齊大夫最後出診是來的桂川,知道我和一郎關系好。但是不知道我救了多少個***,不知道我那天在全聚德殺死了多少日本特務!是啊,他們說的對,不是我是誰,還能是誰!生頤,吳天嬌,都是保家衛國的英雄!他們,北平的老百姓,都是遵紀守法的公民!我呢,我呢?我平白無故,被日本人砸了院子,現在還要被自己人砸院子!你說,我怎麽就這麽倒黴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