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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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回了桂川,琴茶的腿還是累得發酸。生頤和守安摻著他往屋裏走,琴茶雖然體力不支,但是腦子轉的飛快。他想起什麽似地問道:“你哪來的車?”守安揉了下鼻子:“吳小姐幫忙弄來的。”琴茶不得不承認,雖然他不大喜歡吳小姐,但是她確實是很有本事的,讓他有點刮目相看。

不過,要是沒點本事,也不會來和生頤合作,負責北平的工作。

盡管這次經歷實在讓他覺得驚心動魄,但因為有生頤在,琴茶反而覺得比之前更讓他覺得安心。他還是忍不住問:“這是怎麽一回事?”生頤翹著二郎腿,有一下沒一下地用手指點著桌子,皺眉道:“北平現在有不少特務,今天在場的除了我應該還有,而且還不少。”見琴茶不搭話,他又說:“我也不知道誰是特務,只知道背後還有無數的槍對準我。”

琴茶笑了一下,瞇起眼睛,歪著頭看他:“你就不怕我是?”

生頤抿了一口茶,也笑了:“北平死了大半,說句實話,現在除了你,我誰也不信。”

“我也是。”

琴茶開了留聲機,幾張老唱片裏放出咿咿呀呀的曲調兒來。他習慣了,幾乎每天都會聽,有什麽辦法,日子再苦澀他不也是得過下去,還要從苦日子裏尋出點歡樂來。

生頤翻起了琴茶書架上的幾本舊書;北平被日本人打造成一個血淋淋的,橫布著行屍走肉的地獄,他只有翻翻那些書籍,從楚辭漢賦中,感受一下曾經的泱泱中華。

兩個人就這麽度過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來找,是吳小姐。

“什麽事?”生頤把他請進屋裏,主人般的給她倒了杯茶。吳小姐身上噴了英國朋友送的香水,琴茶被嗆得打了個噴嚏:“吳小姐可擦的真香。”吳小姐莞爾一笑:“說笑了,琴老板屋裏也夠香的。”“哪裏哪裏,我哪裏香得過你。”琴茶一面沒好氣地說著,一面收拾了昨晚的唱片,整整齊齊放在書架裏。

生頤感覺到氣氛不對,打圓場道:“所以,吳小姐一大早找我,什麽事呢?”

吳小姐看了一眼琴茶:“嗯...我想我們還是去外面說吧?”

“不用”生頤微微搖了搖頭:“在這裏說吧,他也不是外人。”

琴茶聳了聳肩,一轉身又躺回床上,他的貓咪從窗口溜進來,琴茶抱起它,順了順它的毛,用手指逗著它玩兒。

“上面下了命令....”吳小姐剛開口,生頤就朝琴茶招招手:“兔兒,你也過來吧。”

“可別”琴茶抱著貓咪翻了個身,把它緊緊摟住,把臉埋在它蓬松的皮毛裏,道:“我對打打殺殺沒什麽興趣,你們聊。”

吳小姐看到了,不再去關註琴茶,從包裏取出一本小冊子,嚴肅道:“這上面的人,都是日本高級軍統,都記住了,找個機會一一解決了....”

生頤思索著接過來,隨意翻了翻,看到一張格外年輕稚嫩的臉,有點兒眼熟,他看眼旁邊的名字,“高石一郎”

生頤暗自嘀咕,這個一郎,以前還是有幾分英俊的少年,怎麽現在成了這副混賬德行。

吳小姐掏出筆記了些什麽,繼續說:“其中有幾個人,明天會坐火車離開北平,我們明天也坐這趟火車,爭取在車上解決了他們。”

“我們?有點可疑吧?”

“我們假扮成夫妻,就說去外面找份活幹。我們今晚對好口信,別說岔了。”

“我也要去。”琴茶一邊逗著貓,一邊接了一句。

“琴老板還是不要去的為好。”吳小姐抿著嘴笑了笑:“琴老板從小在戲園子裏長大,哪裏有殺人打仗的經驗,萬一你受了傷,好幾日沒法兒登臺,得有多少女人傷心啊。”

琴茶笑著把貓放下來,坐起來說:“吳小姐這就是小看我了,昨天就是我和生頤一同去的。”

生頤也點點頭,朝琴茶擠了下眼睛:“兔兒的身手不錯呢,”

“嗯....”吳小姐又想了想:“那也不合適,你是桂川名角兒,北平誰不知道呢?萬一跟在我們後面,暴露了,豈不是……”

琴茶信步走到桌邊,反擊道:“吳小姐多慮了,我名聲是響,可他們看到的,只是那個化了妝,唱著戲的我,下了戲臺子,卸了妝,誰還認的我啊?又不是人人都像生頤,守在院子門口看我練功。”這句話的含義已經夠明顯了,吳小姐憑借著女人特有的敏感細膩,立馬明白了琴茶的意思。她一時接不上話,只得不大情願地說:“那好吧,那一同去便是了。”

第二天,琴茶看到生頤和吳小姐二人,差點沒認出來。兩個人都是錢堆裏長大的,平時穿金戴銀的樣子琴茶見多了,現在看到他倆都穿著破夾襖,頂著臟兮兮,亂蓬蓬,枯草似的頭發。臉上又是泥又是土。吳小姐還戴了個幾乎看不出顏色的,灰不溜秋的頭巾。

琴茶內心感嘆:這隱藏的也太深了吧。

三個人上了火車,琴茶左看看右看看。自從看到了吳小姐和生頤兩人的打扮,琴茶現在看誰都像特務。有個抱小孩的女人,在座位上縮著,茫然地看著窗外,琴茶就想,孩子的身子下面是不是藏著槍呢?有個戴著禮貌,穿著旗袍,拿著串滿了珍珠小皮包的摩登小姐,琴茶又會想,她的帽子裏是不是藏了槍呢?

就這麽胡思亂要著,琴茶突然看到一個人影,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來,琴茶個子很高,微微一伸脖子,毫不費力就看到了那邊,果然是一郎!他擠過人群“讓一讓,麻煩讓一讓!”腦海裏,昨天吳小姐的話突然浮現,她那本小冊子裏,絕對有一郎!

他的心狂跳起來,他焦灼,他不安,這種感覺就像是曾經,每一次收到戰敗的消息,再想起生頤的那種感覺。

他費力地擠過人群,任憑他們踩過自己幹凈的鞋子,擠皺自己嶄新的褂子。他被擠的暈頭轉向,一會不知道是誰的腳踩在了自己的腳上,一會不知道是誰的胳膊擠到了自己的胳膊...他眼前一陣黑一陣亮,好不容易,他屏住呼吸,穿過一陣陣令人作嘔的味道後,終於,他一把抓住了一郎的胳膊。

一郎渾身一震,飛快地轉身就要出拳,看清是琴茶時驚叫了出來:“兔兒,你怎麽在這?”琴茶顧不上多解釋,只是低聲說:“快和我走,這裏危險!”他知道現在的處境有多危險,自己因為這一莽撞的行為已經暴露,如果生頤誤以為他出了岔子而在這個時候沖過來,生頤也會暴露。而此時車上不知還有多少生頤一樣的人,正對著一郎虎視眈眈。琴茶拉過一郎的手,在狹小擁擠的車廂裏,一前一後,一高一矮,就像是兩個貪玩兒的小孩子在森林裏迷了路,哥哥領著弟弟回家似的。

琴茶走到第三節車廂的時候,看到了生頤和吳小姐,他們兩個人不可思議地看著琴茶拉著一郎的手,穿過人群,往車廂外面走。而琴茶直直地,堅定地看著前方,全當沒有看到他們一樣。

寒冷中,兩個人的手攥的緊緊的,熱熱的,在無盡的昏暗裏,終於看到了一束光亮,前面就到了火車的盡頭!琴茶帶著一郎一轉身跑出了火車,往車站外跑去。兩個人跑了一陣,總算跑到了街頭。天色黑了,北平亮起零星的燈光,一郎看著琴茶,傻傻地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兔兒!”他叫了一聲。“還笑,還笑!”琴茶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差點沒命了知不知道!”今天一郎沒有穿軍裝,看上去讓人覺得親切了不少。

一郎聽到這話卻笑的更燦爛了:“所以你救了我?”琴茶不說話了,一郎走上前,緊緊地擁抱了他:“兔兒,太好了,我沒想到我們還能見面,我以為你不再理我了....”

“瞎想什麽”琴茶說:“我不是說了嗎,我們是朋友,永遠的朋友。”

“嗯”一郎點點頭“是,是永遠的朋友!”

琴茶無奈地搖了搖頭:“回去吧,這裏也沒多安全。”

一郎卻猶豫了一下,道:“不...兔兒,今晚,我想聽你唱戲”

“傻小子”琴茶笑出來:“這個點兒了,桂川哪還唱戲呢!”

“兔兒,能不能,為我一個人,單獨唱一次,就唱一次...”

琴茶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得答應了:“好,好,我叫輛洋車,跟我到桂川去。”

此時的火車上,吳小姐氣得小臉都變了顏色,俊俏的五官錯了位,她咬著牙說:“洪生頤,你看看,你看看!你找來的人,沒有幫半點忙就算了,還把敵人帶跑了!帶跑了!老天爺,他想幹什麽!”

洪生頤也鐵青著臉色,一句話也不說。

洪小姐的大眼睛瞪的更大:“洪生頤,你去問問,他到底是哪裏人,別是日本人派來的特務!”

“行了!”一聲不響的生頤也發了脾氣:“別胡說!”

“老師?生頤哥哥?”這時候,一個聲音響起,兩個人趕緊閉了嘴向後看去,不由得同時驚呼出聲:“李書揚?你怎麽在這?”

李書揚撓撓頭:“同學說出了北平有地方混口飯吃,我就想著...”

“胡鬧!”吳小姐發了脾氣:“說了多少次,先在琴先生家老老實實待著,瞎跑什麽,還混口飯吃?琴先生是虧著你吃了還是虧著你喝了?你....”

她正要繼續說下去,生頤碰了碰她:“好了,一會兒引起懷疑了。”

她只得把話咽了下去,悶悶不樂地坐好。

李書揚也轉了回去,把匕首往身下藏了藏,內心暗罵,昨天就聽到他們三個在屋裏商量了,本來今天是個解決掉琴茶的好時機,尋思著大不了和他同歸於盡。誰知道他居然沒多久就拽著那個日本人跑了,自己在車上,差點走投無路!

火車嗚嗚嗚地發動了,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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