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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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頤說是和琴茶商量,倒不如是和琴茶道別,他的態度很堅決,說了一堆道理,琴茶一句也沒聽進去。

琴茶不否認自己是個沒眼界沒胸懷的人,他不像生頤有“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抱負,只求自己和生頤茍全性命於亂世罷了。

生頤還在鏗鏘有力地說著什麽,琴茶聽不進去,他把筷子一摔便走了。

生頤連忙追出去,他覺得這次琴茶是一時半會哄不好了。

琴茶性格是極度極度溫柔的,只有對生頤,他是會發火的,而且是須要發一些火的。

他是戲子,是桂川最小的那一個,他有脾氣,可是有脾氣又如何呢?他不能朝師父發,不能朝師兄發,更不能朝客人發。這麽多年來,再暴躁的脾氣也都磨沒了,反而學會了忍氣吞聲,而且在那個江南小鎮出生的琴茶,本來就沒多少脾氣。

但是對於生頤,他必須發些脾氣,好叫生頤明白他的心意。

小時候生頤和他溜出去放風箏,一轉眼,生頤不見了,好大的山坡,那麽多高大的樹木,哪裏還有生頤的影子。他怕生頤把他丟在這裏,更怕生頤出了什麽事,他邊哭邊叫生頤的名字,滿山坡尋找生頤的影子。忽然,背後“撲通”一聲,有什麽東西從樹上掉下來了,琴茶連忙跑過去一看,竟然是生頤面朝地摔下來,此時躺在地下,一動也不動了。琴茶嚇壞了,慌忙想把生頤拉起來“生頤,生頤,你沒事吧,生頤”

不料,生頤雙手護在身前,渾身泥土地掙紮著爬起來,“你沒事吧”琴茶又驚又怕,拉著生頤想看看他有沒有受傷,生頤卻神秘地一笑,琴茶還沒反應過來,生頤便小心翼翼地攤開手掌,裏面是幾枚晶瑩的鳥蛋“哇,還好沒摔碎,看,漂亮吧,我剛才無意中看到的,就知道你喜歡漂亮的東西,專門給你掏的,我還是第一次上樹呢,喜不喜歡,喜歡的話以後我經常給你掏…”

不等他說完,琴茶卻先發起脾氣來,他帶著哭腔說“誰讓你去掏鳥蛋了!誰稀罕了!上樹多危險,你嚇死我了!”生頤拉過他的手,“好啦好啦,你瞎操心,我怎麽可能出事,我還要保護你,把所有你想要的都給你呢”

琴茶以為只是歲數小,生頤才會不明白他的心意,沒想到長大了生頤也還不懂他。

生頤有次失蹤了一星期,頭兩天琴茶還在耐心地等,等生頤來找他。後來耐不住了,騙師父說腿拉傷了,沒法兒登臺了,卻偷偷從後門兒溜出去,守在洪家門口,遠遠地瞧了一天半,也不見生頤的蹤影,後半天是因為他中暑暈過去了,他昏了好半天,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桂川的舊床上,他寧可昏過去不要醒來了,他不知道生頤究竟怎麽了,一晃四五天,了無音訊,如果生頤出事了,他會著急死的,如果是生頤不想搭理他,或者忘了他,他會難過的。無論哪一種,對他來說都不是好的結局,他後悔,後悔平時沒找機會把生頤問個明明白白,問問他琴茶在他心中到底算什麽。

琴茶就這樣昏昏沈沈,忍不住流下兩行淚來,在淚光氤氳中,他看到自己床邊的櫃子上擺著一排兔兒爺,從五歲起,生頤每逢中秋都給他送一只,當年床頭擺了七只,一只不少。

他把生頤給的一切都當作寶貝,可生頤又將他置於何地?

……

“兔兒,兔兒”怎麽是生頤的聲音,自己是死了吧。

死了也好,來世投胎不要再遇見生頤了,這個總讓人牽腸掛肚的少爺。

”師兄,洪少爺來看你了”

嗯?琴茶猛地睜開眼,生頤的面龐在他眼裏晃了一下,慢慢地變實了。

不等琴茶問,生頤便主動坦白“我和我爹去上海了,喏,給你帶了套西裝,我爹還不知道呢,是我用奶奶給的錢偷偷給你買的,你看,好不好看。”

琴茶張了張嘴,他想哭想罵想讓生頤滾出去,他需要用一些惡毒的話把他這幾天延綿不絕的憂慮和牽掛全部發洩出去,但他只是別過臉去,不再看生頤“你走吧”他說。生頤莫名其妙,他只知道琴茶生氣了,卻不知道琴茶那濕漉漉的長睫下編織了多少個相思的夢。

琴茶真正罵出口的,還是十八歲那年的時候。洪家給生頤介紹了另一戶的小姐,品行端正,知書達理。生頤在琴茶屋裏踱步,提起這檔子事兒來。“那你去嗎”琴茶不好多說什麽。“不一定”生頤躺在琴茶床上,把手枕到後面“你搽了什麽嗎,好香”琴茶沒有理他“還是去吧,娶個好姑娘,早點成家。”“那你怎麽辦?”生頤問。琴茶的心跳一下子緊了“什麽怎麽辦”“你打算什麽時候成家?”琴茶卸妝的手停頓了一下“哦,我不急”

他說著想讓生頤成家,但是第二天看生頤果然沒有來聽戲時,琴茶的心還是空蕩蕩的。他咿咿呀呀地唱起來,被糾纏陡想起婚時情景,算當初曾經得幾晌溫存。我不免去安排羅衾繡枕,莫負他好春宵一刻千金。這出戲是他專門想唱給生頤聽的,可是….罷了罷了,唱了十來年,他不還是不懂嗎。

傍晚了,生頤也沒來。大概是玩的很盡興吧,那姑娘是讀過書的人,生頤也頗有學問,大概是情投意合了…他們會成親嗎,什麽時候呢,生頤會叫他去唱戲嗎。

琴茶越想越難過,罷了罷了,緣分就這盡了好。北平今晚的月亮可真亮啊,洪家那裏,永遠花好月圓,桂川呢,只不過得到半點的清冷月光罷了。

“兔兒”生頤的聲音冷不丁的響起,嚇了琴茶一跳。

生頤平淡的說“約會回來了和那位小姐還玩的盡興吧。”

“沒大留意,你知道我們去的哪裏嗎?”

琴茶沒有搭理他。

“悅合樓,你知道嗎,那裏的海鮮是全北平,甚至全中國最好的。我給你帶來了”

說著,生頤身後的仆人提著幾個精致的木盒木桶過來,一打開,熱氣和香味瞬間溢滿了整個院子“今兒一早我們少爺便去了,足足六個小時,他沒正眼瞧那位小姐,他把這盤蝦都給你去了頭,螃蟹也剖開了,那幾只扇貝也去了殼…少爺又吩咐我們熱好了給您送過來…要不是為了給您帶這些回來,少爺才不會去悅合樓,路太遠了,少爺坐汽車去都要好久…”

琴茶很憤怒地丟下一句“你總是不懂別人的心思。”像是說那位小姐,其實在說自己。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這次他也須發通脾氣,好讓生頤留下來呢,可是他的直覺又告訴他,這不像幾顆鳥蛋,一套衣服一樣,不是簡簡單單能發脾氣就可以解決的,他得盡快想辦法來。

天逐漸涼了,琴茶罷工一周了,他極少罷工的,除非身體特別不適——然而這種情況,一年也趕不上一次。旁人疑惑,卻也不敢問,他們知道,戲這東西,是催不得的。至少琴茶的戲是催不得的,全靠感覺,大家面面相覷,也只得無奈地搖搖頭。桂川一關門,北平的荒涼又重了一份,亡國的氣氛把每個人壓得喘不過氣。他們的印象裏,桂川是不會因為戰亂而受絲毫的印象的,因為——日本人也是要聽戲的,且是極度愛聽戲的——有個日本人,個子不算太高——日本人都不高的。但是長得很好,眉目之間都是英氣。他幾乎天天都要來的。

琴茶把自己關在屋裏,考慮著怎樣能把生頤留住——不然和他一起走吧他搖搖頭,不行,戰場上是唱不了戲的,他不能過沒有戲的日子。

想到這,他忽然明白了些,為什麽生頤會對國家有那麽深的感情,正如同自己對戲一樣,雖然只是個沒有生命的概念,但是在心裏卻是重中之重。

琴茶想了很多辦法,但是都被他很快地否定了,他最後還是覺得去找洪老夫人一趟最為合適,現在能和他感同身受的只有她了。

可是,要和洪老夫人開口談何容易,且不說怎麽說服他,但是怎麽開口不會讓老夫人把他趕出去,就足夠讓琴茶想很久了。

正想著,外面突然傳來消息,洪老夫人病重!

洪老夫人本來身體就不大好,知道了生頤要走的消息,一著急,病得更嚴重了。城門把守太嚴,上等的藥進不來,老夫人送不到城外的好醫院去,洪家人第一次犯了難。

琴茶明白自己絕對不該這個時候再上門商議生頤的事了,他只能另尋辦法。

不能找老夫人,找找生頤的兄弟商量這個事,總歸可以的吧。

大少爺十年前就因為貪玩從馬背上掉下來摔死了,看來只有找二少爺了。

琴茶遇到二少爺的時候,他剛從青樓裏出來,喝了不少酒,整張臉通紅。琴茶見了他,拱手叫了聲“洪二少爺”二少爺見他,只是像見了一個奴仆般的,輕蔑地掃了他一眼,就像琴茶是他家的某個奴隸一樣,不過,在他眼裏,全北平人民都是洪家的奴隸。

琴茶還沒開口,二少爺便徑直想走,琴茶連忙攔住他,“怎麽”二少爺不耐煩,他只有對於青樓那些姑娘的甜言蜜語才有點耐心。

琴茶幹脆開門見山“三少爺要去參軍,可不能讓他去啊”

琴茶說完這句話就後悔自己的沖動,自己什麽身份,怎麽能用這種語氣說話呢,結果,他又錯上加錯的來了一句“去參軍不僅要離開北平,而且這兵荒馬亂的,多半是九死一生。他可是你親弟弟啊”

二少爺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轉身就想走,對於生頤,他是沒有任何血濃於水的親情的。他從小就對生頤沒有好感。同樣流著洪家的血液,他和生頤卻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生頤從小就比他俊秀,比他聰慧,比他懂事。洪家的所有讚揚都給了他,自己的存在只是為了襯托琴茶的優秀罷了,自己所承受的永遠是洪家——乃至整個北平的對比,冷嘲,和欺辱。

在“你怎麽這麽沒有出息,我們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你怎麽不像你弟弟學習呢”和”“多虧洪家還有個老三,不然光靠著老二,洪家早完了”中,他早就學會了——好的名聲,好的機會,好的待遇,都給弟弟。他有什麽法子呢?誰叫爹娘打娘胎裏就偏了心。

他不是生來游手好閑的,在他用心寫完一張大字去討父母開心時,他們只是說“生頤寫的可比你工整多了”在他想融入家族產業的時候,父母說“別添亂了,你去玩兒你的最好了”在他盡力為家中排憂解難時,父母說“要是有生頤在就好了”

去逛一天青樓,玩一天牌是被罵,絞盡腦汁做事也被罵,自己又是何苦,反正光芒萬丈的,只有生頤。

生頤。和他流著一模一樣的血液,卻無時無刻踐踏他的尊嚴。如果說對於生頤還有什麽感情的話。無疑只剩下仇恨。

如今,父母年事已高,用不了兩年,這洪家就是生頤做老爺了,而自己又會是什麽下場呢。

嗯等等,他剛從說什麽參軍離開北平?九死一生?太好了。

他停下腳步,這才細細端詳起面前這個戲子來,很清秀,比青樓的姑娘清秀多了,就是不夠豐滿,太瘦了。嗯,這是經常和生頤廝混的那個,那個桂川的名角兒嗎,就沖這臉蛋和身量,難怪呢。就沖這惹人疼的模樣,二少爺也覺得自己有必要和他認真說兩句。

“哦,參軍啊”二少爺的眼珠轉了轉。”是危險”

琴茶連連點頭“對啊,對啊,是會丟了命的”

二少爺沈吟片刻,琴茶急了,聽生頤之前說過,他和二哥並不親密,琴茶生怕二少爺以此為由拒絕幫忙。

二少爺雖然不在意國事,但他現在恨不得生頤現在就去作戰,然後馬革裹屍,自己一定對這位英雄舉行盛大的哀悼會——或者是自己的慶功宴——成功讓自己成為洪家唯一的男主人。

想到這,他忍不住笑了起來,看到琴茶狐疑的盯著自己,他立馬收斂了,裝模作樣咳了幾下,道“我知道作戰危險,我會好好勸他的,你也得幫我”

琴茶聽他答應了,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說“好,好,什麽忙,什麽忙我都幫”

二少爺嚴肅道“幫我打探下生頤啊,咱們得知道他的行動啊,萬一我們在這裏說服他,他那邊又被學校的那一套打動了,咱們不是瞎忙活嗎”

二少爺是真實想知道生頤的行蹤的,他怕自己錯過生頤其他急著去送死的行為。

琴茶連連點頭,他覺得二少爺說得很有道理,雖然平日裏生頤也說過二少爺的不好,但他現在覺得並非如此,看來二少爺的心也善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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