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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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頤回到家就隱約察覺到了不大對勁,果然,一進屋,二哥就笑瞇瞇地迎了上來。“回來啦?”他的印象裏,二哥沒有這麽熱情過。

他是不大喜歡二哥的,不喜歡他這麽玩世不恭,但不管怎樣,他畢竟是他的哥哥,更何況伸手不打笑臉人,他也就規規矩矩叫了聲哥。

二少爺伸手摟住他的肩膀,親密地好似多年不見得老友,他挨得很近,幾乎要使他們的鼻尖碰上了,生頤除了和琴茶以外,再沒和旁人這麽親昵過,他覺得有點不自在,往後退了半步,開口道“哥,你今兒是有什麽事嗎?”

二少爺沒想到生頤這麽開門見山,反倒使他有點猝不及防,但他很快就穩定了情緒,接道“是啊,是啊——聽說,聽說你要去參軍啦?”生頤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心裏犯起了嘀咕,難道是父母給他交代了什麽?讓他來阻攔自己?

二少爺忽然笑了“好好好,保家衛國,好樣的!”

這次輪到生頤摸不著頭腦了,以哥哥的品行,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看著生頤滿腹狐疑的樣子,二少爺繼續補充“保家衛國是好事,可是,哥哥心裏總惦記著你...”

生頤最怕他們提這些,連忙道“哥,我必須要去,國難當頭,我們必須有人敢於流血犧牲!”

二少爺點點頭,很滿意剛才的苦肉計和激將法激將法,他問道“那你什麽時候走呢?”

生頤沈吟片刻“等娘病好了吧,這樣走我實在不放心。”

“怕什麽”二少爺立馬說“這不還有二哥我嗎,我保證會照顧好爹娘,照顧好洪家,還有——那個小戲子,叫什麽來著?”

“琴茶”

“對對對,我也會照顧好他”

生頤滿臉感激。

“明天有躺出城的車,我勸你一早就走,速速,萬不可聲張,讓娘知道了,定是走不了了!”

生頤看二哥認真的模樣,相信他是真心的了。 “好,我一早就走,其他事情就多麻煩你了。”

桂川裏。

生頤給琴茶說道“我覺得二哥今天好生奇怪”

琴茶有點心虛,想必二少爺定是說了好一通勸他不要走的話“那有什麽?”

“他平時不是這樣”生頤想到二哥鼓勵他參軍殺敵的話語就忍不住激動,中國上上下下敢站出來的人有幾個呢?如果人人都這麽有骨氣,北平還怕保不住嗎?

“你小看他了”琴茶想到二少爺囑咐的,要裏應外合“他也是個正直的人。”

生頤點頭。“對了”他從懷裏摸出一只兔兒爺“給你!”

“幹什麽,中秋都過了倆月了。”

“拿著吧,看著好看,就多買了一只”

琴茶笑著接過去了,描眉畫好了妝,問道“好看不?”

生頤點頭“真好看!“順勢擡手擦了一把眼角的淚花。

他放心不下琴茶,他還像五歲那年,那麽瘦弱,那麽溫柔,自己走了,他會不會被欺負呢?他會不會想自己以後誰和他玩。誰聽他唱戲,誰看他化妝呢?北平這麽動蕩,南京上海也沒有好消息,這仗一年半載是打不完的,提前給他兔兒爺,免得他明年看不到自己,心裏空落落的。

可是自己只給了一只啊,後年呢,後年他就能回來了嗎,萬一戰死沙場呢?

他有點怕了,不敢去了,他不怕死,他怕琴茶難過,怕琴茶哭。從五歲那年起,琴茶的眼淚對他來說就是致命傷害。

算了,天下混戰,生靈塗炭,自己哪來那麽多纏綿的情和愛呢?

他起身,摟過琴茶的肩膀。說“走吧,聽你唱戲。”

說不好,今兒個就是最後一出了。

次日。

天一亮琴茶就起了床,他沒有賴床的習慣,從小吃的苦讓他不敢偷懶。

立冬了,北平涼颼颼的,琴茶加了件衣服,在院裏吊嗓子。

“只為思凡把山下,與青兒來到西湖邊,風雨湖中識郎面。

我愛你深情眷眷風度翩翩,我愛你常把娘親念,我愛你自食其力不受人憐。”

他今天要唱的是《白蛇傳》,有幾句是專門給生頤聽的,那句“我愛你”....今天是他的生日,生頤一定會來的。

自己未說出口的秘密,也要親自告訴他。

想到這,琴茶抿嘴一笑,正要開口再唱,一個夥計走進來,怯生生叫道“班主”琴茶心情極好,笑瞇瞇應了聲“怎麽?”

那個夥計捧上一個金絲綢緞的盒子,旁邊還有一封信。

琴茶攏了下水袖,打開盒子,好一個精致的鳳冠“誰送的?”琴茶問。

“洪.....洪少爺”夥計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琴茶警覺起來“他人呢!”

夥計的頭埋得更低了“走了....”

“走了?!去了哪裏?”

“去....去了河北,他去參軍了....”

琴茶打斷他“快給我找輛車,送我去....”

夥計抓住他的手腕,搖了搖頭“班主,別費力氣了,他...他今兒天不亮就走了,就這東西,還是他家仆人拿來的...班主,要想開點吧,這兵荒馬亂的年歲裏,咱們還是保住自己要緊吶!”

夥計又說了什麽,琴茶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他腦子嗡嗡直響,雙手顫抖著,打開了那封信,上面是生頤那筆熟悉的行書“對不住了,琴茶,好好唱戲,戰爭結束後,我就來找你。”

琴茶把信折好,原放回信封裏,對那夥計說,“好了,連這鳳冠一起放我屋裏去。”說完,便要走,剛邁出步子,身子猛然晃了一下,夥計頗有眼色的趕過去把他扶進屋裏。

琴茶說“今兒個,不唱《白蛇傳》了罷?”

夥計給他倒了一杯茶“那您說唱什麽?”

琴茶閉著眼睛想了想“就唱《霸王別姬》,怎樣?”

“這....”夥計犯了難“今天不少日本人來聽,之前說了,是唱《白蛇傳》的...”

“放屁!”琴茶很少說粗話“那幫日本人懂什麽戲,他們懂《白蛇傳》嗎?”

夥計不說話了。

“就唱《霸王別姬》!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吧...”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贏秦無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幹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敗興亡一剎那,寬心飲酒寶坐...”琴茶低頭朝臺下看去,穿著和服的,穿著軍裝的,果然很多日本人。

他們能聽懂戲?笑話,洪生頤,正兒八經的北平人,聽自己唱了十幾年,他懂戲嗎?不懂,他懂自己的心意嗎?也不懂。

罷了罷了,全當自己一片心意落了空。

夥計忙前忙後給那些日本人倒茶,他們聽不懂日語,日本人的中文也差的可憐。夥計只能招呼道“太君,喝茶,這茶葉好,大大的好!”

一個面容嚴肅的男人揮了揮手,對夥計說“你的,過來。”夥計看那男人身著軍裝,穿的和普通士兵還不大一樣,便知道一定是個不小的官,他趕過去賠笑“太君…”

“他們唱的,是《白蛇傳》嗎?”那男人說話倒是很溫和。

夥計一楞,隨即想起班主上午說的,日本人怎麽會懂戲?於是他堅定的說“是《白蛇傳》真真的《白蛇傳》,不會有錯!”

那男人看夥計認真的樣子,倒不像騙人,他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不太懂戲,我覺得不像《白蛇傳》,嗯,君王義氣盡,賤妾何聊生,不太像!”

夥計心裏暗想:我也看出來你不懂戲了。可他嘴上說“太君懂,太君大大的懂!”

北平城外,生頤第一次徹夜難眠。

洪家少爺,他睡前都會泡一泡澡,喝一點酒。

可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他失眠了。

他總在想琴茶,琴茶會不會被其他小孩子欺負呢?——嘿,琴茶都二十一歲了,自己想什麽呢?他自嘲地笑了笑。

其實走的時候他給琴茶留了另一封信的,信上只有三個字“我愛你”可是他想了想,又把那封信撕了。國家內憂外患,自己卻在這裏想這些卿卿我我的事,不行。今日因為戰爭自己無法和琴茶相愛,但如果戰爭不平息,只會有越來越多的愛情被殺死。

他需要一個時代,和平,安康,再和琴茶說些愛情。

此時和琴茶也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天冷了,他的手摸過半面潔白的床單,在冷颼颼的月光下,微涼。

他想起來,生頤曾經也在這張床上睡過。生頤經常帶著幾個朋友來桂川玩,琴茶唱完戲了,他們在琴茶屋裏玩兒牌,經常是一玩就是深夜。琴茶很會玩兒牌,他總站在琴茶後面,偷偷告訴他出哪張,玩兒到興頭上,生頤一手攬過琴茶的腰,讓他坐在自己腿上,對他說“來,這把你替我”

生頤把頭靠在琴茶肩上,看他替自己打牌,琴茶感受到生頤說話時胸腔和喉嚨的震感,給琴茶背上傳來陣陣酥麻。

搔得琴茶心尖兒也癢了起來。

“少爺少奶奶聯合坑咱們”一個朋友開玩笑。

“就是,少奶奶,你不要再寵著少爺了,來幫幫我們”大家哄堂大笑。

明眼的人都看出了他們之間的暧昧,一直稱琴茶為少奶奶,兩個人也不反駁什麽 。

只是,叫了幾年的少奶奶,兩個人卻連一句正兒八經的告白都沒有。

就連那一夜,年三十,桂川熱熱鬧鬧,生頤帶幾個朋友來玩兒,大家喝酒打牌,到深夜,幾個朋友散去,生頤留下。

琴茶的窗戶上貼了紅色的窗花,院裏白雪地上零星著鞭炮燃盡的紅紙屑,月色如水,從幾個紅艷艷搖曳的燈籠中溜進屋裏,灑在那張小床上。

生頤摟著琴茶睡下,那張床很小,兩個人貼得很近,琴茶也喝了些酒,臉上染著暧昧的紅。

生頤的手臂摟過去,壓在琴茶身下,兩個人都別的不舒服,琴茶索性縮在生頤懷裏,讓生頤的手能從他的脖子下伸過去,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背。使兩個人貼的很近很近,琴茶聽得到生頤的心跳,沈穩的,一下又一下。

生頤的喉結動了動,看四處都是紅色和白色,頗有幾分洞房花燭夜的感覺,他醞釀了一下,要開口說“我愛你....”可是話到了喉頭卻變了副模樣,改頭換面成了“新年快樂,大吉大利”

嗯,新年快樂,大吉大利....

“少奶奶,少奶奶!”琴茶一上臺,幾個少爺在臺下起哄,琴茶往臺下一看,有點羞澀地收回了眼神。

他的眼神是極好看的,像一汪泉水,清澈,又散發著暧昧的柔光。

他這一身從頭到腳都是生頤送的,極為精致,價格不菲。他剛拿到手還氣得直罵生頤“唱戲的衣服,你買這麽貴做什麽?!”頤只是笑“你喜歡唱戲,喜歡就買了”大家受不了他們恩恩愛愛拉拉扯扯,開玩笑地嚷嚷道“少奶奶真賢惠啊”

琴茶內心躁動著,他總想找個人說說,說一些他和生頤的故事,分享一些生頤帶給他的愛和感動,可是,有誰願意聽他說呢?他只能穿著生頤送給他的戲服,顯擺似的,想讓臺下的觀眾都看到——就算,就算他們不知道這衣服的由來….

今天又登臺了,這鳳冠,是生頤那天送的,做工很精致,但是很巧。不知道生頤現在怎麽樣了,他到了嗎?吃穿還好嗎?什麽時候來信呢?局勢怎樣了?還有多久這場戰爭才能結束呢?

就這樣想著想著,琴茶不留神,險些摔倒,霸王急忙摟住他,兩個人歪打正著,以一個很暧昧的姿勢抱在一起。霸王低聲道“師哥,沒事吧?”琴茶擡頭,看到他那張濃重油彩下英俊堅毅的臉,也悄聲道“沒事,好好唱戲。”

霸王的聲音沈穩而有力“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琴茶聽了,內心還不住感嘆,守安真的是唱花臉的好苗子!

當年守安被送來的時候已經十歲了,師父不肯收,他朝守安娘說“開玩笑,這麽大的孩子送來學什麽戲?身子骨都硬了!”

守安娘哭哭啼啼地說“師父,你就收下他!這年頭實在養不活了,您不收他,他就得餓死!”

師父不耐煩地揮揮手“讓他拉車,讓他去碼頭搬貨,都能養活他自己!不是我不收,十歲的孩子,你讓天王老子都教不會他!”

琴茶冷清清的聲音響起“留下他讓他唱花臉吧。”

琴茶一向是不愛說話的,可他看到這個場面,總能想起十年前,若不是師父收下他,他現在可能已經餓死了,若不是唱得了戲,他可能也活不到現在,戲救了他,他希望戲能在亂世中救更多的人。

離得很遠,他看不大清那孩子長什麽樣,雖然因為過度饑餓而有些消瘦,但依舊能看出來他很壯實,骨架很大,肩很寬。他只開口叫了一聲“娘”但能聽出中氣很足,聲音敞亮,不像個小孩子。

“唱花臉?十歲了才開始練功?琴茶,你敢替我做主了!你真是拿自己當回事,花臉你教嗎,你能教我就收他!”

琴茶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我教他。”

琴茶說完就後悔了,他唱青衣,唱花旦,花臉他一竅不通,而且離得那麽遠,琴茶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是唱花臉的料,只是覺得,自己應該留下他,留他一條命。

好在琴茶看人很準,守安仿佛是專門為花臉而生的。唱起戲來有模有樣,絲毫不輸給桂川其他人。

很快,他和琴茶成了桂川的頭號人物,更是整個北平的兩大名角兒,只要是他們的戲,臺下一律觀者如堵,座無虛席。

“這是我們一起唱的第二百四十三場戲了。”守安說。

兩個人一起往後屋走著,琴茶笑道“記這麽清做什麽,唱戲就為了混口飯吃,唱一輩子戲,你能記一輩子嗎”

“要熱愛”守安說“師哥,這是你教給我的,要愛戲,才能唱的好戲“

“這你倒是記得,我這番話,很多人只當笑話,戲子謀生罷了,供人取樂罷了,海坦什麽愛不愛”

“所以北平除了您,沒人唱得好戲”

“是除了我們”

“師兄,”守安叫住他“謝謝你,如果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我了”

琴茶笑了,不說話,徑直往前走去,守安看他在桂川的長廊花木之間漸漸隱去,覺得這是他此生見過的,最美好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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