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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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不亮琴茶就從夢中驚醒了,在那個夢中,他夢到生頤戰死了。

他披了衣服在屋裏來回踱步,枕頭不知道被汗水還是淚水浸濕了一大半,他明顯地感受到心臟在膛中跳得那麽劇烈。

大不祥,他暗想,今日是須要去洪家一趟了。

他盤算著,猜測老夫人是什麽態度,老夫人定是和自己一樣,不希望生頤去參軍的,老夫人對生頤的愛,必是和自己一樣多。

只要求老夫人幫忙,生頤定不會走。琴茶這麽想,可是轉念一想,怎麽去和老夫人說呢就算自己和生頤是結義兄弟,洪家也是確確實實看不上他,且不說他的身份地位,單憑小時候生頤為了和他玩而逃學,帶他偷吃家裏點心,給他偷偷送衣服和釵子的事情,老夫人細算起來,也不會給他好臉色。

老爺更別提老爺了。老爺寧可生頤娶個女支女為妻,也不願意生頤和琴茶做結義兄弟。要是當著老爺的面提生頤,恐怕琴茶話還沒說完就讓洪家轟出來了。

琴茶擡頭飲盡了一杯涼水,狂躁的心還是沒有平覆下來,他想不出別的法子,他還是覺得今天得去洪家一趟,至少要知道老夫人現在是什麽態度也好。

他就定定坐到床上,好容易挨到天亮。在洗漱之後,換了件極素極素的衣服——淡藍色的長袍,顏色稍深的馬褂。這件也是生頤送他的,其實他的衣服多半是生頤送的,用的都是頂好頂好的華達呢。好在生頤的眼光不算差,送的衣服琴茶穿上都很好看,不然白費裁縫功夫,還浪費了這麽好的呢子。

琴茶不大出門,他知道街坊鄰居不大喜歡他,便也不去討別人白眼,門一關,裏面的桂川就是他的世界,誰也礙不著誰。

他平時不大註意,今兒才發現,拉車的少了,擺攤的也少了,耍雜技的也少了,就連幾家面館都關了門...他忽然異想天開,覺得萬一,萬一老夫人讓他進去呢,總不能空著手吧?想到這,他覺得自己有買一點水果的必要了。

北平秋天的集市,是恐怕是顏色最多的地方。紅的蘋果,紫的葡萄,橙的柿子,黃的鴨梨,滿滿地擠在筐子中,讓人眼花繚亂。可今兒個——琴茶站在一個小攤前,看著幾小個幹癟的橘子問道“只有這些?”

那個穿著背心的小販吸了口煙,點點頭。

“怎會?”

那個小販嘆了口氣“日本人來了,城門動不動關了閉,閉了關,水果運不進來,就算運進來了,動不動便不讓擺攤,等可以擺了,水果也都爛完了.我們一家都指望著這點水果謀生,可現在呢,米缸都要見了底,唉”

琴茶楞住,他原以為這座城無論是誰當家它都是北平,太陽還是東升西落,春天還是繁花似錦,新燕還會銜著嫩柳枝來編築一個屬於北平人的夢。可是現在呢,他覺得很遠很遠的事情忽而就近了,現在的北平,連新鮮水果都買不到,還能等到下個春天嗎

“老板,您還要嗎?”那個小販擡起了堆滿愁容的臉。

琴茶點點頭。掏出錢來,也沒問多少,更沒拿橘子,只是把錢輕輕放在筐子裏,就有點失神地走了。

一路上,琴茶看到秋風卷落葉,吹碎一地枯黃。雖然中秋節剛過,街上卻不像以往那麽熱鬧。有的道路口還有幾個日本兵守著,他們一言不發,像雕塑一樣站著。

這不是他印象中的北平了....還是因為,他為數不多在北平的街道上走走,都是和生頤在一起的。

生頤能說能笑,他聲音很洪亮,又讀過很多書,他給琴茶講詩詞,講什麽“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講什麽“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講什麽文天祥,什麽岳飛...

琴茶不喜歡這些太硬朗的詩詞,他還是喜歡他戲裏柔柔軟軟,纏纏綿綿的調調。但是生頤說話時他從不打斷,只是微笑著默默地聽,他喜歡生頤說話的樣子,他說話的時候,下巴微擡,很有自信,眼睛很亮,滿是神采。

生頤很能鬧,他年少有為,掌管著家裏的藥材生意,平時工作起來一絲不茍,到了去和琴茶上街時,他便由回到了小時候。拽著琴茶東摸摸西瞧瞧,看人家賽蟈蟈鬥公雞,有次冬天,他帶著琴茶逛完廟會,和一群小孩子一起排隊,給琴茶買了個很大很大的糖人

“你買這個做什麽,我都多大了”琴茶低聲責備道。

“你不是喜歡吃甜的嘛”

“那你也不能讓我在街上吃這個啊”琴茶頭埋得低低的。

“怎麽不能了,掉價啊,來來來,不費您貴手,我來餵你”不顧琴茶反對,洪生頤攬過琴茶的肩膀把糖人往琴茶嘴邊送。

琴茶掙紮著要躲“幹什麽,別鬧‘’

可是,論力氣他哪裏是生頤的對手,生頤更用力地摟住琴茶“來,張嘴。”

琴茶的肩頭被他摟得熱熱的,他別開頭,發現小孩子們都在望著他們笑。

“行啦,小孩子都看著呢”

“怎麽了,我逼著桂川的角兒和我做什麽小孩子看不得的事兒嗎。”

“你!”琴茶想動手,生頤卻搶先一步把糖人遞到了他的唇邊,一想罵出口的話沾了糖,甜滋滋的一並滑進了琴茶肚子裏。

琴茶的臉比燈籠還要紅。

可現在呢,生頤卻要離開他,離開北平,琴茶不能理解。

一路想著,琴茶就走到了洪家。洪家並不遠,並且似乎沒有因為秋天的蕭條或者北平的淪陷而有絲毫的衰敗。那塊牌匾依舊那麽高高在上,那麽耀武揚威地立著。

琴茶遠遠地朝裏面觀望著,紅漆的大門緊閉,琴茶看那條緊閉的門縫,忍不住想起了洪家人。

除了生頤,洪家其他人的神態都像那扇門,永遠緊抿著的,下陷的嘴唇。他們都那樣板著臉,似乎他們沒有大宅大院,錦衣玉食,而是北平最飽受苦難的那一家。

琴茶溫順卻不膽小,可他此時只敢遠遠地瞧一眼那板著臉的大門,而邁不出半步。他不是怕見人,他如果怕的話,怎麽當著幾百號人的面唱戲呢。他對於洪家,是一種說不出的怕,那種感覺,大概有點像小時候見師父,是一種畏懼。

他十五歲的時候,洪家的管家就來桂川找過他。

大戶人家的管家說話都要比旁人硬氣幾分,似乎她真的是管家——洪家老老少少全由她掌管似的。

琴茶前腳剛下了戲臺子,那管家就氣勢洶洶地沖上來,用她肥碩的手臂,拉得琴茶一個趔趄。

管家並沒有規矩到等琴茶唱完戲,她到了桂川便往裏闖,幾個夥計和徒弟確確實實攔了她幾下,沒攔住,一方面,正如她想的,把洪家的名號報出來,的確嚇住了他們,更重要的是,她那肥胖的,強壯的身軀,和身上刺鼻的香味,最讓夥計們手足無措。

她伸出她胖胖的手,點了琴茶一下,琴茶被她紅得像滴血的指甲和幾枚牛眼大的戒指晃得後退了一步,她以為琴茶怕了,於是更得意。

她的嗓門比臺上的霸王還要大“聽說你最近糾纏我家三少爺?”

琴茶不說話,他能說什麽,扯著嗓子一起叫喚嗎

“死了這條心吧,我們家少爺,接受最好的教育,將來做最大的官,娶個正經人家的小姐——現在和你廝混,只是他年輕不懂事罷了,你不會真覺得他會為了你那幾句淫詞艷曲,而放棄他的遠大前程吧。”

說完,她誇張地擡起下巴,好像發表了一場多麽慷慨激昂的演講。

雖然管家表現的那麽蠢笨和蠻橫,但是她對於琴茶的內心卻琢磨得非常到位,她一語戳中了琴茶對生頤的感情。

琴茶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地淡漠道“我是唱戲謀生的,他願意來聽,我自然不會趕他走,他若是不來,我也不會去貴府請他。”

看上去像是琴茶占了上風,其實管家卻在他心裏埋下了心病,他覺得管家說得無不道理,少爺自然有少爺的活法,他們以後會怎樣,琴茶不敢想。

可能是潛意識裏覺得洪家會讓洪生頤離開自己,所以琴茶對於洪家有種畏懼感。卑微的身份讓他從小就明白惹不起總躲得起的道理,他總想躲躲洪家,躲一躲,洪家總不會逼著生頤離開自己了吧。

可是那是在太平年歲,現在不一樣了,生頤要離開北平,去保家衛國,他現在似乎是可以和洪家站在統一戰線了——留住生頤的戰線。

他這麽想著,似乎有了勇氣,正準備進去,一個聲音叫住了他“兔兒”

生頤快步走上來“我就知道你不會生我氣的,我們兩天沒見了,你是不是不放心我,特意來找我了?”

琴茶慌了手腳,他從沒想過就是這麽不巧,生頤偏偏這個時候回來了。

“是不少人掛念著三少爺的安危,可那些人裏未必有我,只是以後三少爺要是上了戰場,惦記你的人可就更多了。”

生頤一聽就明白了,琴茶還為自己參軍的事生氣呢。他想了想,說“別生氣啦,我們去吃涮羊肉,好不好”

琴茶從淩晨醒來到現在,除了喝了一大碗涼水之外滴食未進,他確實餓了。但是話題怎麽一下就能從參軍變成涮羊肉呢?

生頤也明白了話題的不合適,他直接說“一句兩句也說不清,我是說,我們找個館子,可以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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