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似乎也難住了許少清，他努了努嘴，不易察覺地縮進了肩膀，好像覺得冷似的，“變得不一樣了。你一定還在吃那個藥。”

頭頂的白熾燈強烈，照得室內通明，和窗外漸漸暗淡的天色形成強烈的反差。夏尹偏著頭，對許少清說，“已經沒有了。自從那以後，就沒有了。”

許少清的神情卻依舊質疑，一直緊盯住夏尹的雙眼，好像想從中看出一絲破綻。

夏尹無畏地回望他。

其實夏尹自己也不知道，她真正的變化，在於她越來越勇敢的眼神，和越來越恬淡的微笑。

“你還喜歡他嗎？”沒頭沒尾的一句詢問，可是他和夏尹心裏彼此都清楚，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麽。

夏尹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她喜歡裴逸，從前就喜歡得厲害，現在也還是這樣。雖然不知道什麽時候，這樣的心情才會像所有的東西一樣，要面臨變質的一天，可她不想在此之前就給它貼上一個標簽，然後苦苦數著使用期限。

“你真的變了，”許少清流露出惋惜的樣子，“已經……變得和他們一樣。”

夏尹毫不在意地聳一聳肩，順手將最後一個椅子推進桌子下面。她所熱愛的世界，原本就和她一樣。

“都是因為他吧？”許少清有些頹然，“是因為他，所以你接受不了我，不肯放棄這個世界，對吧？”

夏尹莞爾，或許是吧。她的心被塞得滿滿的，是裴逸每一個不經意間的小動作，每一個微笑，每一場美夢醒後的悵惘。已經沒有一絲縫隙，甚至放不進自己，哪裏還容得下別人呢？

許少清剛想張口，目光卻看向門口，似乎被什麽吸引。夏尹也望過去，這回是如假包換的裴逸，背了書包，雙手插著褲袋站在門口，正斜斜地探著身子看向他們。

他果真還是返回來了。掛著柔和的神情，不焦急也沒有煩躁，輕輕地問，“整理完了嗎？”

夏尹連忙迎上去，她沒有看見身後許少清稍微黯淡下去的神色。

“差不多了。”夏尹關掉吊燈，幽幽的白色燈光瞬間熄滅，實驗室裏一下子空空蕩蕩的，只有餘暉映照，暗湧著猩紅色的光亮。

許少清有些倔強地站在原地，明知道夏尹那麽心急地想要離開，還是紋絲不動。

夏尹忍不住催促，“走吧，我要鎖門了。”

許少清別扭地轉過頭去，看向窗外，似乎有意拖延時間。夏尹和裴逸站在門口等著，三個人各自在角落僵持著，最終許少清還是敗下陣來，有些氣急敗壞地繞過他們兩個人，快步走出化學教室。

望著他孱弱的背影消失在樓道盡頭，夏尹忍不住想，就算春夏更疊，氣溫的熱度永遠也無法代替情感的溫暖，悄悄地彌散至心底。

所以，再厚重的衣服，也不會令他覺得暖。

－－－－－－－－－－－－－－－－－－－－－－

夏尹匆忙跑回班，到自己座位上取過書包。

她和裴逸並肩從走向學校門口。只是安靜地走著，從什麽時候開始，好像他們的碰面不再需要言語。

夏尹擡起頭來，逆著光凝望裴逸微薄的發色。他看起來有些疲憊，夏尹卻仍舊無可救藥地覺得他英俊得讓人屏息。

裴逸發現她在看自己，微笑著揉亂她的發，唇角掛著一抹玩笑似的輕松神色，“那男生是你的同學？”

夏尹“嗯”了一聲，將腳下的小石子踢出去。石子滾到灌木叢中不見了蹤影，夏尹卻好像很留戀似的，偏過頭來看過去。

她只是忽然不敢正視裴逸的眼神而已。

“小姑娘，你也開始有秘密了……”裴逸笑得很輕。

夏尹猛地擡頭，心虛地看著他，等著他的聲音悠悠傳來，“有其他男生喜歡，也不告訴我們。”

如此時身側的春風般和煦的神情，夏尹卻驚魂甫定，她以為裴逸聽到了她和許少清的對話。

從教學樓到學校大門口的這段路，每天都要走。卻沒有一天感覺像今天這麽短暫。面對即將分別得岔路，裴逸稍稍揚起頭，看著天邊染紅的夕陽，若有所思地說，“還有不到兩個月就高考了……”

夏尹安靜傾聽，連自己的呼吸都像是一種不禮貌的叨擾。

裴逸緩緩收回目光，在夏尹身上來回打量一番，“小姑娘，再見了。”

夏尹望著他的背影，那年獨自走在滿地落葉上的男生，有最冷漠的外表，時常掛著不耐的神色皺起眉頭。此時，仍舊是一個人走向金黃色的盡頭，眼神卻慢慢變得溫柔。他知不知道，自己每一次垂下眼瞼的模樣，都會令夏尹忘記心跳，身體離地升空。

自從那次校門口匆匆別過，好像日子又恢覆如常。如果說夏尹的心境就像一汪平靜的湖面，沒有裴逸出現攪起漣漪，就只有陽光和微風才能瀲灩。

夏天來得太快，教室裏的風扇吱吱呀呀，卻帶不來清新的風。悶熱和蟬鳴像是要將人扼殺一般，透不過氣來。連老師上課的時候都忍不住順手卷起課本扇風，夏尹坐在第一排，忍不住一直轉著筆桿，像要排遣心裏的煩躁，卻愈發燥得難耐。

不過才五月底，就像是熱過一季一樣。夏尹忍不住托著腮想到，過段時間的高考，希望能夠落一場大雨，免得全城都浸在燥熱的情緒裏。

因為裴逸在上高三的緣故，夏尹總是對新聞裏關於高考的事情格外關註。今天是填報志願的日子，夏尹幻想著屬於裴逸的那張紙上，靜靜地寫著F大學的名稱，帶著他掌心的溫度，等待最終的塵埃落定。至於眼前有些禿頂的老師嘴唇張合，賣力地在講著什麽，夏尹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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