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欲睡的沈悶氣氛突然被打破，老師的粉筆在空中揮舞著，然後停頓，將身體探出講臺沖著教室後方詢問道，“什麽事情？”

夏尹回過頭，看見許少清從座位上站起來，一手高高地舉起，另外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還沒等老師反應，便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從教室後門跑出去了。

短暫的插曲，夏尹重新面對著桌面上攤開的書本，小蟲一樣密密麻麻的黑色字體，看在眼裏猶如鬼畫符，面目全非。

一直到了下一節課上過一半，許少清才在門外高喊了“報告”走進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作祟，夏尹總覺得許少清的眼神游移在自己身上，看得她格外不自在，於是挪了坐姿，使勁低下頭去假裝沒有察覺。

她勉強按捺住心底沒來由地不安。

下課她坐在方瞳位子上聊天的時候，也能感覺到身後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一舉一動上。她連忙拉一拉方瞳的袖子，和她一起躲到教室外面。

方瞳說她的神經太緊張了，畢竟高考是裴逸和林育然自己的事情，他們會全力應對，她不需要那麽焦慮。

夏尹也說不上來這種感覺，許少清的窺視總是給她帶來不祥的預感，但她不敢深究，生怕追悔莫及。

這樣的感覺持續了很多天。直到六月初的某天，方瞳安慰她道，“最後的一仗了，他們兩個人一定會打得漂亮。”

高中老師總是願意將考試形容成戰鬥，這樣的說法卻遠比看上去更加貼切。因為只有戰鬥的時候，才會有敵人。

有的時候戰勝了自己，卻輸給了敵人。

裴逸和林育然高考的那兩天，並沒有像夏尹企盼的那樣下一場大雨，將溫度降下來。相反，那兩天更是前所未有的炎熱。

夏尹身在教室，感覺卻比自己在考場更加緊張。

高考第一天結束後，夏尹就迫不及待地給裴逸發了短信，問他是否一切順利。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裴逸回覆她，“考得還不錯，在和爸媽吃飯，放心吧。”

夏尹死死地握住手機，一個字一個字翻來覆去讀了好幾遍，雖覺得安慰，但心卻狠狠地揪著，無論如何也踏實不下來。

放心談何容易，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就是患得患失，心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高考第二天傍晚，起了些風，卻也拂不去身上黏膩的熱氣。夏尹在回家的路上忍不住抱怨起天氣，這風如果刮得再早些該多好。

就是這個時候，手機在口袋裏猛烈地震動起來。夏尹掏出來看，屏幕上“裴逸”的名字閃爍著熒熒藍光，她驚喜得差點要將手機脫手丟出去。

“餵……”電流交通間，夏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地顫抖。

裴逸在電話那頭緩緩吐出一口氣，顯得很輕松，聲音也是前所未有的輕快，“小姑娘，我考完了。”

“嗯……”這一秒，在車水馬龍的街頭，只有她一個人像個傻瓜，呆立原地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合時宜的言語來。

“我和林育然都考得不錯，別擔心，”忽然聽筒裏傳來一陣吵嚷，過了一會裴逸才繼續說，“林育然在旁邊搗亂，一會我們要出去好好吃一頓，要不要一起來？”

夏尹幾乎是掛斷電話就沖到大路上攔下一輛計程車。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裴逸，哪怕只是看他舒展著眉眼的淺笑。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太強烈，強烈到足以吞噬一切。

夏尹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方瞳乘坐的計程車恰好停在後面。兩個好朋友手挽著手來到裴逸和林育然面前。四個人相視，好像又回到一年前的夏天，但時光卻相去甚遠。

林育然誇張地揮一揮手，“快殺進去，讓我大吃一頓！”

方瞳在夏尹身邊笑著，伸出手來使勁捶在林育然肩膀。他們四個誰都知道，短暫的相聚意味的是更長久的告別。

但洋溢著笑容的年輕人們，面對往後漫長的歲月，充滿了信心。離別對他們來說，不過是蜻蜓點水一般。

誰會想到，其實有一種離別，硬生生地，叫人措手不及。

夏尹還記得，方瞳曾問過她，相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永垂不朽。

原來所謂不朽，所謂永不腐壞，只是因為發生得太過動情，於是長久地被珍藏在記憶裏。哪怕短過一瞬，但凡被記住了，鐫刻在腦海，亦可以變成不朽。

林育然大剌剌地夾著桌子上的飯菜，這兩年來，他也改變了太多。最初在籃球場上看見他時，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好像手掌下的籃球旋轉，就足矣征服世界。動一動嘴角扯出一個微笑，就會有女生瘋狂的尖叫。

可是感情不是崇拜，未來也沒有軌跡，如今褪盡了萬眾矚目的表象，此刻的林育然會拍著大腿感慨地對裴逸說，“這一年過下來，可真不容易啊……我等著咱們一起走進F大校門的那天！”

裴逸擎著裝滿飲料的杯子，鮮艷的液體輕輕撞擊著杯壁，他的手肘拄在桌子上，斜斜地擡著頭看向林育然，“你小子終於說出句正經話。”他笑著輕啜一口飲料，“放心，到時候一起走進F大學的校門。”

夏尹看看裴逸林育然，又轉頭看看方瞳。時間是多麽奇妙的際遇，他們曾經要好，又因為矛盾而彼此看到對方就忍不住偏過頭去裝作沒有看見。可時間是公正的，不會錯殺每一段真誠的友誼。

夏尹總是記得那天他們說了很多肝膽相照的話。是屬於兩個男生之間的，旁人無法插話。她和方瞳只是靜靜吃著盤子裏的食物，看著朋友情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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